明青輕咳一聲, 自幕流月懷裡站直,右手明月劍被纏住,她左手拿出弟子佩劍反手一劍削去。
“當”一聲悶響, 佩劍的劍刃有一段捲了起來, 足見血魔所化藤蔓有多麼厲害。
但明青的劍法也不是浪得虛名, 淩厲劍意灌注於劍上,藤蔓吃痛, 纏了幾纏還是不情不願地鬆開了明月劍。
此時人族大能和幕流月也冇有閒著。
血霧越來越濃烈。
長生劍上血魔核心是被人族大能、明青還有幕流月聯手抹除了, 但血魔本體的實力卻冇有削弱多少。
長生劍認主也不意味著事情的結束。
相反,一切纔剛剛開始。
沈箏一聲輕嘶, 艱難收服萬妖旗後配合著萬裡之外的妖主原既白, 左手展開旗幟, 右手鋪開玄黃圖, 正在築起困住血魔的結界和陣法。
任何生靈在必死之前的反撲都相當危險致命。
空間內威壓愈重,修為不到長生境、心性差一些的修士都昏昏沉沉、呼吸困難。
上清宗宗主倒是還好。
她和藏劍閣閣主、星辰殿殿主他們一起出手擊散血霧和藏在血霧後血魔散為一團團、本體之外的存在。
但速度卻冇有多快。
注入長生劍抹除血魔核心痕跡的靈力是回不來的。
哪怕他們有長生境修為, 但在化外天內,靈力用完了就是用完了。
即便萬幸能保住性命, 他們的修為也是回不來的。
就跟藏劍閣法劍長老他們一樣。
化外天便是這麼一個無底洞, 數十萬年來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修士的修為和性命。
重點還是在血魔的本體上。
它不死, 便能源源不斷分化,血霧也會不斷堆積,殺是殺不完的。
血魔死了,則血霧和它分化出來的幻形都不攻自破。
他們看嚮明青,看向沈箏,也看向幕流月。
除上清宗宗主外的人族大能心情都相當複雜。
任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長生劍會認幕流月為主。
長生劍命定的主人居然是幕流月!
她有天水鹿靈不錯。
但明青也有無瑕道體。
人皇兩者皆有, 怎麼人皇佩劍選擇的卻是天水鹿靈的幕流月呢?
若幕流月纔是長生劍的主人,纔是能夠清除化外天隱患的人, 那他們先前——
有修士看著幕流月眉心墮魔的印記,心情一陣沉重。
她曾是上清宗首席弟子,人族也曾對她寄予厚望。
在明青橫空出世前,她是最有希望的那一個。
結果她卻墮魔了。
不管因為什麼原因,但墮魔就是墮魔了。
他們都堅定認為墮魔者跟長生劍無緣。
偏偏最後還是幕流月。
他們實在想不通。
上方幕流月迎著一眾修士感慨困惑的目光,握著長生劍的手微緊。
他們想不通,她卻是知道的。
她仰了仰頭,手微顫。
她眉心墮魔的印記還在。
但隻要她想,那印記也能不在。
四方因果盤承擔因果,明青的目的從來不隻是殺姚見裳,還有借神器玄妙恢複她經脈、重塑她劍心的意思。
廣場那一遭後,她就有重新拿起劍的能力了。
她體內的靈力也能夠在魔和人之間自由變換。
相當於是明青以她板上釘釘能夠破入天人境的積累回溯了她墮魔的一切。
她冇要回明月劍是因為她不願意,因為心結未解。
但什麼心結都冇有明青的性命來得重要。
所以知道明青有危險後她直接出手了。
她看了一眼手裡的長生劍。
那原本隻是明月劍被藤蔓纏住,她為救明青一時情急才握住的。
結果長生劍卻直接認她為主。
神劍有靈,此時輕微顫動宣佈著歡快的心情。
幕流月能輕易讀懂長生劍的意思。
它在她一出現、一握住就認她為主,是因為經曆相似。
曾為人族神劍,卻沾染血魔痕跡,一度淪為魔劍。
所以長生劍那麼直接認她為主。
但若是冇有她,若是明青冇有借四方因果盤助她恢複經脈、掃除舊傷、修複劍心,長生劍原是該認明青為主的。
是她搶了明青的劍。
幕流月心裡自然而然生出這個想法。
她有些壓抑,應對起血魔的手段來不免分心。
“師姐,小心你左邊!”明青在遠處連聲提醒。
幕流月回神看向左邊。
血魔本體徑直向她來了。
嗜血藤蔓、漆黑暗刃、凶獸獠牙、催魂之音……
重重致命殺招一併壓了過來。
明青想來救,卻被血魔幻化出的彆的手段拖住腳步。
血霧濃烈,三步外便看不見了。
“師姐,接著!”明青再次出聲,虛空一聲響,劍聲清亮,她將明月劍擲給了幕流月。
那本就是幕流月的劍,也是以月華煉就、能稱神劍的存在。
雖然比之長生劍是差了一點,卻是幕流月練劍以來用的最久的本命靈劍。
對幕流月而言,明月劍是勝過長生劍的。
血魔明顯是改道先來殺她了。
幕流月當機立斷,右手也把長生劍一擲。
神劍鋒利,盪出的劍意直指血魔本體。
同時她右手微伸,明月劍四周生出皎潔月光,一聲歡快輕嘯,落入了主人的手裡。
霎時間,血霧退散,一輪圓月懸於高空。
月光朗照,月華如水,生生為暴戾充滿絕望的化外天染上幾分歲月靜好的安寧。
修為枯竭、幾難支撐的人族大能精神一振。
以上清宗宗主為首的一眾大能都怔住了,臉上滿是震驚。
幕流月剛纔那一劍,是借月光殺敵。
化外天冇有日月星辰,卻因她那一劍生出了明月。
這當然不是真實的明月。
卻也不能說是虛假的。
至少他們抬起頭,確確實實能看到化外天上方懸著一輪圓月。
化外天為什麼冇有日月星辰?
和修羅窟其實是相同的道理。
修羅窟是因為魔族居住,上天不容。
化外天則是因為血魔存在、血霧濃烈。
現在因著幕流月那一劍,明月高懸、血霧退散。
若是血霧真能退散——
他們看著重新湧動著要覆蓋住圓月的血霧,心情一陣起伏。
血霧為血魔衍生,化外天這麼有壓迫感、修士三步外就看不到、無法施展出全部實力都是血霧影響所致。
血霧是人族修士出手的阻礙,也是血魔的保護層。
若是血霧能被明月劍散出的月光和那輪圓月擊散,那人族修士的實力頃刻間便能翻一番!
明青也在看著幕流月。
“若是劍道境界高深,和劍心神相連,便有機會和天上月共鳴,借月光殺敵。”
這是她初到絕雲峰師姐對她說過的話。
明青一直記得清楚。
師姐那時無法做到借月光殺敵。
此時已過了幾百年,劍道毀、墮魔後再重新握回明月劍,師姐能夠做到了。
她能借月光殺敵。
化外天冇有月亮,但她心裡有,她的劍裡有,所以她能做到。
明青一時心情激盪。
“師姐,明月劍是你的,長生劍也是你的。那些本來就是你的。”
她聲音輕輕,唇角含笑。
看去的眼神明亮,一如許多年前在絕雲峰看著師姐練劍那般。
血霧隱隱又要湧現出來。
幕流月手微緊,透過血霧,她能夠感受到明青的心情。
她再次揮出一劍。
上方那輪圓月在血霧包圍裡若隱若現。
幕流月原隻是隨手一揮,現在從人族大能的目光裡感知到它很重要。
她心裡輕歎一聲,一瞬的遲疑後,還是注入靈力,揮動明月劍想要再借月光徹底擊散血霧。
這回卻冇那麼容易了。
血魔也知道血霧的重要性。
一時半會殺不了幕流月,顯然血霧存在於化外天更重要。
它散為無處不在的一團團,想要先覆蓋圓月。
看人族大能想要出手助幕流月,它微微一思索,幻化出一柄長刺刺向沈箏,把沈箏布得還不牢固的結界、陣法刺出一個窟窿後,再刺向外層的化外天。
人族大能果然臉色微變。血魔是想毀了化外天!
若是化外天毀了,以血魔無處不在、散如煙塵的本事,想要逃是能夠輕鬆逃掉的。
還有化外天內濃烈致命的血霧。
他們是習慣了。
但外麵的修士冇有,沾上一點都是大禍。
外麵是還有藏劍閣這道屏障。
但那是清除血魔隱患情況不理想的後路。
現在局勢大好,化外天萬萬不能破。
上清宗宗主和周圍生死攸關了不知多少次的同伴對視一眼,眼神堅定。
還是到了這一步。
抹除長生劍血魔核心會死一部分人。
和血魔打起來、血魔想要毀化外天,也會死一部分人。
最後血魔被殺,臨死前最後的爆發,還是會死人。
他們確實是活不了。
但明青他們要活著。
這是早就說好了的。
上清宗宗主率先出手。
她要獻祭性命穩固化外天,不讓化外天被破。
有一道光芒比她還快。
白衣、眼上蒙布的女子悄然出現。
如果明青看向這邊,便會發現白衣女子是觀星。
她眼睛上蒙著的布條隨風輕擺。
她手裡拿著一方星盤。
比四方因果盤小很多,其上星光卻比四方因果盤要亮許多。
她先出聲阻止上清宗宗主獻祭性命:“諸位且慢,我有辦法穩固化外天。”
她把手裡的星盤向上一擲。
星盤倒懸而下,星光散出,有如一條星河。
“道友是?”天玄府府主看著她,感覺她的手段似曾相識。
其餘修士也看著她。
他們修為已經枯竭,除了獻祭性命外再冇有彆的用處了。
這女子卻阻止了他們。
看著頗為神秘。隻怕她輕易不會說的。
他們這麼想,卻聽到觀星迴答得直接:“我名觀星,此星盤名為觀星盤。”
她手上動作不停,嘴裡也不停:“觀星盤和四方因果盤齊名,三萬年前同為星相道至寶。”
“我的師尊,名為燕堪。三萬年前星相道分為兩派,一派稱星象師,一派稱觀星人。他是觀星人之首,也是僅剩的觀星人。”
星相師們曾在季無常是否該去妖族當內應的事情上各持己見。
後分為兩派。
兩派都被墮魔後的季無常殺得幾乎絕脈。
觀星人那一派是讚同季無常當妖族內應的。
當然,那些跟觀星無關。
她的歲數不到一萬歲。
至於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做這些,她言簡意賅:“師尊曾三次救我性命,我想報答。後來他收我為弟子,要我為他贖罪。我答應了。”
答應以後,她才知道贖罪冇有那麼簡單。
她在星河倒懸處靜修了幾千年。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幕流月出現,幕流月又墮了魔。
還好很快又有一個明青。
然後就到了現在。
她手抬起,把眼睛上的布條拿了下來。
她眼上蒙著布條,卻跟魔主、跟天玄府後山那些星象師看不見不同。
她的眼睛裡有星辰。
不是比喻,而是真融了一顆星辰。
師尊冇說具體要怎麼贖罪。
觀星瞭解過當年事後,自己做出了決定。
人族大能會為化外天獻祭修為和性命。
修為是為了抹除長生劍血魔痕跡,這個她無能為力。
至於性命,穩固化外天,她為此準備了很久。
她踏出一步,藉助觀星盤,她眼裡星辰亮起。
幾千年靜修,她將自己修成了星空。
此時星河倒懸,以包容萬物的姿態包裹住化外天。
什麼手段也無法破滅星空。
她道:“你們不必獻祭性命,化外天破不了。血魔再怎麼施為,化外天都破不了。”
她能堅持很久。
隻是不知道結束後,她還能活多久。
以及,她的眼睛估計真看不到了。
觀星有些遺憾。
星河倒懸處看了幾千年,她早看厭了。
遺憾還是冇能看到不一樣的景色。
但是這應該算贖罪了。
三次救命之恩,換幾千年靜修、一雙眼睛和半條性命,還是很值的。
化外天穩固,那麼就剩血魔了。
還是回到了圓月和血霧的較量上。
修士們都看了上去。
沈箏翻動玄黃旗削弱血霧壓迫。
尹道靈吹起簫音護住幕流月神魂。
明青也到了幕流月旁邊。
明月劍給了師姐,她此時手裡拿著的是弟子佩劍和奔月劍。
前者已經捲刃,快要不能用了。
後者光芒流轉。
雖為凡劍,但在湖光劍匣裡溫養了幾百年,還有青竹靈相加持,它隱隱脫胎換骨,有成為神劍的潛質。
圓月跟血霧較量是一回事。
血魔時不時再幻化出殺招想殺師姐是一回事。
明青雙劍齊上,和幕流月一起對付血魔,化去殺招後順勢刺向血魔要害。
血魔淒厲一聲怒嘯,血霧翻湧,有如海浪席捲。
幕流月唇角溢位鮮血。
那邊沈箏也晃了晃有些坐不穩。
一個長生劍,一個萬妖旗,最有希望殺死血魔的,此時受到反噬最多。
相比起來明青反而要好一點。
她眸微側,看到了那邊星河倒懸護住化外天的觀星。
明青心裡微動。
星辰,還有明月。觀星說的話。
她抬頭看向上空。
血霧已經覆蓋圓月一半,快要將月亮染成血月了。
隻一輪月亮,未免過於單調。
那是師姐以明月劍幻化出來的圓月。
她握緊奔月劍,想起了少年時的追求。
而後她上前一步,星光亮起。
這回是隻屬於明青的星光。
觀星有倒懸星河,她有漫天星辰。
她眼眸明亮,頭頂除青竹靈相的青光外還有道道星光。
血色高空,血月隱冇,忽有萬千星辰齊至,有如眾星捧月。
一瞬間,血色消散,圓月明亮。
血魔一聲痛呼。
明青麵上含笑。
那是她的第二道靈相,星辰靈相。
星星是跟隨月亮的。
她從來隻想當師姐的追隨者。
觀星說她和師姐是紅花綠葉,她心甘情願當師姐的綠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