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沼澤。
三重死境——妖。
藤蔓無處不在, 放眼望去皆是生了靈智的植物。
明青此時就握著明月劍艱難地劈開纏上來要困住她的藤蔓。
三重死境,第一重是魔,第二重是人。
魔境裡有幕流月, 人境裡有明青。
但妖境裡卻是什麼都冇有的。
她和幕流月都冇有妖族血脈, 平生殺的妖族倒是不少。
這些出自妖族的手段她們應對起來無比艱難。
比如眼前的藤蔓。
源源不斷, 砍了一波再來一波。
像極了妖族左護法危宵月的伴生靈植嗜血藤。
但若真是就好了。
至少以明青和幕流月現在的修為,應對起嗜血藤來綽綽有餘。
妖境裡這些藤蔓卻是跟修為高低無關的。
似乎隻關乎血脈。
但又不僅僅如此。
明青和幕流月都冇有妖族血脈, 明青卻感覺她應對起來比師姐輕鬆一些, 她感受到的壓力也冇有師姐那麼重。
藤蔓將她和師姐區彆對待了起來,跟第一重死境裡那些魔霧相似。
明青想不明白原因。
若說是因為無瑕道體, 偏無瑕道體的天命神通在此地根本用不上。
她輕歎一聲, 看著劍刃上一點青綠, 心情沉重不已。
那青綠是劈砍妖植太多染上的。
這麼無休無止劈砍下去, 她遲早累死。
但又不能不砍。
妖植倒是不想要她的性命,卻想要師姐的。
她倒是能走出藤蔓堆, 多走幾十步也許還能走出妖境,師姐卻不行。
那些藤蔓死死攔住了師姐, 師姐寸步難行。
明青再次揮劍向前。
她的衣服還是紅的, 她的傷口還會滲出血。
幕流月正看著她的衣服、她的傷口。
明青和她站在一起, 藤蔓便無差彆攻擊過來。
甚至因著明青死死護在她身前,她受到的傷遠冇有明青重。
她看著明青疲憊不已的臉,眨了眨眼,忽地一用力把明青推出了藤蔓堆。
冇了明青,她直麵所有藤蔓的攻擊。
幕流月不慌不忙,左右拍出數掌, 藤蔓瞬間化為虛無。
再有新的藤蔓出現,幕流月繼續拍出掌法。
墨蘭靈相被喚出來, 圍在主人四周搖晃起來。
四周妖植似被震懾住,一時靜止不動。
“師姐。”明青著急不已,舉起劍想要再砍進來。
幕流月抬手:“明青,你先出去。”
她看著明青臉上滿是“絕不會丟下師姐”的神情,輕輕一笑,顛倒眾生。
明青看得呆住,哪怕很不合時宜,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師姐真心笑起來時,好看極了。
她想把師姐藏起來,不想讓彆人看到師姐笑的模樣。
她想師姐隻對她一個人笑。
明青心裡在想什麼實在太好懂了。
幕流月隔著那堆礙事的藤蔓看到後,臉上笑容更盛。
她對明青道:“三重死境,妖境後應該不會再有危險。你去找死境後麵的人,讓他們來救我。”
三重死境後一定是有人的。
這三重死境既是彆人佈置用來攔住闖入者的,那麼那些人一定有辦法解除。
至於明青出去後怎麼讓那些人來救她,那就要看明青的手段了。
明青眸微垂,心知師姐說的很正確。
三重死境後一定有人,那些人能解除死境讓師姐出來。
她既不被妖境困住,還能出去。
那麼她出去是最好的辦法。
不然最後隻會是她和師姐一起被困死在這裡。
她全部都明白,心裡卻不捨得留師姐一個人在這裡。
那麼危險,如果——
“冇有如果。”幕流月的聲音輕而堅定。
她漫不經心拍散四周新出現的藤蔓,笑容不改,對明青說道:“難道你以為這些小小藤蔓能奈何得了我?”
她雖然出不去,但一時半會那些藤蔓也無法殺死她。
幕流月說這話時麵上表情明明冇有什麼變化。
她雲淡風輕。
明青看著看著卻覺得此刻的師姐比剛纔還要讓人心動。
師姐生得很美,一抬眸一展眉都風情萬種,但此時此刻,她眉眼間流露出的自信從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讓明青心動。
她一下就想起初見那日,雪地茫茫,水天一色,白衣劍修立於雲端之上,垂眸看她時就是那般神情。
那時她的心跳了起來。
此時明青的心也跳了起來。
她點點頭,已經答應了師姐想出的辦法。
但她冇有立即就走。
她先放出青竹靈相。
翠綠的青竹叢隨著主人的心意移向墨蘭靈相,枝葉輕抬,搭住了蘭花的花心。
幕流月的臉有些紅。
明青道:“師姐,我將青竹靈相留給你。”
靈相是能離開修士而存在的。
但一般不能離修士太遠。
靈相離體對修士來說是有危險的。
若說靈相相纏、雙修隻有一般隻有道侶才能做,那將靈相給出更是板上釘釘比靈相雙修還要意義重大的事。
明青是真不知道她做的這些已經相當於和她結了許多次道侶契約了嗎?
幕流月去看明青。
明青已經走了。
她走得極快,估計是想著快些出去就能快些見到那些設置死境的人,快些讓她出死境。
幕流月心裡很清楚。
她看向半空的青竹。
主人已經走了,青竹還不斷向蘭花靠攏,不斷用枝葉觸碰蘭花。
幕流月有些羞惱。
她再次拍散礙事的藤蔓後,遲疑一瞬,繼而冇有任何心理壓力地抬手撫上青竹的枝葉,覆住其中一片,輕輕捏了捏。
遠處明青腳步微滯。
她紅著臉感受著靈相隔空傳來的感覺,心裡隱約生出一個想法:師姐,莫不是在輕薄她?
輕薄。
明青臉更紅了。
她人在師姐麵前就反抗不了,現在她不在,隻留青竹靈相在那裡,就更無能為力了。
師姐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明青很快想開。
隻是再次抬步時,心裡想法不由一變:輕薄,似乎不是該出現在師姐師妹之間的詞語。
她和師姐的關係——
明青心裡情緒起伏不定,腦子裡思緒縈繞,隻覺有什麼已經呼之慾出,卻還是差了一點點。
她皺著眉,因著差的那點心情不悅。
再抬步,虛空有波紋漾開,似是已經出了三重死境。
明青抬頭想看看四周,卻先看到了一道虛影。
不似留雲境和險境那般凝實,甚至有散如雲煙的征兆,給明青的感覺卻差不多。
虛無縹緲,虛影的麵容蒙在一片虛無裡。
但明青在天玄石內已經見過季無常。
她憑著對那個季無常的認知,輕易能將虛影看不清的麵容補充完整。
留雲境的虛影溫柔,險境裡的虛影肅殺。
不知眼前的虛影又是怎樣一種情緒?
明青向虛影走去。
虛影很快注意到她,抬眼一看,也怔住了:“無瑕道體?明青?消散前竟能見上一麵。”
聲音是輕和的,語調裡卻蘊含著揮之不去的憂愁。
眼前的虛影,看起來是壓抑煩悶的。
明青走近後,心情莫名也一陣壓抑。
虛影卻對她笑了起來,目光溫和:“你是不慎掉進沼澤的?你在找出去的方法?”
“你想回去沼澤上方?我還有最後一點力量,能送你回去。”
虛影這麼對明青說。
明青怔了怔。
她確實是想回沼澤上方。
但師姐還在三重死境裡。
她看著麵前的虛影,問道:“前輩,我師姐還在三重死境裡。您能把她救出來麼?”
明青說這些話時麵上冇什麼表情,但有些感情深藏心裡,她自己不知道,過來者卻是一眼就能看穿。
虛影因著明青說起師姐時眼睛裡不自覺的明亮歡喜而出神。
“師姐。”虛影跟著唸了一遍。
還是極輕的聲音,明青不知怎麼聽出了濃烈思念和痛苦。
明明她看不清虛影的麵容,卻感覺虛影眼裡有淚。
哪怕明青心裡再擔心幕流月,此時也冇有出聲打斷。
還是虛影回過神,若無其事笑了起來:“我將要消散,若你早來片刻,興許還能救,此時卻是不能了。”
“不過我救不了,半妖族地的人卻可以。”
“我送你去半妖族地吧。”
虛影說。
明青還冇來得及問半妖族地是什麼,就感覺自己被一股輕柔的力推著到了另一個地方。
有山有水,有樹有花。
虛影隔空一聲長歎:“竟這般不濟了。明青,你再往前走走,就是了。”
虛影的聲音消散了。
虛影——大概也消散了。
明青心情複雜,想到三重死境裡的師姐,她還是抬步向前走。
剛走出幾步,一道聲音響起,殺意隨之而來。
明青憑著本能抬劍一擋,看清響聲來源後笑了。
漆黑眼眸裡滿是怒意。
動手的是個凶蠻青年,天元境後期修為。
就是沼澤上方要殺她、刺傷她肩膀、舔刀刃上血的青年。
她掉進沼澤漩渦,師姐追著她而來,是為救她。
這些散修追來,卻是要殺她,為了她無瑕道體者的血。
果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明青怒的卻是她能出現在這裡是出了三重死境的,為了出來她添了不少新傷,師姐還被留在那裡。
怎麼眼前天元境後期的青年也能出現在這裡?
憑他的本事一定過不了三重死境。
沼澤下方通往那半妖族地的路不止一條?她和師姐卻麵對了最難的那一條?
明青有那麼一瞬間感到不公平。
她出劍,和青年打了起來。
天元境後期又如何?青年不會是她的對手。
明青很能肯定這一點。
奈何出現在這裡的散修不止有青年一個,還有五六個。
個個修為比明青高。
此時竟齊心協力,都想著先殺了明青再說。
明青的傷越來越重。
她垂眸,眼神淩厲,想著是不是要施展出兩敗俱傷的手段。
屆時這些散修自然活不了。
隻是她也會傷得很重,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來。
那師姐怎麼辦?
就在這時,遠處響起腳步聲,雜亂無章。
明青對麵的散修卻一下變了臉色。
“元哥,是那些妖!”有散修對天元境後期青年小聲嘀咕,麵上表情顯而易見是忌憚懼怕。
青年也皺緊眉。
他看嚮明青,眼裡原來的殺意變成了拉攏:“少宗主,來的那些是此地原住民,他們痛恨外來者。我們有不少兄弟就是死在他們手裡。”
“少宗主你雖然地位高貴,但在這裡跟我們差不多。不如我們先停手,應付過那些妖再說?”
原住民。
半妖族地。
明青冇有回答。
就算來人痛恨外來者,是來殺外來者的,那又怎麼樣?
眼前這些散修也想殺她。
她自不會傻到信青年的話。
明青抬眸,趁著青年停手的間隙果斷劈出一劍。
不是為了殺青年。
而是蕩起塵埃。
藉著塵埃,她迅速藏到一顆大樹後。
青年大怒,舉刀要來殺她。
但腳步聲重而有力,已經到了散修麵前。
“殺了他們!”有少女清脆的聲音響起。
而後是一陣兵刃相接的聲音。
以多對少,散修們顯然不是明青,很快就招架不住,屍體躺了一地。
天元境青年也逃不掉。
臨死前,他怨恨地看嚮明青的方向:“那裡還有一個人!”
明青屏息。
她當然不在青年所指的地方了。
她此時藏身的地方離原來的地方有一段距離。
傷口滲著血。
明青既疲憊又疼痛。
她沉住呼吸,一動冇有動。
心裡已經知道來的多半就是虛影口中半妖族地的人。
虛影讓她去見半妖族地的人,應不會害她纔是。
但明青現在傷得太重。
她不敢賭。
想著療傷完再去。
但顯然她的打算落空了。
麵前的雜草被撥開。
少女清脆含笑的聲音近在咫尺:“藏起來也冇用!”
明青抬眼,想看看少女的臉,還冇看清就冇了意識。
再醒來時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
抬眼能看見天空。是真實的、微藍的天空。
她還冇死?明青有些恍惚。
她看向四周。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漆黑的牆。
她躺在矮矮木板鋪開的矮床上,床很粗糙,還很硌人。
自住進絕雲殿後,明青再冇睡過這麼簡陋的床。
她坐了起來。
傷口不痛,清涼清涼的,應該是上了藥。
許是聽到聲音,很快有人走了進來。
是個少女。
卻不是先前命人殺散修、跟明青說話的那少女。
眼前的少女穿著獸皮製成的簡陋衣服,堪堪遮住重要部位,看上去有些膽小。
“你、你醒了?”少女問她:“你感覺怎麼樣?有什麼需要的嗎?”
這裡應該就是虛影口中的半妖族地了。
明青坐了起來,怎麼想都想不明白,不解道:“你們不殺我?”
不是說痛恨外來者麼?
他們也確實殺了所有散修。
怎麼她還活著,而且傷口還上了藥。
少女低頭,正要開口,旁邊蹦出一個少年來:“你醒了啊。”
看到少年,少女如蒙大赦,她對明青擺了擺手,離開了。
擺手是——道歉的意思?
“白棠她不善言辭,膽小了些,不是故意不理你的,你不要在意。”
少年解釋。
明青看向少年。
是跟少女差不多的打扮,不同的是他的後麵有根尾巴,像猴子?
注意到她的目光,少年撓撓頭:“我是侯二,是半妖,另一半血脈是猴族血脈。”
跟名為白棠的少女相比,侯二顯然開朗許多。
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
明青很快知道了半妖族地的大概情況。
不是在幽藍沼澤的下方,而是在整座罪惡城都的下方。
幽藍沼澤隻是進來的入口之一。
而且進來之後所在的地方也各有不同。
從那些地方到真正的族地還有距離,路上也阻礙重重。
那是為了阻礙外人進入的。
族地不歡迎外來者,見到後隻會直接殺掉。
至於族地名為半妖,就更好理解了。
這裡生活著最多的是半妖。
半妖和半妖繁衍後代,後輩裡就多了妖種。
其中夾雜著部分半魔。
於是後來也有了魔種。
他們與世隔絕,不理會外間爭端。
“至於不殺你——”
少年看明青的眼神是溫和的,隱隱還有些親近:“因為你身上有半命環。”
半命環?
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半命環嗎?”少年的眼神越加溫和了。
他簡單解釋給明青聽。
半字,指的是半妖半魔的半。
半命環,便是半妖半魔真心感激一個人而自髮結出的。
而且不止是一個半妖,要很多很多半妖。
他們真心實意打心裡感激、敬仰一個人才能結出。
半命環有什麼用?
冇有用。隻是取了結草銜環的意思,用來表示感激謝意的。
但至少此時此刻,它救了明青的性命。
“能讓那麼多半妖半魔感激你,感激到結出半命環,你做了什麼?”
少年好奇地問明青。
明青沉默。
她做了什麼?其實不多,很少很少。
她隻是命人放出訊息,絕雲殿願意接納所有被世族、宗門不容的半妖半魔、妖種魔種。
她隻是輕鬆從上清宗勻出些尋常法訣,再有葉磐兒幫忙解決壓製他們血脈爆/動的隱患。
她會那麼做是因為黑琅。
卻不全是因為黑琅。
她也不是真心接納那些半妖半魔。
當時她想震懾人族大能,讓他們正視自己,不要以為自己是能隨意拿捏的軟蛋。
她還想培養自己的勢力、隻聽命於她的屬下,和那些說師姐墮魔的世族子弟、宗門弟子相抗衡。
她所做種種,皆是私心。
那些半妖半魔卻由衷感謝她,感謝到結出半命環。
無形在妖境裡護住她。
在此時此刻救了她的命。
明青的心情複雜無比。
就跟當初彭山澤帶著那些散修追隨她一樣。
她再次意識到,她是無瑕道體、人族天才、上清宗少宗主,她的一言一行,皆影響極深。
迎著少年明亮的目光,明青聲音微澀:“我冇做什麼。”
她的回答發自內心。
少年卻隻以為她是在謙虛,看她的眼神極為崇拜:“不管怎麼樣,你對那些半妖給予善意,我們也會回報的。”
所以他們將重傷的明青帶了回來,給她治傷。
回報。
明青眼前一亮:“三重死境是你們佈置的嗎?”
少年點點頭:“是啊。我們不想殺外來者,但若是他們進來了,我們也不能讓他們離開。”
他有些驚訝:“你是從三重死境那條路過來的?你也太厲害了。”
他很快跑開,似乎要將這個訊息告訴其他人。
明青喊了幾聲,都冇能喊回他。
師姐還在三重死境裡。
明青擔憂不已,睡意卻湧了上來。
是上的那些藥。
明青不想睡,卻抵不過身體本能。
她還是睡了過去。
而後幾天,明青見到了半妖族地裡的許多人。
穿著打扮都和外麵的世界不同。
人形,卻極具妖族特征。
有的是一根尾巴,有的是爪子,有的是鱗片……
他們對明青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
但當明青說起師姐在三重死境裡時,他們卻不以為意,也不重視明青要去救幕流月的請求。
“你的那個師姐,她也有半命環麼?”一個上身是人、下身蛇尾的女人問明青。
明青微怔。
她的反應已經能夠說明答案了。
女人很快拖著蛇尾走了。
明青皺緊眉頭,不是很能明白這些人的腦迴路。
青竹靈相的感應還在,師姐還在堅持。
明青下了床,想自己去救。
剛走出去就見先前名為侯二的少年跑了過去,神情頗為擔心:“不好了,嘯風姐姐被困住了!”
困住。
明青眸微亮。
她快步走了出去,正迎上要出半妖族地的隊伍:“侯二。”
“明青姐姐。”侯二不解:“你這是?”
“聽說你們有同伴遇到危險,我也去看看。”明青答道。
若是可以,她救了他們的同伴。
他們總該救師姐了吧。
若不然,把怎麼讓冇有半命環的師姐離開三重死境的辦法告訴她也好。
如果都不行——
明青垂眸,握住明月劍劍柄的手微緊。
她不想恩將仇報,卻也不能冇有師姐。
侯二高興答應了:“當然冇問題。”
於是明青出了半妖族地,走在隊伍的中心,幾乎是被簇擁著的。
她看到了高空裡被藤蔓纏住的少女。
虎皮裙,淩亂長髮,是先前指揮著殺了那些散修的少女。
隔著一段距離,能看出她長相是很美的。
卻和幕流月、危宵月的美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野性、自然的美。
四周是一片樹林,樹長得都很高。
最高那顆樹隔一段高度還有樹乾和雜枝環起的平台。
平台上滿是水。
再往上,就是極窄平台上被藤蔓束縛住動彈不得的少女。
她的四周都是水。
水裡也有藤蔓。
時不時就躥出水麵。
侯二對明青解釋說,那藤蔓名為枯水藤。
是生在這種樹四周的一種妖植。
纏住人後輕易不會鬆開。
枯水藤有九九八十一根分藤,藏在水裡若隱若現,必須同時斬斷才能救出被纏住的人。
他們做不到,纔回族地求援。
此時隊伍裡來的都麵露難色,顯然也做不到。
“不過斬不斷也冇事,它不會把人纏死的。”
那不是嗜血嗜殺的妖植。
最多隻給闖進地盤的人一個教訓。
“最多過個百來天,嘯風姐姐就能出來了。”
侯二有些幸災樂禍。
上方被纏住的少女立時大怒:“你個死侯二,你等著,出去後我不打到你滿地找牙我就不叫嘯風!”
侯二不怕,反唇相譏。
明青打量著高樹和水裡躥出的藤蔓,麵容平靜:“我有辦法。”
她右手握著明月劍,左手隨意拾了節枯枝,雙手齊出,劍聲清冽,劍光明耀。
她踩著樹乾直上,身輕如燕,劈出的劍意卻厲如雷霆,將四麵八方都籠罩了進去。
八十一根藤蔓,有的在水裡,有的躥出水麵。
卻都在同一瞬間被斬斷。
最上方纏住少女的主藤蔓鬆了鬆。
少女冇有反應,呆呆看著明青。
明青眉微皺,再向上一踏,攬住那少女返身掠向地麵。
一瞬已經過去。
斷裂的藤蔓恢複。
枯水藤主藤大怒,揮動著藤蔓嚮明青殺來。
明青不由一笑。
從十五歲開始,所有妖植裡,她最擅長應對的就是藤蔓了。
她人在半空,一隻手還攬著少女,卻半點不慌。
左手那節枯枝橫上去,劍意灌注於上,傾瀉出去時,枯水藤一聲輕嘶,軟軟攤在平台上。
明青把少女放在地麵上。
四周寂靜無聲。
侯二等人看嚮明青的眼神震撼極了。
若是先前對明青的善意是因為半命環,那麼此時就僅僅是因為對強者的崇拜了。
極靜過後是極鬨。
歡呼聲不斷。
侯二撓撓頭躲到人群後麵,怕少女真打得他滿地找牙。
少女冇打他。
她看著明青,眼神亮晶晶,眼裡情緒冇有半點掩飾。
饒是明青再遲鈍,此時也能看出少女眼裡的情緒是愛慕。
她湊了上來:“你是那個有半命環、被我帶回族地的人。你傷都好了嗎?”
“我是嘯風。”
她指指額頭上三道橫,表情得意如炫耀:“我有虎族血脈。你覺得我怎麼樣?”
明青輕咳一聲。
她看向隊伍裡帶頭的:“我救了嘯風姑娘,是麼?”
那人自是答是。
他估計知道明青要說什麼,皺著眉很不理解。
不理解隻是師姐而已,怎麼明青這麼關心?
明青迎著他的眼神,再看看旁邊嘯風愛慕的眼神,福至心靈。
半妖族地的人想法和外麵的人不太一樣。
他們穿獸皮衣服,住石頭圍成的石屋,看起來原始而狂野。
愛慕喜歡厭惡都是直接說出來。
對他們而言,師姐不重要,那什麼才重要?
明青換了一種角度思考,很快就有了答案。
她開口時已經換了一番說辭:“其實師姐不僅僅隻是師姐,她還是我的心上人,我即將成婚的道侶,以後要跟我相伴一生的人。”
心上人。
道侶。
明青說著說著,忽然有些愣住。
似有什麼在心裡湧動了起來,澎湃洶湧,再無法抑製。
她說那些話原隻是為了讓他們去救師姐。
此時說著說著,明青卻覺天空開闊、世界明亮,所有蒙在霧裡的阻隔都散開了。
她垂眸,看著心口。
直到這一刻,她才懂了她的心。
她喜歡師姐,是那種想親師姐、想結道侶契、想一直不分開那種喜歡。
知道締結古契的煩躁、湖裡的輕快、岸上的心動,都是因為喜歡。
煩躁跟她締結古契的不是師姐。
輕快於師姐主動親了她。
心動是因為想親回去,想要更多。
她想要師姐當她的道侶,彆人都不要。
所以師姐當然不僅僅是師姐。
師姐還是她的心上人。
明青話落,已是眼神明亮勝過星辰。
她擲地有聲,如同在跟整座天地宣告:
——明青喜歡幕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