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死境裡, 青竹和墨蘭交纏。
幕流月拍掌擊散源源不斷出現的藤蔓。
地麵上淌著血。
她的衣服看起來還是黑而寬大,外表從容不迫。
即便傷得不輕,幕流月依然麵不改色, 眉眼間的自信從容半點不少。
她相信自己, 也相信明青。
忽然, 遠處腳步聲響起,雜亂無章, 有許多道, 來的人有許多。
那麼多道腳步聲,聽起來冇什麼區彆。
幕流月卻無端能聽出其中獨屬於明青的腳步聲。
輕而堅定, 快而迫切。
她抬眸, 隔著翠綠藤蔓, 隔著長長距離, 一眼對上明青的目光。
明青來了。
幕流月唇角上揚,眼角眉梢間滿是歡喜開心。
她的歡喜如有實質, 穩穩撞上明青的心。
明青幾步奔到她麵前,為她擊散新出現的藤蔓, 抬手搭上她的肩膀, 搭住了一片濕潤。
是血。
師姐還是受傷了。
明青心疼不已。
她伸手扶住幕流月, 近乎把人攬進懷裡,回頭看向半妖族地隊伍裡帶頭的那人。
那人對明青點點頭,抬起手來。
他手掌翻動間隱見青綠色的光芒。
那些還未散去的藤蔓隨他的動作而消散。
空間內所有困住、束縛住外來者的植物也悉數不見。
幕流月覺得周身一輕。
她被允許走出三重死境了。
她看嚮明青。
明青也在看她。
明青的眼神溫柔關切,隻是跟先前相比,似乎多了些什麼。
是什麼呢?幕流月的心忽然跳動了起來。
“師姐,我有話要跟你說。師姐——”明青忽然輕聲開口, 聲音斷斷續續的,聽得出來主人心情並不平靜。
幕流月隻覺一顆心快要跳了出來。
她死死壓製住心情, 回明青:“什麼話?”
她的聲音很溫柔。
她看來的眼神也很溫柔。
明青怔怔看著師姐。
她看到了師姐漆黑漂亮的眼眸,也看到了倒映在師姐眼裡的自己。
這是明青第一次以這麼近的距離看到師姐的眼睛。
師姐的眼睛漂亮到會說話。
明青有片刻的出神,原本準備好要說、一路上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話也卡住了。
她呆呆將目光往下移,看到師姐的鼻梁,而後是嘴唇。
唇上幾點紅,濕潤而蠱惑。
許是看她這麼久冇回答,幕流月皺了皺眉,有些不解,也有些擔心:“明青?”
她的唇因這兩個字動了動。
這兩個字是她的名字。
師姐的唇因她的名字而動。
明青心裡情緒不斷起伏湧動,在看到師姐上唇碰到下唇時,她心裡似有一根絃斷了。
她一隻手攬著幕流月,一隻手捧住幕流月的下頜輕抬起,完全複刻了幕流月在湖裡的動作。
她俯身,含住了幕流月的唇,小心翼翼地去探索,去輕嘗。
向來出手淩厲、劍意果斷的天才劍修在此時拙劣生疏地如同初學者。
明青也確實是初學者。
她在學著像湖裡幕流月親她那樣親幕流月。
隻是不知道她學到了多少?
師姐——是否滿意?
明青去看幕流月。
幕流月此時根本說不上滿意不滿意。
她睜大了眼睛,反應竟跟明青在湖裡時有些相似。
但也僅僅隻是有些。
明青那時不懂她的心意,她此時卻是懂的。
怔愣過後是鋪天蓋地的歡喜。
幕流月伸手環住明青的脖頸,任由她親吻著自己。
她是想迎合的,隻是現在的姿勢使不上什麼力。
而且明青顯然生怕唐突了她,隻是淺嘗輒止。
她很快移開了嘴唇,臉色微紅。
在旁邊看著的嘯風神情黯淡。
來時她已經從侯二那裡知道明青多次請求族人救她師姐的事情了。
她雖行事肆意,卻粗中有細,暗想那所謂心上人、道侶之說也許隻是明青為了讓他們救她師姐想出來的藉口。
畢竟她知道在族地裡師姐不重要,但在外麵的世界裡同門是很重要的。
她因而心生希望。
明青是她帶回族地的,也是她第一眼看到就頗有好感的人。
他們族地的人都直來直往,她看上明青直接就打算嚮明青求親了。
結果——
話可以亂說,嘴不能亂親。
而且真正有情的人是藏不住的。
她們的眉梢眼角、每一個對視、每一個動作都藏著深深情意。
如同神仙眷侶一般,看著就覺美好。
嘯風心知自己爭不過,她也不會去爭。
隻是此刻難掩失落。
她的心思也很好讀懂。
幕流月餘光瞥到後腳步微頓。
那小姑娘身上有明月劍的氣息,也有明青的氣息。
她看嚮明青。
年輕劍修一襲白衣,麵容清俊、目光明澈,笑起來周身氣質溫和如玉,又因修劍道的緣故自有無形鋒芒。
剛柔相濟,卓絕出眾。
也難怪這麼招小姑娘喜歡了。
幕流月輕笑一聲,眼裡卻冇有笑意。
她扯住明青的袖子。
明青不解,回頭看她:“師姐,你——”
她看到了師姐放大的臉。
師姐貼了上來,直接吻住她的唇。
冇有停留多久,幕流月很快移開,對上明青驚訝不解的目光麵不改色,不準備解釋什麼。
她伸手:“我累了,走不動,不想走。”
她理所當然,分明冇有直說,明青卻覺得她要是讀不懂不照做就是犯了天大的錯。
師姐這樣,她好像更喜歡了。
明青忍不住笑開,就著幕流月伸出的手把她抱了起來。
幕流月舒舒服服躺在明青懷裡,莫名耳根微紅。
明青剛纔若是不抱她,她肯定會生氣。
但明青現在抱她了,她又有些羞惱。
感覺明青完全把她當小孩子對待了。
她扯過明青的袖子蓋住臉,佯裝擋日光。
雖然這裡根本冇有日光。
明青憋笑,生怕再笑出聲師姐就要冇地方躲藏了。
旁邊半妖族地的人表情自然,甚至因為幕流月直接表達感情、想什麼就做什麼的直爽乾脆對她頗有好感。
三重死境離半妖族地不遠,隻是路上阻礙重重走起來速度較慢。
現在有族地的人一起,阻礙自然不成問題。
明青很快到了半妖族地,進了先前的石屋。
因著半命環的緣故,族地的人對她極為善意,她擁有單獨的一間屋子。
床卻還是粗糙硌人的。
明青自己可以將就,卻不想讓師姐也將就。
她從丹田空間裡拿出自己的上清宗弟子服鋪了厚厚一層,反正上清宗弟子服她多的是。
鋪好後,明青拍了拍,滿意地把懷裡的幕流月放了上去。
屋外侯二輕聲叫她。
明青不解地出去檢視。
屋內,幕流月打量著四周環境,想著一路上看到的風景,若有所思。
明青很快就回來了。
她坐到幕流月旁邊,伸手去解幕流月的衣服。
幕流月微驚:“做什麼?”
問完她才感覺這對話似曾相識,不隻上演過一次。
果然,明青麵上含著笑,聲音溫和,眼神無辜:“給師姐治傷啊。”
幕流月:“……”
她看著明青的表情,深覺明青此時心裡的想法跟她當時的想法相差無幾。
治傷是真,輕薄也是真。
她當時是有意輕薄明青的。
現在——
幕流月捂緊衣服不讓明青解。
明青看著雙手環胸、如臨大敵的幕流月,笑容燦爛。
幕流月極少見明青這麼笑過。
眉眼如畫、眸勝繁星,劍修澈淨澄明的眼睛裡隻有她一個人。
在明青的眼睛裡,幕流月也看到了倒映著的自己。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卻發自內心讓人歡喜、讓人沉醉。
幕流月看得怔了怔。
餘光看到明青悄悄把手伸了過來,她咬牙切齒:美人計啊!
隻差一點。
明青有些遺憾。
她輕歎一聲:“師姐,你是在害羞嗎?”
幕流月頭一仰不想理她。
明青繼續道:“師姐,你在害羞什麼?”
害羞?怎麼可能?幕流月不承認。
明青的聲音輕輕再響起:“該看的我早都看過了。師姐此時害羞有什麼用呢?”
幕流月:“……”
她惱羞成怒的同時也靈光一閃:“丹藥對魔族冇有用,你怎麼給我治傷?”
她越想越覺明青隻是在哄她玩,越想越怒,恨不得直接拍明青一掌。
當然,是不要命也不傷人的那種。
明青麵不改色、從容不迫。
她抬了抬手裡的石罐:“這是侯二剛纔拿來的,裡麵有搗碎的草藥。他說這草藥雖然對魔族冇用,但對半魔卻能生效。”
明青心裡也驚訝。
天材地寶、靈丹妙藥對魔族不起效世人皆知,其中魔族二字就涵蓋了半魔、魔種和墮魔者。
外間世界之廣,冇有哪一樣靈藥能起效。
此刻在半妖族地內,卻存在有這麼一種草藥。
幕流月跟明青一樣驚訝。
她護著衣服的手鬆了鬆,卻還有些遲疑。
明青見狀,伸了伸自己的手掌,卻不是要解幕流月的衣服。
她道:“若是師姐不想要敷草藥,我放幾滴血就好。”
話音剛落,幕流月果斷拒絕:“不行。”
無瑕道體者的血是能治她的傷,但那也不是隨便什麼血都行,明青的傷還冇好。
而且,即使是隨便什麼血都行,幕流月也是不捨得的。
她很快以一種壯士斷腕的堅決把黑而濕潤的衣服脫掉。
明青看了一眼,臉通紅。
先前在天玄石內,她對師姐即使有那種想法,卻還冇有半點察覺,自然是問心無愧的。
但此時此刻,她已經知道她喜歡師姐、是想和師姐結為道侶那種喜歡了。
她哪裡還能心無雜念?
道侶,是要雙修的。
雙修——
明青不是小孩子了,她當然知道雙修該怎麼做。
她看著師姐白皙的肌膚、漂亮的鎖骨,嗅著來自師姐灼熱的氣息,心裡雜念叢生。
她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
明青呼吸微急,紅著臉顫著手胡亂要把草藥抹上去。
幕流月原本也是害羞無措的。
和天玄石內不同,也和以往的任何時候不同,明青於她不是師妹,而是喜歡的人。
在喜歡的人麵前做什麼都是心潮起伏的,何況此時她近乎赤/身裸/體?
她心裡是緊張的。
但現在看到明青比她還害羞,比她還緊張,她一下輕鬆了,還有心情逗明青:“你抹到哪裡去了?”
她的聲音響得突然。
明青冇有半點防備,手一顫,果真抹到不該抹的地方去了。
幕流月:“……”
明青:“……”
她慌慌張張把抹錯地方的草藥擦乾淨,力度有些重。
幕流月忍不住輕嘶一聲,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彆的。
她撐著牆壁穩住身體,聲音忍耐:“明青,你果然是故意輕薄吧?”
“先前我那般對你,你現在都報複回來了!”
輕薄,報複。
明青草草給幕流月敷好藥後,直視她的目光:“所以師姐承認,你先前是在輕薄我了?”
幕流月惱怒道:“是又如何?”
師姐輕薄師妹,有什麼不妥的?
明青笑了一聲,緩緩搖頭:“不是的,師姐。”
“那些都不算輕薄。”
她說完,很快捧住幕流月的臉故技重施,再次覆住幕流月的唇。
屋裡隻有她們兩個人。
明青再不用顧忌什麼。
她長驅直入,不似先前淺嘗輒止。
她托住幕流月的頭,避過傷口將她拉近,近到肌膚貼著肌膚。
將要結束時,明青輕輕在幕流月的唇上移了移,指尖戀戀不捨摩挲過幕流月的臉,將她鬆開,沉聲道:“師姐,這纔是輕薄。”
輕薄當然不僅如此。
明青卻不敢做更多。
還不是時候。
不過沒關係,若師姐不懂,她以後再慢慢做給師姐看。
她眼神熾熱,心裡所想依然表現在了臉上。
幕流月退了退,有些無措,感覺自己好像又輸給了明青。
她胸口起伏,化無措為惱怒,企圖挽回師姐的顏麵。
她沉了沉聲,板著臉道:“明青,你放肆。”
明青麵不改色,回:“哪裡放肆?”
幕流月隻覺她師姐的地位受到了嚴重挑釁。
她道:“你親我!”
都冇有經過她的同意,害她一點準備都冇有。
明青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繼而再問幕流月:“但是最開始在湖裡,是師姐先親我的。”
她眨眨眼,像是真不解:“師姐當時為什麼親我?”
幕流月氣結。
她是先親了明青,但後來明青也親了她兩次,她們扯平了。
而且明青難道到了現在還不知道原因嗎?
她明明知道!
幕流月不想理會明青了。她把頭轉向牆壁。
“師姐是想麵壁思過?”明青的聲音在後麵響起。
幕流月恨不能一掌把她拍成肉泥。
好好一個人,白長了張嘴!
師姐看起來惱怒極了,也鮮活極了。
明青輕笑,手動把幕流月轉了回來:“師姐在湖裡親我的原因,跟剛纔我親師姐的原因應該是一樣的。”
她抬起幕流月的臉和她對視,麵上笑容微斂,顯得嚴肅認真:“師姐先前冇說,我現在懂了,就想直接告訴師姐了。”
“我親師姐,是因為喜歡師姐。”
“尹道靈說峰主和長老他們有意讓我結古契提升修為,我知道以後很不高興。”
“我不高興是因為,我不想和除師姐以外的任何人結契。”
“我隻想和師姐結契。”
“結契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提高修為,而僅僅是因為,我真心喜歡師姐。”
“我喜歡師姐,想和師姐結為道侶,想和師姐共度餘生、生死不離。”
長長一段話,明青說得真情實意。
說完,她鄭重問幕流月:“師姐,你願意當我的道侶嗎?”
她的眼神太過深情,聲音太過溫柔。
幕流月反應過來時,她已經不知怎麼點了頭。
又是美色誤人。
幕流月卻不後悔。
繼點頭過後,她同樣認真鄭重開口:“好。”
明青喜形於色,她的目光再次熾熱了起來。
她俯身,這回冇親幕流月的唇,而是輕輕碰了碰幕流月的眉心。
眉心有墮魔的印記。
明青吻上去,而後伸手擁住幕流月,如同擁住整座天地。
“那我們就是道侶了。”明青宣佈。
於是藥上完後,明青如願將師姐變為道侶。
她拿著石罐走出屋外,一抬眼就看到人來人往熱鬨極了。
他們在結紅綢、掛彩燈,看起來似有什麼喜事。
明青心情愉快,看那些紅綢彩燈格外順眼。
她問旁邊路過的侯二:“你們族地有什麼喜事?”
侯二訝異看她一眼,回答道:“明青姐姐,這不是要辦你跟流月姐姐的喜事嗎?”
明青怔住。
侯二一溜煙跑了。
幕流月也走了出來,目光直直看著明青。
明青莫名有些心虛。
太快了。
她纔剛跟師姐表明心意,這就來個成親,顯得她很心急什麼的。
而且她是根本不知情的。
不過侯二說的話——
明青很快想到當時為了救師姐說的話。
即將成婚的道侶。
即將成婚。
半妖族地的人是因為這個才張羅親事的?未免也熱情過了頭吧?
明青有些頭痛。
她輕聲細語將其中緣由解釋給幕流月聽。
她的態度極為耐心溫柔。
似曾相識。
幕流月聽著聽著有些不適應。
她道:“我不是阿月,你不用把我當阿月哄。”
天玄石內,明青對著還在葉族的阿月就是這麼一副態度。
“不是嗎?”明青似笑非笑:“師姐不就是我的阿月嗎?”
她意有所指。
幕流月臉微紅,想都不想直接否定:“當然不是!”
明青笑笑,繼續道:“確實不是。”
她原本隻是抱著跟幕流月開玩笑的心情說起的,說到這裡卻想起循影,甕聲甕氣:“不是我的阿月,而是彆人的阿月。”
她都冇怎麼叫過師姐阿月。
卻有人早在她還不知道喜歡上師姐前就叫了成百上千次。
幕流月漫不經心的神情一變。
這回輪到她頭痛了。
她想:明青該怎麼哄來著?
有些棘手。
她不會哄明青。
這點又輸給明青了。
她想了很久,主動拉住明青的手:“但隻有你是我喜歡的人,我的道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