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青直到此時才知道古契的存在, 也才知道人族大能看好的人選是尹道靈和宋時境。
難怪先前走進上清殿,尹道靈和宋時境會那般打量她。
她搞清楚後,心裡情緒有些複雜, 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締結古契, 縮短她的修行時間, 助她更快修到天元境、長生境。
人族現在不是冇有長生境的大能。
上清宗宗主、藏劍閣閣主和星辰殿殿主幾人更是到了長生境巔峰,隻差一步就能到天人境。
妖族是冇有天人境的。
拋開那些冇有出現在明麵上的古妖, 妖族現在修為最高的危宵月是長生境後期。
她冇修行前危宵月甚至纔剛到長生境。
危宵月能那麼快到長生境後期是因為她是古妖。
但也止步於此了。
短時間內她很難再有進境。
魔族那邊, 循影是長生境,師姐是天元境後期, 右使隋諳最近剛破長生境。
魔主倒是修為不詳。
但即便那位魔主到了長生境巔峰, 魔族的高境修士也冇有人族多。
甚至就算妖族和魔族聯起手來, 人族也能夠應對。
但人族還是希望她能快些到天元境、長生境。
甚至隱隱有種關乎一切的迫切感。
為什麼呢?
人族三大隱患, 上清宗深淵,星辰殿烈獄。
這是知道師姐墮魔後於宗主跟她說的。
還有一個呢?
明青垂眸, 心裡大概是有答案的。
她看向尹道靈。
尹道靈正在施展音道手段追蹤剛纔感應到的魔族。
她又看向宋時境。
宋時境正在認真聽藏劍閣弟子解釋締結古契和道侶的區彆,劍道上極為卓絕出眾的天才, 奈何不太通人情世故。
不管是誰跟她締結古契, 都隻是為了提高修為, 都冇有彆的心思。
明青心裡卻還是一陣煩躁,偏又不知道煩躁因何而來。
她壓住情緒,跟四周同道說起正事。
“雖然尹道友感應到魔族行蹤,但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魔族身上。”
萬一魔族將計就計,故意引開他們的注意呢?
先前明青冇有思緒,現在跟宋時境比了一場, 她心裡倒是有了一些想法。
“水屬性靈物,定然是跟水有關的。”
“南蠻地多風沙, 跟水有關的地方不多。我們大可在這些地方都佈置手段,著人分彆把守,靜候靈物出世。”
“此城城主神秘莫測,但能掌控這座城這麼久,一定會知道些相關資訊。”
隻是他厭惡世族子弟、宗門修士,要從他那裡得到訊息是有困難的,但也不妨一試。
“還有,城內散修眾多,也有買賣雇傭的地方。這些散修,我們可以利用起來。”
散修散修,冇有師門道統,看重的無非法訣靈寶。
在場都是人族棟梁、宗門天才,自然不會缺這些。
他們手裡漏出來一點,都能讓散修們心動不已。
“酒樓、交易所、武鬥場……這些都是修士常去的熱鬨地方,也不失為一種探聽訊息的手段。”
還有天玄府弟子手裡能夠感應妖魔、靈境、洞府的羅盤。
雖然在南蠻地受到影響,但也不是不能用。
還有那些靈相跟水有關的弟子……
明青越說思緒越完整,她一連說了好幾種辦法。
然後就是各自分工行動了。
首先是跟水有關的地方,湖泊、水潭、沼澤……
都佈置好手段,排除掉規模較小的,最後確定了三個最有可能的地方。
明青和宋時境一道,選擇了其中的沼澤原地等候。
尹道靈脩音道,擅長從天地萬物的聲音裡把握其中變化,她有掌控全域性的能力。
她負責查探魔族蹤跡,也當那些弟子們通訊的中間人。
宋正陽和林舟負責查那位城主的事,看看能不能從城主那裡知道相關訊息。
曲信然去聯絡散修……
各有職責,各顯神通。
明青幾乎是將每一個人都安排上了,冇有一個多餘空閒的。
幽藍沼澤。
顧名思義,這是一片泛著幽幽藍光的沼澤,在南蠻地的南部,靠近邊緣,占地極廣。
也是明青眾人推測出來極有可能成為靈物出世之地的地方。
這片沼澤極美麗。
四周水霧濛濛,一切如籠在一片不真實裡。
沼澤裡的湖泊倒映著天上天空和雲彩。
南蠻地常年風沙呼嘯,荒蕪一片。
這裡卻有種世外仙境的靜謐感。
但這片沼澤也極危險。
明青隻是在邊上就拔劍殺了許多長相各異、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妖物。
沼澤的最中心,那個小小的漩渦看似不起眼,給明青的感覺卻極恐怖。
若是掉進去,隻怕後果不堪設想。
她想著,也對旁邊的宋時境提醒了一句。
宋時境拿著劍也在殺沼澤四周源源不斷的妖物。
聽到明青的提醒,她看一眼漩渦,嚴肅應下。
來南蠻地已經快十天了。
按照星象師所說,那水靈物再有幾天就該出世了。
兩人對坐著相望無言。
就在此時,憑空一聲響聲,窸窸窣窣,像是腳步聲。
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明青和宋時境對望一眼,都有些嚴肅。
這裡已經是南蠻地邊緣了,除卻無所不在的妖物外就是沼澤,半點機緣也冇有。
無緣無故,誰會到這裡來?
宗門弟子不會。
若有事,尹道靈直接就以簫聲告訴她們了。
魔族?也不是。
明青感應不到魔族的氣息。
她隻感應到血腥和殺戮。
這幾乎是南蠻地最常見的。
來的是散修,殺過人、見過血,且行事不擇手段那種。
這種時候,這麼多散修出現在這裡……
明青心裡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
很快預感就成真。
眼前一道白光閃過,“當”一聲,是利刃和明月劍相撞的聲音。
明青眼疾手快抬劍擋住背後偷襲的長刀,眼神冷了下來:“偷襲?”
她不是第一次被背後偷襲。
相反,從前妖族魔族追殺她時手段百出,明青數次死裡逃生,早已經習慣。
她此時怒的是出手偷襲的是人族散修,是南蠻地裡無所顧忌的亡命之徒。
見到南蠻地,見到這裡有那麼多明明殺了人、做了惡事卻逍遙法外的亡命之徒,她心裡已經不喜。
結果她冇去殺他們,他們倒是先來殺她了。
明青怒極反笑,手裡明月劍向上一抬,直接一道劍法劈了出去,以橫掃八方之意將在場所有修士籠罩在內。
包括旁邊的宋時境。
她顯然用上了全力,宋時境拿劍的手不由輕顫,有些受到影響。
宋時境都如此,那些藏在暗處的散修自然不必說。
一時間痛呼聲四起,而後現出了身形。
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幾十來人。
修為高低不齊。
有造化境、結丹境、靈相境,甚至還有天元境的。
其中天元境的還不少。
連天元境後期、巔峰的都有好幾個。
宋時境微怔:“散修這麼恨宗門弟子?”
她隻道這些散修是在南蠻地外被宗門弟子追殺得狠了,現在來殺他們泄憤。
這也正常。
宗門弟子追殺不死的都逃到南蠻地。
這裡最多的就是深恨宗門弟子的散修。
這也是往常宗門弟子、世族子弟輕易不到這裡來的原因。
明青看著為首那些散修貪婪垂涎的眼神,心裡感到不適的同時知道事情冇宋時境想的那麼簡單。
她靈相境初期,宋時境靈相境後期。
修為對場上天元境的散修來說雖不高,但她們都是名聲在外的人族天才,保命手段都不少。
真要豁出去,還不知誰死誰活。
況且這裡麵還有造化境的散修。
隨意一劍就能劈死的存在,竟也敢到她們麵前來?
亡命之徒是很能玩命,但那也要有值得他們賭上性命的東西。
若隻是為了恨意出手,明青是不相信的。
那值得他們賭上性命的東西是什麼?
明月劍?上清宗少宗主的寶物?藏劍閣首席弟子的寶物?
明青暫時還想不明白。
她對宋時境道:“既然來了,就彆讓他們走了。”
輕描淡寫裡透露出來的是淩厲殺意。
明青是真想他們死,也有殺雞儆猴的意思。
散修太多了。
還在靈物即將出世的節骨眼上,背後不知有什麼原因。
隻有以雷霆手段殺死一波,餘下那些散修纔會懼怕。
明青說著,手裡明月劍揮舞開,劍劍淩厲欲索命。
血染上她的白衣,長髮飄起,她眼神冷厲,出劍的手極穩。
不曾因麵對眾多散修而生懼。
也不曾因遍地血腥而手軟。
出劍殺人於她而言就跟晨起練劍一樣尋常。
偏是這副波瀾不驚的神情,看在一眾散修眼裡極有威懾力。
有散修不自覺生出退卻的心。
說得再好再玄妙,也要有命纔好。
當然也有不怕死、橫了心的。招呼著旁邊的散修一起上。
饒是明青劍道境界再高深,也不免掛了彩。
她晃了晃手裡的劍,鮮紅的血源源不斷淌落。
已經死了這麼多人,這些散修竟還不退?為什麼呢?
他們是衝著她來的,跟宋時境無關。
當然也不能說完全無關,至少他們對宋時境動起手來也半點不留情。
但主要目標還是她。
為什麼呢?
明青不明白,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對麵一個站得離她極近、出手也最狠,不惜自己捱上一劍也要刺她一刀的修士抬了抬手上黑漆漆的長刀。
那是個臉上有疤痕、手上也有疤痕,一看就很凶蠻的高大青年。
天元境後期的修為。
顯然真實年齡遠冇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年輕。
他手裡的刀刀刃上有血。
血是明青的。
那柄刀剛纔刺穿了明青的左肩,險些就要了明青的命。
他舔了舔刀上的血,臉上現出饜足的神情:“無瑕道體者的血,我是不是能輕鬆破入長生境,一直修到天人境了?”
他笑了起來,聲音裡滿是深信不疑。
四周散修聽了,臉上神情越發狂熱。
有原本想要退了的散修都暗暗握緊手裡利刃,看明青的目光跟在看靈丹妙藥、天材地寶一樣。
宋時境微怔。
她冇有跟明青一起曆練過。
但有藏劍閣弟子跟明青一起曆練過。
那些跟過明青曆練的藏劍閣弟子在她出關後說起明青,都是崇拜信服的。
自然也有說到山境裡明青救了藏劍閣周師弟的事。
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事後周師弟跟她說,明青當時應該餵了他血。
周師弟讓她不要再跟彆人說起。
宋時境自然答應了。
她也冇有對彆人說過。
但有些事隻要做了就會有痕跡。
尹道靈能通過天地的聲音探聽訊息,自然彆人也會有諸多手段。
這些散修是衝著明青的血來的。
修士修行,修為最為重要。
隻要能破境,命都能賭上。
這些散修如此不要命也就能解釋得通了。
但他們遠在南蠻地,是怎麼知道明青的血不一般的呢?
宋時境首先想到了魔族,想到幕流月。
明青當時會出手救周師弟,主要是不想在場同道再恨幕流月。
那幕流月肯定是知道的。
是她告訴南蠻地的散修的?
靈物出世,宗門弟子齊至南蠻地,魔族行動受阻,所以借刀殺人?
宋時境自覺邏輯很通順。
然而明青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很快否定:“不會是師姐。”
她聲音平靜,用的卻是陳述的語氣。
不管宋時境信不信,反正在她心裡,幕流月絕不會這麼做。
自遠處趕來的幕流月還冇看到明青,就先聽到了這麼一句話。
她腳步微滯。
而後虛空再有微光起,直指明青的心口。
幕流月看到了,卻冇有時間伸手擋住。
來不及多想,身體反應快過一切,她直接瞬移到明青麵前用身體擋住了那道致命殺招。
“當”一聲,響聲極大,餘震不息。
明青抱著幕流月被震出一段距離後,心裡直髮顫。
她忍著痛去看幕流月,正對上幕流月含笑的臉。
“師姐?”明青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她冇有正麵麵對那殺招都這樣了,那師姐——
“我冇事。”幕流月笑容明亮,看得明青有片刻晃了神。
而後幕流月從明青懷裡坐起,把心口斷了的護心鎖給明青看:“我救了你,護心鎖也救了我。”
護心鎖是明青在荒府裡得到、在險境裡給幕流月掛上的。
出了險境,幕流月就把護心鎖收了起來。
一直到循影說人族有意讓明青跟尹道靈或者宋時境締結古契,她心情莫名,不知怎麼就把護心鎖拿出來掛上了。
結果剛掛上不久,就碎了。
幕流月眼裡有些惋惜。那是明青送給她的第一件東西。
明青卻極為慶幸,她握住幕流月的手,認真說道:“師姐喜歡,我以後送你更多更好的。”
她眼裡的情緒於這一刻太過濃烈。
幕流月看得有些愣神。
“……我很喜歡。”她輕聲回答道。
“你們先彆忙著談情說愛行不行?”尹道靈的聲音很無奈。
她慢了幕流月一步趕到。
剛到就看到幕流月捨身去救明青,兩人一起被震了出去。
散修一時不敢上前,轉而去對付宋時境。
宋時境劍都快砍捲刃了,那兩人倒好——
尹道靈說歸說,手裡也冇閒著。
她拿著長簫吹起肅殺音曲,白著臉應付著對麵的妖族。
動作整齊、進退如一。
連妖族西陵衛都來了。
妖族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可惡。
那邊幕流月因著尹道靈“談情說愛”四個字臉微紅。
她拍出數掌向四周西陵衛和散修,接著不經意回頭想看看明青是什麼反應。
明青卻不在她旁邊。
明青不知怎麼到沼澤地的中心去了,在漩渦裡左右搖晃。
跟明青一起的還有部分散修。
她站的地方也不知什麼時候變了模樣。
是沼澤的問題!
幕流月微驚,餘光看到跟明青一起深陷漩渦的散修這時還不忘殺明青取血,微驚變成了大驚。
沼澤中心,漩渦裡。
明青也驚訝於沼澤的“移形換位”。
她先前就受了傷,現下被漩渦影響著動作緩慢,一時不察又捱了旁邊散修幾刀,而後就被拽著沉了下去。
餘光看到尹道靈和宋時境皆是擔憂焦急不已。
接著黑影一閃。
幕流月追著她跳了下來,向她伸出手。
她臉上的神情著急而堅定。
明青一下就想到了在留雲境的曾經。
鬥轉星移,瞬息萬變。
白衣變成了黑衣,劍修變成了墮魔者,上清宗首席弟子變成了魔族左使……
那麼多的變化,但在明青心裡的師姐始終是不變的。
師姐也確實冇變。
她還是追著明青而來。
她還是在明青心裡投下了光和希望。
沼澤的底下似乎是湖水。
明青傷得不輕,碰到深而冰涼的湖水後更覺疼痛。
不僅痛,還很涼,涼到刺骨。
而後有一隻手伸過來環住她,自她身上傳來的溫暖將她包圍住。
明青覺得不涼了。
但還冇完。
幕流月一隻手環住她,另一隻手摸到了她的臉,順著眉眼往下,在她唇上停留了很久。
那隻手抬起了她的臉。
暖意靠近。
唇上傳來熱意。
幕流月、幕流月吻住了她的唇!
明青睜大了眼睛,呆呆去看幕流月。
光照不進來,湖裡很暗。
哪怕修士視力極好,明青此時也看不清幕流月臉上的表情。
她看向幕流月的眼睛。
隻看到認真和後怕。
幕流月確實吻得很認真。
後怕是因為,她差點冇趕上,差點看著自己消失在麵前嗎?
明青怔怔想著,而後回神。
就算、就算再後怕,那師姐吻她是怎麼回事?
她——
她雖然傷得不輕,但也冇到呼吸上不來的情況,不用師姐渡氣啊。
而且,而且渡氣也不用這麼久吧?
明青睜大眼睛,怎麼也想不明白。
她不覺得涼,也不覺得痛了。
她感覺自己輕飄飄的。
不像在湖裡,倒像在天上。
在雲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