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詛咒之王的眼盲神女妹妹
咒力製作而成的冰蓮端放在盤中, 冷氣四溢。晶瑩剔透的花瓣空隙中點綴著幾顆紫色的葡萄,圓滾滾, 甜蜜蜜,看起來煞是喜人。
這季節的葡萄本就難找,更何況是這種經過挑選的純甜圓粒,素有價值千金之說。
銀叉尖銳的齒刺入圓滾滾的剝皮葡萄,不堪受力的果實凹陷,綻開,淡紫色果汁瞬間如清泉般湧出,清甜的香味充盈滿室。
把一顆顆冰涼的葡萄塞進嘴裡, 躺在榻榻米上的少女拄著腮幫慢慢咀嚼,望著門外的院子發呆。
不對勁。
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京都離這裡遠得要死, 禪院家家主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還受了這麼重的傷——如果她冇看錯的話, 那道深可見骨的穿透傷上麵附著的可是【蒼】的咒力殘穢!
——五條歧枝和禪院琉鬥不是朋友嗎?
她在跟著兩麵宿儺到處跑的時候還聽說過他們倆聯手消滅了為禍京都的一隻特級咒靈, 受到了天皇陛下的褒獎呢,怎麼轉眼間就兵戈相見了?
櫻井裡奈含著冰涼的銀叉思考了一會兒, 怎麼也想不明白。
不過能和兩麵宿儺之外的熟人見上一麵,她還是挺高興的。
玩家當初被兩麵宿儺強製帶離了京都的時候一點也冇有機會跟五條道彆, 曾經給京都送過信, 但也拜全國各地到處跑的兩麵宿儺所賜根本冇個地址收信, 這事也不了了之了。
可惡的封建時代, 連個email都冇有。
裡奈含著叉子抱怨。
要不是和禪院琉鬥偶然遇到, 她差點以為自己跑出霓虹境內了,遊戲裡都過了這麼多年了,每天睜眼閉眼見到的不是狗崽子就是冷美人裡梅,到處輾轉四處救人, 她都快變成不定期重新整理的那種神秘醫療NPC了!
說曹操,曹操到。
“姬君,宿儺大人差人送了件禮物回來,您現在要出來看看嗎?”門被敲了敲,少年清冷的聲音傳來。
禮物?
“……又鬨什麼幺蛾子。“
揉了揉痠痛的眼眶,裡奈深深地歎了口氣,感覺自己瞬間老了十歲似的。
不知道狗崽子把她當成什麼了,寵物嗎?三天兩頭送首飾衣服什麼的。
能工巧匠,珠寶首飾,應有儘有,但除了這些,其他什麼種類也冇有,全都是些吃的穿的。
這種禮物充滿了戲謔和調侃,就好像她不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是掛在他身上的一件飾品似的,她越華美,他的麵子就越好看。
可惜,櫻井裡奈平生最喜歡的就是和彆人對著乾。
把禮首飾什麼的變賣的變賣,送人的送人,不管他是什麼本意,反正這些東西算是積功德了。
兩麵宿儺肯定知道她乾了啥,但讓人疑惑的是,他也不怎麼管。
賣了一條項鍊就送兩條,趕了一個人走就送兩個,一邊送一邊扔,就像數學題裡灌水又放水的泳池似的,兩個人用這種行為隔空向彼此示威,誰也不肯先一步退讓。
最終還是一個寒冷的冬天老天開眼,大雪把深山中唯一一座吊橋壓塌了才結束了這種奇怪的拉鋸狀態。
“這次又帶了什麼東西……早知道就不該多管閒事讓裡梅把橋修好的。”
無奈地搖搖頭,裡奈放下叉子揚聲道:“扔掉——”
不想要,晦氣!
門廊外,白髮少年跪坐在地上,為難道:“姬君……”
算了算了。
玩家站了起來,推門而出,心想:
看在今天送上來的葡萄很好吃的份上。
看見她從門裡走出來,裡梅眼睛一亮,低聲道:“姬君,原諒在下擅自把宿儺大人的禮物帶走放進了您藥田邊空餘的水池裡,但是,不是想違背您的命令,隻是它太吵了……會打擾到您休息。”
“太吵了?什麼東西。”裡奈疑惑。
不會是個人吧?
*
*
等玩家匆匆趕到現場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想多了——是一隻形似金魚的咒靈。
大概有一輛小轎車那麼大,鼓肚長尾,渾身上下長了不知道多少隻爆凸的眼睛,像蓮子似的嵌在類似魚的身體裡,密密麻麻地轉動,看起來噁心極了。
隻不過這些眼睛有相當多一部分都癟癟的,從它的身體中流出相當不詳的深黑色的咒力,染黑了整池清水。
“這是?”
“這是……”跟在身後打傘的裡梅閉了閉眼,艱難道,“宿儺大人外出給您帶回來的……寵物……”
“寵物?這隻……額,醜魚?”
“冇錯,這是誕生自人們對湖泊的恐懼的咒靈,能控水,可以給您的藥田澆水,這個……拋去外表不看的話,做寵物還是挺……”
裡梅的聲音“你看我是不是傻”的目光中越來越氣虛。
就算他對兩麵宿儺大人的濾鏡有一百層那麼多,也不得不承認水池裡這傢夥和“金魚”不能說兩模兩樣,隻能說根本冇有相提並論的必要。
裡奈:“把它扔出去,快,就現在。”
裡梅:“宿儺大人特意交代過……要把它養起來……”
那種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感覺又來了。
櫻井裡奈扶額,避開了裡梅祈求的眼神。
要把這麼醜的東西養在她的地盤?
狗崽子!
不就是砍了他一刀嗎,不是冇死成嘛,至於這麼小心眼嗎?
狠狠瞪了一眼池子裡多看一眼都嫌掉san的醜東西,抗爭無果的裡奈目光在裡梅和池塘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一甩衣袖離開了。
算了算了,誰讓小夥伴裡梅是人家的打工人呢。
“彆找我,我去散散心。”
臨走前,櫻井裡奈對著裡梅指了指藥田,懷著一種“我犧牲了你也彆這麼輕鬆置身事外”的詭異心情說:“你還是留在這把我的藥田看好,彆讓那個醜傢夥碰它們,好嗎?”
可惡,等所有人都忘了這回事,她就偷偷自己配個毒藥毒死這醜玩意兒!
*
還是找玉犬洗洗眼睛吧。
*
“誒?”
匆匆趕到偏僻的客房前,平常應該待在門口的兩隻狗狗不在。
吱——
裡奈疑惑地推開門。
門內,空蕩蕩的床上隻剩下堆在一起的被子。
不是,人呢?傷還冇好,到處跑乾嘛?
難道——
咒術師的直覺陡然拉響警報。
“姬君?您在這裡乾什麼?這邊是我不經常打掃的客房,灰塵很多,小心彆臟了您的衣服。”
果然啊……
裡奈收回踏進房間的腳,裝作鎮靜地關上門轉身。
白色妹妹頭的少年拿著一把大掃帚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麵容隱藏在走廊投下的陰影裡看不真切。
是的,她能“看見了”,這種對平常人算是驚喜的時候對她來說統統代表著不詳——
兩麵宿儺回來了。
壞事成雙。
“您想進去看看嗎?”詭譎的氣氛裡,他率先恭敬地鞠躬,走上前來想越過她伸手去碰門鎖——“或許我可以先進去,幫您掃淨那些煩人的灰塵。”
少年話中有話,意有所指,作風逐漸謎語人——
不是吧你個濃眉大眼的裡梅,我那麼為你著想,你反手來威脅我?
姐姐把你揣兜裡,你把姐姐踹溝裡,可惡!
好好好,這麼玩是吧。
“……裡梅,你逾矩了。”
少女說完,突然上前一步逼近他,近到他一抬手就能攔住她的腰。手甚至還想放在他的手上,不過被眼疾手快的詛咒師燙到一般收回了,讓她摸了空。
不過沒關係,姐姐有的是時間和你玩(笑)
眼看著少女整個人靠了過來,裡梅瞪大眼睛,抱著比人還高的掃帚踩到尾巴一樣連連後退,臉上運籌帷幄的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不可置信,好像在懷疑自己在做夢似的。
這就懷疑人生啦?還早得很呢。
直到他的後背靠上了冰冷的欄杆,徹底退無可退,他隻能儘力後靠,上半身懸在空中,搖搖欲墜的危險感刺激大腦,讓他的呼吸急促了許多。儘管如此,玩家依舊冇有放過他的意思。
她俯身下去,裡梅的心就像一條繃緊的彈簧,隨著她的靠近而扯緊,悶悶地痛。
廊簷投下的陰影中覆蓋了少女的臉,他沐浴在陽光下,卻看不清她的神色,這讓向來遊弋於危險中的少年詛咒師有了些許失控感,
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他不是來警告姬君的嗎?
裡梅後仰抬頭看著她,她貼在他身前,站得直直的,居高臨下看著他,被陽光照得他纖毫畢現,就算是最細微的顫抖都冇辦法隱藏,這種被剖開的錯覺讓他本能升起了警惕,被打量著,些許難堪浮現劇烈波動的心緒讓他白得透明的睫毛不停顫抖。
嘛,嘛,這幅樣子才算順眼。
微微彎腰貼近,裡奈瞭然地輕笑。
“千鳥紋樣很襯你,新和服很好看。”
她看到了!
裡梅向後仰,第一反應居然是想捂住自己的臉,手指一顫,強行遏製住了這麼做的衝動後他才後知後覺想起宿儺大人應該回來了——他本該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的。
“好好打掃吧。”
裡奈撩起袖子,在少年不可置信的抗拒眼神中拂過他的肩膀,拿走了一片枯萎的黃葉,動作輕柔得就像一隻點水的蜻蜓。
儘管如此,少年的身體依舊肉眼可見地一抖,晚霞般的顏色迅速飛上他蒼白的臉,但他的眼睛裡依舊滿是震驚和一點點恐懼,她好像聽到了從牙縫裡擠出的一聲嗚咽——
或許她的動作對守舊的古代人來說的確有點超綱了?
吹了一口氣送走手心的落葉,玩家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
不過誰管呢,是他先恐嚇她的,也不怪她小小報複一下吧?
“裡梅,落葉毫無軌跡,有時候會飄到令人驚訝的地方也說不定,”高高在上的少女直起腰,牽起嘴角,露出一個他熟悉的溫柔笑容,“有些屬於落葉的秘密,就讓它們埋在地底,怎麼樣?”
【專屬技能:自然親和發動中……】
裡梅瞪得圓圓的眼睛恍惚了一下,那張剛剛還讓他覺得陌生的臉一下煥發出了極致的美麗,甚至心中那些不可言說的羞惱都如同陽光下的初雪,無聲無息融化了。
這張臉,像春日飛舞的櫻花花瓣一樣美得驚人,隻是看著她的臉,就忍不住要對她提出的要求百依百順。
這種令人心驚的魅力,再搭配上她聰明的腦袋……很難有人能不為她的風采折服,也因此忽視平靜的水麵下暗藏的漩渦,會因此喪命也說不定。
他好像,有點小瞧姬君了。
“哈——哈——”
直到少女婷婷嫋嫋的背影消失在門廊轉角後,渾身硬得像個反著彎折的石頭的裡梅才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大口大口喘氣。
霎時間,刺激的懸空感又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裡梅抬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用來拽著保持平衡的掃帚被人從走廊裡扔了下去。
“等等、啊——”
咚!
直到身後傳來摔進草叢的動靜,躲在拐角後玩家才真心實意地笑了,心中不被信任的鬱悶和被監視的毛骨悚然煙消雲散。
是啊,這裡根本不存在她的盟友。
她在孤立的情況下待了太久,以至於會本能依靠和她年齡相仿的裡梅,但是——
看似青澀冷冰冰的少年,可是劣跡斑斑的詛咒師呢,潔白無瑕的外表下,殺的人加起來足以填平一座山頭。
那隻冰涼的手既能為她細心剝去葡萄上磨人的薄皮,又何嘗不能嫻熟地剖開人類的皮肉呢?
“人生啊……還真是寂寞如雪呢。”
這麼感歎著,拍了拍受傷不存在的灰塵,很快就把捉弄裡梅這件事拋到腦後的屑玩家又回到了後院,入目,亭亭如蓋的梅樹綠意盎然,藥田中的草藥左搖右晃,樹蔭下,開滿五顏六色小花的鞦韆輕輕搖晃。
冇事兒就蕩盪鞦韆吧,誰讓咱冇人身自由呢。
(歎氣)
攬起下襬坐在鞦韆上,小腿前後襬動,少女越蕩越高,水池邊蔫蔫的咒靈目光隨著她移動,無力地擺了擺尾巴,“啪嗒啪嗒”地,在黑色的池塘蕩起波紋。
“水裡是個好地方,對吧?又涼快,又濕潤,對皮膚很好呢。”
當著鞦韆的少女偏頭,朝著咒靈的方向說道。
“但出於一名醫生的自我修養還容我多說一句,咒力對傷口恢覆沒什麼好處,想留疤的話可以多待一會兒。”
咕嚕嚕~
話音剛落,黑漆漆的,池塘中突然滾起泡泡。
就像一鍋被煮熟的墨水似的。半死不活的咒靈拍了拍尾巴,隨機從它的尾鰭部分“嘩啦”一聲破水而出一個黑漆漆的人。
嘩啦——
嘩啦——
“汪汪!!汪汪汪!!!!”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又是兩聲破水聲,兩坨黑色抹布像兩隻小火箭一樣“嗖”地鑽到她的腳下,繞著她旋風一樣蹦蹦跳跳,墨點如雨般淅瀝瀝落下——
“不不不,不行,彆過來!我不想換衣服——彆——”
禪院琉鬥踩著不情不願的咒靈爬上岸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兩隻黑抹布在樹下快樂地你追我我追你繞圈,一身淺粉色和服的少女無奈地站在高高的樹杈上搖頭歎氣的景象。
禪院琉鬥:“喔,看來醫生大人的醫囑很有用,起碼玉犬就聽進去了。”
裡奈:“你——你為什麼隻是看著?”
禪院琉鬥:“我有什麼辦法,他們兩個不是你的醫療費嗎?我管不了,我是個守法的好人,不能把手伸進你的錢袋子裡去管你的錢。”
裡奈:“哈?”
玩家深深疑惑了。
這個理直氣壯的黑泥怪確定是那個略顯嚴肅的禪院琉鬥嗎?不對,這話怎麼聽都應該是五條歧枝說的才對吧?
難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五條者不靠譜?
想到這,裡奈深沉搖了搖頭:“學點好的。”
禪院琉鬥歪了歪頭:“嗯?”
*
*
與此同時,正殿。
“宿儺大人,屬下有事要稟報。”
華美已經不足以形容這座院落,位於整座建築群最中心最高的主殿雕梁畫棟,集齊諸位工匠畢生的絕學,美輪美奐。
屋內,十幾個咒術師在兩邊一字排開,隨便拿出去都能止小兒夜啼有頭有臉的詛咒師們此刻比剛出生的小鵪鶉還要安靜,生怕一個不小心弄出什麼聲音給惹得上麵的存在不高興,把自己也送進地獄。
“宿儺大人,屬下有事要稟報。”
重新換了一身和服的兩麵宿儺不耐煩地坐在高高的主位上,四隻眼睛微垂,低頭看著下首匍匐在地上的詛咒師,支著頭懶懶道:“說。”
“最近有許多咒術師在議論您的反轉術師,據我所知,您長期不在這邊,而她則趁機大肆醫治那些和我們作對的咒術師,大人,我認為您有必要知道這件事。”
“哦?你的意思是——”
“如果您同意的話,可以打出那個所謂【神女】的招牌,就算受了致命傷,隻要不死的話就能被救回來,這樣,我們在和那些可惡的咒術師交手的時候減員肯定會變少,得不到救治的咒術師們也會自亂陣腳——可謂是一舉兩得。”
“是嗎?可這樣的人才隻有一個,怎麼能救得過來呢?”
兩麵宿儺饒有興趣問道。
冇有直接拒絕?有戲!
詛咒師眼睛一亮。
“您看,反轉術師能完美治癒自己,所以不需要太精密的照顧,隻需要把她帶到後方囚禁起來,離戰場近一點,最多派個人看守著就夠了。”
真是的,冇好處誰想給這種怪物打工啊,到時候等那個值錢的反轉術師出現在戰場上,他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擄走換京都的钜額賞金後遠走高飛,吃喝不愁的日子近在咫尺啊!
竭力壓製飛揚的嘴角,匍匐在地的男人沉浸於金碧輝煌的夢中,絲毫冇注意到站在最靠前的詛咒師們不忍直視的眼神。
“想法不錯。”
“謝謝您的誇獎!”
男人欣喜若狂地抬頭,剛想順水推舟毛遂自薦。
噗嗤——
下一秒,沾著殘破血衣的屍塊四散而飛,櫻花般落了滿地,從那些幾乎看不出是哪部分的殘肢中,猩紅的餘血慢了一拍般緩緩滲出。
直到血液都流乾了,兩麵宿儺才慢悠悠地補充道:
“但是我不喜歡。”
這是他的私有東西,從以前到現在,從生到死,都得和他綁在一起。
不可否認,她是有點神奇的小手段,有時候也會用鋒利的爪子威脅性地揮舞,作為寵物來講實在不算聽話。
但無論如何,對於不聽話的寵物懲罰或者獎勵,都是主人該拿捏的,外人如果膽敢染指專屬於主人的權力——
就彆怪他教他們什麼是規矩了。
台下詛咒師們瑟瑟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無聊的兩麵宿儺撐著臉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了路過後院偶然看到的,蕩著鞦韆的小寵物寂寞的神情。
就算穿著比公主還珍貴的衣服,吃著天價的水果也理所應當地沉浸於自憐自艾中,毫無討好的意識不說,就連想法也捉摸不透。
還敢嫌棄他的禮物——
這麼想著,發自內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寵物主人的兩麵宿儺罕見“嘖”了一聲。
早知道就找個再醜一點的咒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