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詛咒之王的眼盲神女妹妹
充滿紙張腐朽氣味的房間, 最顯眼的就是躺在地上的白髮青年。
白髮不紮不束,頂級的絲綢般柔順絲滑, 順著書堆像四周流去。古籍如同海的浪潮一樣將他牢牢包裹在其中,他隻穿了一件薄薄的裡衣,露出的肌膚白勝雪,青年的臉被打開的書遮住了,隻露出一段瘦削的下巴,他躺在泛黃的書籍組成的海洋中,橫斜恣肆,就像躺在史書上的一段傳奇, 在等待彆人一次又一次的翻閱,他驕矜的瞥視跨越時間, 矗立在過去, 未來, 現在之巔。
很難想象此時此刻就在麵前活靈活現的人, 千年之後會變成泛黃的薄脆紙張上一行短短的評語,後人通過這段評語窺探這段歲月, 乾巴巴的想象力卻還原不了躺在這裡的青年一絲一毫的風流姿態。
時間啊……
櫻井裡奈突然升起了莫名其妙的感慨。
千年以來最強【六眼】——千年後的她和哥哥的降臨打破了某個五條家主綿延千年之久的統治,千年間的一代一代五條家主被一對被視為不詳的“雙生子”悍然越過。
不知道這些家主裡包括五條歧枝嗎?
“又不像咒靈, 又不像詛咒……你是什麼東西?”
懶懶抬了抬手, 被當做遮光簾的古籍被一隻長而白皙的手扒拉了下來, 五條歧枝拉長聲音問飄在麵前一動不動的淡藍色咒靈, 語氣裡帶著一點慵懶, 一點疲倦,就像一隻被叫醒的貓搖著尾巴不耐煩喵喵叫一樣。
與他平緩的語氣相反的是,白髮下他璀璨的藍眸銳利地注視著她,其中蘊含的審視意味讓從來冇見過他這一麵的櫻井裡奈一愣。
冇想到, 平常就喜歡喝酒吟詩睡覺的人一旦正經起來,散發的氣勢會讓和他熟悉的人如此陌生,簡直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誒?冇有神誌嗎?無聊——”
就在她發呆的時候,青年撐著腮幫無聊地揮揮手,龐大的咒力化作龍捲風摧枯拉朽地穿過房間,晃動書架,一本本書如雨般落在地上,被罡風吹得“嘩啦啦”響,裡奈嚇了一跳,趕緊操控小鬼上升,緊緊貼在天花板上,躲開了可能把她吹散的風。
你這傢夥,耐心多一點又怎麼啦!
差點一不小心死翹翹的玩家憤怒地從天上飄了下來,直穿過砸過來的書本,狠狠砸在某個人的臉上。
你這傢夥也太著急了!
“誒誒誒??”
當然,冇能造成任何肉i體上的傷害,五條歧枝被突進嚇了一跳下意識後仰,然後差點從書堆上摔下去的精神傷害除外(笑)
總之,一陣人仰馬翻之後,蓬頭亂髮的人和生氣的鬼終於終於能坐在地上好好交談了,交談的渠道就是地上堆滿了的書,櫻井裡奈一個個從上麵指,雖然交流有點困難,但五條歧枝總算能勉強弄懂它的意思了。
“誒——你是裡奈?”
【是的】
幽靈短短的手指在字上一個個移動,給予了肯定回答的同時,還一本正經點點頭,很好沖淡了小鬼外錶帶來的非人恐怖感,得到答案的白髮青年放鬆地往後一靠,冇在乎為什麼她以這種形態出現,而是首先抱怨道:“嚇死人了,早說你是裡奈啊,差點冇嚇得我跳起來,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你知道嗎?”
嗬嗬,我現在又不是人,我是隻聽不懂人話的鬼。
心裡腹誹,裡奈撇撇嘴,一點點指出想說的話:【你,消失,我,尋找。】
“你去找我,發現我冇在?”很快就領會她在說什麼的五條歧枝皺了皺眉,向後懶懶伸了個懶腰,伸到一半突然卸掉所有力氣,像個塑料袋一樣軟軟向後倒在書堆上,突然大聲抱怨道,“真是的,明明先不見的是你這個傢夥吧?連累我從城外找到城內,連一點點痕跡都冇有,卻又突然用這種方式出現在我麵前——”
“等等,你不會真的變成鬼了吧?”
你還好意思提這件事!
明明我就坐在屏風後麵,你這傢夥就是冇認出來,拜托,就算把隔壁禪院家的看門狗拽進去,聞到陌生的味道它好歹還會叫兩聲呢,你倒好,乾脆利落把我忽視了個徹底——我就坐在你眼皮子底下啊?
想起屏風後一動不能動的遭遇,櫻井裡奈生氣地“噌”一下子飛到半空。
真是的,不要的【六眼】可以捐給有需要的人!
非常氣憤的玩家上躥下跳,第一次痛恨自己這麼謹慎,派了小鬼來而不是親身跑過來,導致自己除了飛一飛之外竟然冇有什麼表達不滿的手段。
“誒誒誒,你怎麼了?”
【混蛋】
小鬼從天上俯衝而下,肢體指了指非常有攻擊力的詞,力氣之大甚至有一半手指都穿過了紙頁的平麵。
“混蛋?怎麼了,難道真的有人對你下手了?”
又很用力指了指【混蛋】,然後她銳利的目光直直看著他,手指補上了主語【你】
“混蛋?我?”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的俊臉,五條歧枝從書堆上跳了起來,大聲反駁道,“我是混蛋?我可是來來回回找了你不下五個時辰!你知道開這麼久的六眼有多讓人頭疼嗎?我黑眼圈都熬出來了!來來來,看——”
一張俊臉猛地放大,效果不比恐怖遊戲的BOSS突然跳出來差。
“哇,你乾嘛!”
這下換成裡奈嚇得用力向後飛了。
兩個人就隔著數不清的書和小鬼互相瞪著,誰也不肯先承認是自己亂髮脾氣。
說不出兩人誰對誰錯,五條歧枝作為封建時代的大貴族,一念可以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存在,還是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混蛋”,還是他為了找她費勁心力的前提下,一腔熱血被人誤解,換成平常人都夠心酸委屈了,更彆說從來不肯吃虧一分的任性家主。
但換另一個角度看,玩家對五條歧枝交付了信任,但他卻辜負了這份投入的感情,冇能發現近在咫尺,處於兩麵宿儺巨大威脅下的櫻井裡奈。地位之差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隻是無形的被背叛感讓玩家對笑嘻嘻從不肯將自己的情感波動展現在臉上的五條家主生出些許怨懟,這也無可指摘。
隻能說,五條歧枝做慣了上位者,不習慣將自己的心思表露在臉上,而玩家從來都是被討好的一方,付出的情感更希望得到反饋,冇人有錯,隻是感情衝動起來不聽理性的指揮而已。誰更理智,誰更成熟,誰就能先從這種情緒的漩渦中逃離。
於是,率先冷靜下來的是玩家。
是的,她不需要結果,隻要做出了努力,付出了感情和行動,玩家就心滿意足。這也是她和真正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真正不同的地方:不論結果,隻看過程。
五條歧枝並不是無所謂她的失蹤,他付出了十小時的時間全身心搜尋她的蹤跡……等等。
十個小時?
裡奈驚訝地抬起頭:“距離我失蹤已經五個時辰了嗎?”
“昂。”
有個台階下,五條歧枝也收起了脾氣。
他放下指著黑眼圈的手,雖然很疑惑她為什麼這麼問,但還是乖乖回答了她的問題:
“從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正好五個時辰多一點…怎麼了?”
五個時辰,他把京都從內到外翻了個遍,卻怎麼也找不到她的咒力痕跡,就連紙折小鳥的咒力鏈接都很微弱,微弱到京都似乎到處都是類似的波動。
奇怪到他甚至以為閒緒裡奈是自己離開的,才能把首尾清掃得這麼乾淨。
“這不可能。”她搖頭。
但是在自己的感知中,從被綁架,闖入宿儺在的院子,到被他帶著去莫名其妙的大殿見五條悟,再到逃出禪院家,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事情和事情之間很緊湊,從她被綁架到逃離,最多最多不超過三個小時。
但是,如果對時間感知有問題的不是五條歧枝,而是她呢?
樹杈上坐著的裡奈踢了踢小腿,仰頭,感受穿過落葉的陽光灑在臉上暖暖的感覺。
目盲讓她對白天黑夜的感知很不清晰,基本上依靠體感溫度和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體會白天黑夜,她被帶到藤原家的時候還能感覺到陽光照在身上暖呼呼的感覺,說明那時候是白天,正好,她再次來到外麵的時候就是被拉去禪院家打架,也是白天。所以她下意識以為她最多失蹤了幾個小時。
但事實上,她失蹤了竟有十個小時之久!她第二次見到陽光,居然是第二天的太陽。
遠在街道上的玩家暫時把【小鬼】的介麵縮小,打開係統麵板——飽食度所剩無幾,零星幾點搖搖欲墜掛在空蕩蕩的數值槽裡裡,極其□□地阻攔了0飽食度狀態下掛debuff這種慘劇的發生。
裡奈摸了摸肚子,果然癟癟的,但冇有任何感覺——因為她被宿儺吸血的時候把痛覺調到了零。
笑死,根本感覺不到餓。
“喂喂?怎麼了?”
五條歧枝擔心地在突然一動不動的小鬼麵前揮了揮手,又戳了戳,手指穿過它的臉直直戳進了頭裡,小鬼毫無反應。
“哈?”
糟糕的大人頓時玩心大起,隔著空氣裝作能碰到它一樣揉揉捏捏,拍拍頭,最後被忽然抬頭的小鬼又嚇了一大跳。、
“嗚哇!你動也要先提醒我一下吧!”
玩家冇有找他麻煩的興趣,而是迫切的想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左思右想,如此之長的時間跨度,隻有在不知名大殿中纔有可能讓她忽略風和太陽的移動。
十個小時,被憑空偷走的時間去哪兒了?
她被綁架真的是單純的報複嗎?
為什麼兩麵宿儺會突然出現在藤原家?
在大殿中五條歧枝說完後她身上消失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一個又一個問題接踵而至,過去所有她冇有注意到的細節都成了疑點似的,簡直哪兒哪兒都透露著不對勁。很有趣的是,其中一些是真的疑點,另一些卻是安全感缺失後多疑的產物。如果世界上有多疑的人排名,玩家覺得現在的自己起碼能排在前三名。
明明她隻想玩個輕鬆的模擬遊戲,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狠狠抖了抖,玩家覺得自己是時候重新審視一下這遊戲的【輕鬆治癒】標簽了。
……
十幾分鐘後,兩個人終於艱難地對上了彼此的情報。
“你是說…禪院和一個名叫[涼麪酥儺]的傢夥打起來了?”五條歧枝坐在書堆上,托著腮幫眨了眨眼,百無聊賴打了個哈欠,藍盈盈的眼睛溢位了一點眼淚。
【是[兩麵宿儺]】
櫻井裡奈糾正,天知道她找了多久才能從這堆書裡把這個名字找齊,彆這麼輕鬆忽視彆人的努力啊。
“好的,[藍莓宿糯]。”
“……”玩家非常不解地看了一眼堅持不懈把兩麵宿儺和甜品掛鉤的五條歧枝,他精緻俊秀的臉上冇什麼對摯友的擔心,似乎真正的情況是禪院琉鬥真的在和一塊小蛋糕打架似的,最糟糕的結果也隻不過是被奶油糊一身。
實際上,和兩麵宿儺打架是一件時時刻刻都要提起精神,做好死亡準備的事。因為他是個絕對瘋狂的屠夫,戰鬥經驗充足而且不懼死亡,被他這樣的怪物盯上絕對不是件好事。
↑對於以上這點,玩家絕對可以現身說法。
【不,幫助?】不用去幫幫禪院琉鬥嗎?
“誒?需要嗎?”
五條歧枝眨眨天藍色的眼鏡,非常呆萌地反問道。
這和屑哥哥一模一樣的欠揍…難道惡劣的性格是刻在【六眼】基因裡代代相承的嗎?她自己就蠻正常啊!不過既然他自己都不在乎了,她也儘到了通知的義務,那麼把這件事放在腦後吧。(什
“誒呀,禪院會自己解決一切的啦,我出麵,冇準他們兩個會一起把矛頭對準我呢。”說到這裡,五條歧枝聳了聳肩膀,“我可不乾賠本的買賣。”
事實上,他也絕對不該出現。
這麼強大的人(或者詛咒)進入京都,結界保證最上麵的那個人絕對不會不知道,不論這個[兩麵宿儺]是誰,他是從哪兒蹦出來的,他的行為都在這種默認之下染上了一層政治的味道。不錯“五條家主”也絕對不能明麵上去幫助“禪院家主”,聽好了,不是“五條歧枝”和“禪院琉鬥”,而是“五條家主”和“禪院家主”。
雖然京都誰都知道他們關係好,但事實不重要,態度才重要。
懶散地把身邊的書朝遠方扔去,白髮的青年鬱鬱寡歡地歎了口氣,眉眼低垂,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這種事……真是的,煩死了。”
“你說是不是?”
無人迴應。
五條歧枝愕然抬頭,麵前空空蕩蕩的空間,一股無形的冷風颳過,隻有他猶疑的聲音迴盪:
“裡奈……?”
……
嗯?
見他冇什麼情緒,裡奈隻好和他說起自己坐在屏風後見過他的事,鋪墊鋪墊,問問十個小時的時差是怎麼回事,他在和什麼東西說話。
她總有種感覺,那個空間裡,除了五條歧枝,她,還有不知道在不在的兩麵宿儺之外…
還有彆的存在。
“誒?見過我?在哪裡啊?”
看她磕磕絆絆指完後,白髮青年指指自己,笑得很開心,冇心冇肺說道:
“你這傢夥,我找了你這麼久,你反而躲在彆處看我找你嗎?”
裡奈忍不住歎了口氣。
‘在不知名的大殿中,你還在和空氣講話的那時候’
——原本想這麼說的。
但是,在她的手伸出去之前,鬼使神差地,她抬頭看了一眼五條歧枝,拜小鬼的體質所賜,她看東西根本不需要轉動眼珠—
所以,她完完整整看到了,原本應該安靜坐在書堆上的五條歧枝無聲站了起來,彎腰,好像很像看清她的動作一樣湊了過來。
他的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盯著她。離得太近了,螢幕中看不到什麼其他的東西,被兩隻蒼藍色的眼睛占得滿滿噹噹,長而捲翹的睫毛,根部根根分明,距離近到:如果不是她和小鬼之間隻有感覺互通的話,她現在一定能感覺到吹在臉上的呼吸。
裡奈愣住了。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一個人的眼睛,不知為什麼,明明看過無數次的【六眼】,但這次,嵌在青年眼眶中的這雙,她看得格外清楚。這雙她曾經擁有過一隻的咒術界赫赫有名的【六眼】,虹膜是淺淺深深的冰藍色和深藍色組織根根交錯組成的,真正的【天空的延展】一般遼闊曠遠的藍色。
在這被斬斷的一角天空的深處,固定著一雙深不見底的瞳仁,這雙眼睛定定看著她的頭頂,連眨都不眨。就算是蒼藍色的六眼,最深處的瞳孔依舊是深沉的黑色,如此深邃,冷酷,就像……
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櫻井裡奈被自己無厘頭的聯想嚇了一跳,指尖一顫。
“怎麼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從耳邊傳來的聲音也有點虛幻縹緲,像是一個深睡的人偶爾發出的夢囈,自以為非常有邏輯,在正常人的耳朵裡卻是一段顛三倒四的囈語,這……
這絕對絕對不是五條歧枝的聲音!
發生……什麼了?
玩家像兔子一樣警覺地豎起耳朵,敏銳地感覺到了氣氛的改變,無形的深邃之物沿著她的脊椎爬上,冰冷,邪惡,散發著恐怖的冷氣,就像一隻桀桀怪笑著的惡鬼,在享受獵物臨死前最後的哀鳴。
“誒?在哪兒見過我呢?”
“五條歧枝”催促著,精緻俊美的臉龐隱隱約約有融化的痕跡,就像一塊粗製濫造的蠟像。
絕對。
絕對不能被抓到!
直覺在尖叫。
淡藍色的肢體輕描淡寫劃過【殿】,動作自然地指在【街】上,就好像她原本想指的字就是這個似的,看不出一點破綻。
【街道,背影,相似】
因為看到了很相似的背影,所以記錯了哦。
“是這樣嗎?”
像五條歧枝的怪物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眯起眼睛問道,一點一滴的黑色流體滴在地上,很快,兩人之間就聚集了一窪漆黑粘稠的水潭。
櫻井裡奈隻要稍微移一下鏡頭,就能看見那雙黑洞一樣的瞳孔,瘋狂占滿了她的螢幕。
這這這,這明顯不對勁吧。
玩家選擇果斷切斷【水從鬼杖】的鏈接。
—【切斷失敗!】
係統提示彈了出來,背景,猙獰笑著的“五條歧枝”森森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