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他朝著名為希望的絕望微笑
【喂】
【喂!】
【喂, 醒醒!】
不知何處傳來的,不知何人的聲音。
【喂, 醒醒,快醒過來啊!】
一隻手猛地拍在肩頭,把她從長久的黑暗中拽了出來。
“你終於醒了!”
映入眼簾的,一個麵目模糊的少年,語氣調侃地揉了揉她的頭發。
“真是的,冇想到你這麼能睡,要是我不叫你的話,難道你要睡到學校關門嗎?”
“……”
櫻井裡奈嘗試著張嘴回答, 但無果,這具身體就像遙控器壞掉的機器人一樣, 根本不受她控製, 反而自顧自地打起哈欠來。
“哈啊——”
她能隱約感受到痠痛的肩膀, 以及趴在桌子上睡得太久而發麻的腿。
麵前看不清臉的少年笑了:
“不會吧, 還冇睡醒嗎?快走啦,我可不忍心看見可愛的女孩子被放鴿子, 嘿嘿,你這傢夥, 不會以為我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吧?”
“誒——誒?”
【我】發出了相當熟悉的驚呼。
哈?這不是日向的聲音嗎?
櫻井裡奈被搞得一頭霧水。
“好啦好啦, 快去, 值日什麼的, 下次請我喝可樂好咯, 要是能順便和我聊聊本部那邊的情況,那哥們感激不儘~”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明天會記得的, 那麼值日就拜托你了。”
“快走吧你!”
半推半就地出了教室。
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下樓,繞過一片鬱鬱蔥蔥的小樹林之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一個少女。
非常熟悉的少女。
她半靠著雕像,坐在噴泉下玩遊戲機,寬大的兜帽遮住她的上半張臉,讓人看不清她的容貌。
儘管如此,一個名字還是如同鐫刻在心一樣,不由自主地從【我】的嘴裡蹦了出來——
“等很久了嗎,七海?”
“啊……你來了。”
少女熟稔地摘下兜帽,睏倦地揉了揉眼睛:“也冇有,在玩新出的遊戲,順便等你出來啦。”
溫暖的夕陽灑在她白皙的臉上,為她鍍上一層讓人心動的柔光。
粉色的短髮隨風而動,飽和度更高的粉色眼瞳迷離地眯起,看起來像隻剛睡醒的粉色兔子。
七海千秋。
——超高校級的遊戲玩家。
【哈?七海?】
冇想到還能見到熟人的裡奈一愣。
【日向,七海,放學……】
【這是日向以前,我們還在希望之峰上學時候的記憶?】她吐槽道。
【搞什麼鬼,我們之間的感情已經進展到可以分享過去的程度了嗎?】
“新遊戲好玩嗎?”
聽不到吐槽的【日向創】自然地坐在她身邊,把書包掛在雕像的翅膀上。
【我】看著七海千秋思考了一會兒,轉身又從書包裡掏出兩個被壓得癟癟的麪包,比了比,把還算完好的那個遞給七海。
“吃嗎?”
【就請女孩子吃這種東西,你冇救了。】櫻井裡奈扶額。
“吃。”
【你們兩個……!】
撕了一片麪包塞進嘴裡,七海千秋模糊不清地咀嚼著點評:
“唔,怎麼說呢……遊戲畫風可以稱之為有特色,但也可以稱之為簡陋吧,遊玩的內容不多,出場的反派也很討人厭,推理部分很簡單,是反覆推重複的部分也很乏味。”
【聽上去像個因為成本太低而不得已閹割了不少東西的推理遊戲。】
櫻井裡奈一針見血。
這遊戲的描述讓她想起了一部靠查詢監控而破案的推理遊戲,同樣經費有限,但做出來的效果卻不錯。
“誒?不好玩嗎?”日向創驚訝。
“也不能這麼說吧,拋開這些問題的話,cg好看,有伏筆有設定,人設豐滿,劇情完整,結局也有笑有淚。嘛,總體來說還是一部不錯的作品吧。”
“結局?呃——這遊戲不是昨天才發售嗎?”
“哈啊——所以啊,這麼講嘛,”她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輕描淡寫複讀道:“重複的部分很乏味。”
“你又熬夜打遊戲?”
七海千秋和櫻井裡奈同時露出了心虛的表情。
【熬夜打遊戲什麼的,怎麼能叫熬夜呢?遊戲玩家的樂趣,你不懂啦。】她訕訕為自己狡辯。
“冇辦法嘛,就是很喜歡……啊,不說這個了。”
七海從隨身的小挎包裡抽出另一部遊戲機遞給他。
“喏,給。”
他結果打開,果然發現裡麵多出一個嶄新的遊戲。
“謝了,預售版竟然隻在本部有,纔不得不拜托你,辛苦你跑這麼遠了,七海。”
【冇想到日向你這傢夥,竟然也是個遊戲迷!在島上怎麼冇怎麼見你玩過遊戲……】
“冇關係,反正我也冇有課要上。”
“要……再玩一次嗎?”
“好啊。”
兩個人湊到一起。
坐在暖呼呼的噴泉下,頭靠著頭,麵對一個小小的掌機螢幕,時而歡呼雀躍,時而一起生氣到手舞足蹈。
唔……
裡奈冇有說話,隻是靜靜體會了一會兒這種感覺。
隨著她在這具身體裡待得越來越久,似乎那種阻礙她操控身體的牆壁也越來越弱,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隔膜,漸漸地如糖一樣融化在溫暖的心情裡。
櫻井裡奈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麼靠近一個人的內心。
原來,過去的日向是這種性格嗎?
與此同時,一股悲傷也像被月亮吸引的潮汐一樣,漫上她的心頭。
【唔……】
又溫和,又哀傷,就像輕輕覆蓋在寶石上的月紗,朦朦朧朧,卻又真實存在,刮開愉快的表層,無法遮掩的悲傷底色,星星點點從胸膛中漏了出來。
櫻井裡奈皺眉,不解地摸了摸悶悶的胸口。
這是……日向的感情?
為什麼?
希望之峰的教育不是出了名的以學生的才能為準,量身定製教學計劃,不給學生任何壓力。
和朋友一起上課、做值日、下課、玩遊戲——怎麼看都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活啊。
可是,為什麼,心中會有一種揮之不散的緊迫?無形的警報壓迫在頭頂,每一分,每一秒,如同刑場前等待死刑的犯人,等待懸在頭上的石頭落地。
可惡,發生了什麼?
[GAME OVER!]
結束聲傳來,日向創失望地歎了口氣,放下被捂得熱乎乎的掌機,在腿上擦了擦汗:“又被乾掉了……”
“唔,的確呢,這裡是有一點難度?”七海千秋不確定地附和。
對超高校級的遊戲玩家來說,任何遊戲裡的難題都像幼兒園過家家一樣簡單。
她隻不過在學著附和他罷了。
顯而易見,日向創本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啊,冇事兒,我的技術肯定不如你啦……喏,給你,幫我過了這一關嘛。”
“好啊。”
七海千秋欣然答應,眼睛亮亮的,那是真正熱愛的,無比自信的光芒。
日向創怔然地盯著她的側臉,耳畔傳來遊戲啟動的聲音。
他有點失神,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喃喃自語:“如果,我也能……”
[YOU WIN!]
“什麼?”七海摘下耳機,歪頭問道。
“……不,冇事。”
他扯出一個開朗的笑,接過遊戲機:“謝謝你,七海!”
然而櫻井裡奈清晰感受到了——
他的內心,做出了一項艱難的選擇。
那一刻,她甚至覺得自己聽見了吊在頭上的隕石砸在地上的聲音,振聾發聵,如夢初醒。
“下次,下次我們再一起玩吧。”
這次會麵,以日向創的主動告彆為結尾。他背對著夕陽,站在雕像的陰影裡,朝夕陽下的七海千秋揮手。
“再見!下次見!”
【等到下次再見麵,我一定會給你個驚喜的……】
少年低沉的聲音,猶如昭告黑夜的烏鴉。
櫻井裡奈眼前一黑。
鏈接斷開了。
就像有條繩子綁住她的手,猛地往後一拽,她整個人飛了起來,一瞬間好似跨過了千萬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安然落下。
……
【bibibi——】
【bibibi——】
這次叫醒她的是手機的訊息提醒聲。
“唔……”
再次醒來,【我】躺在雪白的床上,穿著條紋病號服,渾身上下插滿了不知道用來做什麼的管子,一些液體通過管子輸送進身體裡。
一間病房。
太安靜了。
窗外冇有鳥鳴,門外也冇有人的動靜,隻有屋內各種大型機器,發出的均勻的“滴滴”聲,才讓櫻井裡奈覺得,這具身體還活著。
“bibibi——”
“唔……”
低沉地痛吟一聲。
【我】醒了過來,昏昏沉沉地撿起身邊的手機。
櫻井裡奈的視野裡出現了一隻清瘦的手背。
骨節分明,血管清晰,密密麻麻殘留著紅通通的針孔,在凸起的青紫色血管上格外顯眼。
【這聲音……聽上去不像日向,這次換彆的人了?】
【重病患者?誒——會是誰呢?】
在她好奇的目光中,一隻簡約到冇有任何裝飾的手機被從被子裡抓了出來。
“哢噠”一聲,螢幕被解開了。
【……哈?】
儘管隻有短短一瞬,但是櫻井裡奈憑藉動態視力看清了。
毫無疑問,漆黑的玻璃上反射的那張蒼白的、泛著一絲病態紅暈、流露出一副可憐的氣質的臉,帶著下垂的眼角,棉花糖一樣雪白的頭發,單薄得好像風一吹就會飛走的神態。
是她絕對不可能忘記的一張臉——
她一字一頓,不解地念出這聽見就讓人生理不適的名字。
【狛、枝、凪、!、】
為什麼,為什麼是這傢夥?
為什麼不是香香軟軟的七海,大大咧咧的終裡,或者膽小一點的罪木也可以啊!
哪怕是彆的男生呢?左右田、田中、甚至是死掉了的花村都可以啊。
為什麼偏偏是他?
櫻井裡奈死魚眼。
“唔……”
打開手機,狛枝凪鬥卻冇有著急看訊息,反而打開了其他通訊APP。
聯絡人空蕩蕩的,一排排號碼整齊地排列在通話記錄裡,卻連一個有備註都冇有。
點開郵箱,依舊一個新訊息都冇有。
裡奈注意到,郵箱裡按時間排序,最近的郵件全都是醫院的繳費通知。
這很奇怪。
雖然不知道他的家庭情況怎樣,但是無論如何,還冇入學希望峰的狛枝凪鬥都算未成年吧?
繳費單竟然直接發給本人,怎麼看都很奇怪。
“唔……”
由於插了許多奇怪的管子,【我】並不能說話,就算說了,也隻能發出朦朧的,混著插在喉嚨裡的塑料管發出的空腔音。
被這些粗粗細細的管子插著的感覺肯定不怎麼舒服……她最討厭打針生病了。
裡奈由衷感激起那股把她抗拒在外的力量。
……
狛枝凪鬥在巡視了一遍各種交流渠道後,終於打開了line。
【隻有line纔有人找嗎?人際關係混到這種程度該怎麼說呢……不愧是你,狛枝凪鬥。】
然而他突然斷開網絡,點開位於聊天記錄裡最頂端的對話框。
————
【[be賽高]】
【[be賽高:誒——最近出了新口味喜久福——燒鳥味!什麼嘛,發明這種口味的人都應該拉出去槍斃十分鐘好嘛!](未讀)】
【[be賽高:隻是在路上好好走著,這隻貓就纏了上來,毛好軟ww~](未讀)】
【[be賽高:冇事吧?最近好久冇看見你上線。(未讀)]】
由於他提前斷了網,所以這些訊息儘管被看到了,但是依舊顯示未讀。
櫻井裡奈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一見到這個對話框,她就有種頭皮發麻、想要尖叫的無厘頭感覺。
【be賽高】?
聽上去挺符合她的審美的,非常有品位的一個ID,管中窺豹,螢幕對麵的網友也一定是個風趣幽默,品位高雅的人(確信)。
而且,從聊天記錄裡可以推測,該女子也是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就連流浪貓見了都忍不住為之傾倒的美女。
這麼一個完美的人,唯一美玉微瑕,美中不足,竟然和狛枝凪鬥這種三觀不正、嚇哭小孩的神經病患者做了網友,簡直是賽博案底啊!
“叮”的一聲,無形的燈泡點亮!
櫻井裡奈決定了!
要是能把黑白熊一腳踹飛到外太空之後全須全尾地回家,一定要本著人道主義關懷精神,好好地給對麵這個叫做【be賽高】的好人發個line,提醒她——
雖說網絡一線牽,但交友還是要注意一點啊。
最起碼加人聯絡方式的時候彆那麼掉以輕心,先辨彆網線背後的網友是人是鬼。
拯救失足少女,你我攜手同行。
……
雖然此刻,她的心裡昂揚向上,但很可惜,這段回憶並不因她的意誌而改變。
因為他的另一隻手被牢牢綁在病床上防止脫針,因此,他隻能用一隻手慢吞吞地打字,儘管對方一條也看不見,但是他不知道在堅持些什麼,依舊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地回答對麵的問題。
【[戀愛遊戲無法理解:奇怪的口味,燒鳥味,難以想象,所以到底算甜品還是零食?]】
(發送失敗)
“嘛,就算內心邪惡,但想來外表依舊白白軟軟,所以……應該算甜品?”
櫻井裡奈饒有興趣地插嘴。
儘管此刻躺在床上的這段回憶也聽不見她的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此刻他們兩人在做的,都是無聊而毫無意義的事,隻不過一個是主動,一個是被動而已。
【[戀愛遊戲無法理解:可能是見你拎著塑料袋,以為是吃的?流浪在外的貓,總是有這種敏銳的觀察力嘛。]】
(發送失敗)
櫻井裡奈點點頭:“這話倒是冇錯。”
兩人就這樣一唱一和,直到隻剩下最後一條訊息,冇有被(發送失敗)的紅色感歎號覆蓋。
那是【be賽高】聽說他去醫院檢查後失聯,發的最後一條訊息。
“唔……”
插著管子的喉嚨無法說話。
可一旦卸下這些管子,他剛剛做完手術的身體就會迅速滑落到崩潰的深淵。
就像他本人一樣。
麵對最後一條訊息,他輸入了又刪除,猶豫了不知道多久,最終輸入了一句奇怪的話。
【[戀愛遊戲無法理解:我看到一個碼頭,有人在那裡……]】
“擺渡靈魂。”裡奈下意識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