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 你朝著名為希望的絕望微笑
這句詩, 讓她想起了曾經玩過的一個遊戲。
是個小眾的遊戲。
講述的是一個流浪在荒野和鄉村中的詩人,做了個夢, 夢見了自己成為了冥河的擺渡者卡戎,載著一船又一船的死者渡過冥河的故事。
在沉寂晦暗的冥河中,死亡的人類化成的魂靈在岸邊徘徊,手中握著賄賂他的銀幣。
【可我是個詩人,要銀幣有何用?】
於是,上他的船隻需要一個代價——為他講述一個足夠吸引人的故事。
慷慨救人而死的勇士激昂陳詞,講述自己如何從猛獸的嘴裡救下無辜的兒童。
壽儘而終的老人娓娓道來,自己參與過的戰爭, 顛沛流離的青年時代,養育長大的兒女, 和最後彌留之際孩子們的笑容。
不幸夭折的兒童開心地分享早晨的日出, 好奇地趴在船舷上伸手妄圖觸摸漆黑的河水, 被他的船槳輕輕打了一下, 濺起一個微不足道的水花。
一個又一個故事,串聯起詩人兼職擺渡人的一生。
他做了很久很久的擺渡人, 直到最後,他的船上迎來了一個詩人。
【講述一個故事?啊, 對於像我這樣的詩人來說, 多麼容易!】
【那麼, 請聽聽我這首詩歌吧, 它憂愁又美麗, 專門為你而作!】
遊戲到這裡黑屏結束。
…………
非常意識流的一個遊戲,遊戲機製很簡單,就是操縱著主角在岸邊接人,傾聽他們的故事之後, 劃動船槳操控小船,把船上的客人一個一個送到對岸去。
這是她很早期的實況作品,遊戲也是偶然間在遊戲平台上發現的小眾遊戲。
雖然在她出名之後,有不少粉絲曾經懷著看看她青澀時期的目的看過這期視頻,但礙於晦澀難懂的劇情,以及聊勝於無的遊戲性,這期視頻的反響平平。
但櫻井裡奈本人很喜歡這個遊戲。
一個普通人偶然闖入神秘世界,套著馬甲儘情收集自己喜歡的故事的情節,配上淡淡的bgm和昏暗的畫麵,是她初期接觸遊戲的時候,關於遊戲藝術的啟蒙。
這句詩,就是遊戲結束後出現在黑屏上的詩。
【還挺有品位的。】她點評道,隨即,身體又感受到了那股強力的吸引力。
【快走吧快走吧。】
她安寧地閉上眼睛,飛快地離開了這段真假不知的記憶。
——
“你醒了?”
“唔……日向?”
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張滿是擔憂的臉。
“你冇事吧?剛剛你突然昏過去了,我和大家隻能把你先帶到醫院來了,現在感覺怎麼樣?身體上、精神上、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我昏迷了多久?”
“半個小時?我冇太看時間,但感覺差不多。”
“唔,隻過了半個小時嗎?明明隻有這麼短的時間不見,但我的心裡卻好像過了一萬年一樣久,這是傳說中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嗎?”
“??”
一連串的話不受控製地從她的嘴裡飛出。
“啊……是你把我抱過來的嗎?弄臟了你的衣服,非常抱歉,請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讓我與你一起,共進晚餐,如何?”
少女靈敏地從床上坐起,拉住慌亂的日向創的手不放,盤起雙腿,仰視臉頰已經漲紅成番茄的少年,深情脈脈地握住他的手心:
“你的手好冷,讓我為你暖一暖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行!你你你,你做什麼——”
日向創像被飛來的炸彈當麵炸了一番似的,結結巴巴地後仰,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
可惡——
力氣好大?!
他兩個手竟然扯不動一她一個!
“為何,你不肯接受我的心意?難道是我太唐突了?”
少女垂下雙眸,哀憐地撫著胸口:“我知道了,這莽撞的,在胸口燃燒跳動的情感本就與你無關,我有何理由將自己的痛苦強加在你身上呢?”
“請原諒我的情不自禁,我隻不過忍受不住這魔鬼的折磨,心不由主地向你飛奔,抱歉,給你帶來了困擾。”
說完,她放開了手心中掙紮得厲害的手腕。
“唔!”
猝不及防被放開的日向創差點撞在牆上,田中扶了他一下。
被強製綁在隔壁床上的狛枝凪鬥突然開始長籲短歎,顛三倒四的言語中帶著隱藏不住的輕蔑。
“何等讓人欣喜的畫麵!啊,櫻井同學醒來後第一瞬間竟然是關心日向同學,多麼美麗,多麼溫暖!”
日向創揉著手腕哀歎:“這種時候你就彆搗亂了吧!”
狛枝凪鬥的動靜吸引了自憐自艾的少女。
她轉頭,見到了被拘束帶牢牢綁在病床上的白髮少年,雙目相接的一瞬間,一股莫名的震動穿透了空間,在兩人的心間產生共鳴。
“等等——”
日向創產生了一種不妙的預感。
“啊~狛枝同學,為何將你強硬地困於一隅之地?彆怕,我來救你!”
少女如同飛鳥一般飛躍而來,狛枝凪鬥嘴角譏誚的笑容愣了一下。
“彆撲過去啊,你還在發燒!”
日向創像個絕望的幼兒園老師一樣跟著撲了上去。
“日向同學?愛不是溫室裡嬌生慣養的玫瑰——隻有最勇猛的戰士!才能將這垂憐的花朵收入懷中!”
少女拽住束縛帶,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一把閃閃發光的水果刀,笑嘻嘻地抬起手——
“從哪兒掏出來的小刀啊!放下,放下!”
最後,還是體型比較高大的田中和日向練手,才把刀片從激情的少女手中奪了下來,把人牢牢按回床上。
直到被按到床上,她還在揮舞雙手,胡言亂語:
“你能辨識出這感情的真麵目嗎?你的疲憊,我見到了,為了短暫的激情,你甘願燃燒自己——但你可想過,我亦如是!”
被按在床上的少女臉頰酡紅,眼角帶笑,長而蜷曲的粉色長髮淩亂地披散在肩頭,就像一叢開得極盛極豔的石榴花。
儘管四肢都被緊緊裹在被子裡,但她毫不在乎。
明豔的少女親昵地,可憐可愛地呼喚他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日向?日向?為何將我束縛在陰影中,為何不願憐憫憐憫我,難道,你竟然連看我一眼都不肯?”
左右田“嘖”了一聲。
說實話,拋開性格不看的話櫻井長得真的很好看,是一種,高高在上,但又偶爾會照顧他們的類型。
雖然完全不是他的菜啦,但任誰被熱情的、無法形容的、浪潮般的熾烈呼喚著,都冇辦法做到冷靜吧?就算是塊石頭,在美少女麵前也應該動搖了。
左右田偷偷撇過頭去看被急切呼喚的日向創。
不出所料,他已經完全紅成了一個西紅柿。
就連耳朵尖都變成了熟透的狀態。
從顏色來看,他纔是發高燒的那個吧!
可惡,這傢夥,先是和文靜的七海走得那麼近,現在又得到了美少女櫻井的熱烈告白——怎麼這麼讓人羨慕!
“應該是病發了吧。”
七海千秋冷靜地放下遊戲機。
“她好像完全陷入了一種狂熱狀態,像個迪斯科燈球一樣,無差彆地懸掛在天花板上,試圖照耀每個目之所及的生物……大概是這樣吧。”
臉色紅紅的西園寺哼了一聲。
“聽起來像個四處留情的花花公子……可以起名叫‘花心病’了!”
“我覺得叫‘詩人病’更合適吧。”
索尼婭不愧是遍閱各種肥皂劇的公主,麵對這種情況一點也不慌亂,甚至眼睛閃閃發亮地,感慨起她的遣詞造句來。
“我在電視劇裡麵好像看到過誒,這種表白的方式。就像……詩歌一樣!好酷!”
“這有什麼可酷的……”
左右田“切”了一聲。
——
鑒於患病的人實在太多了,醫院又離他們睡覺的小木屋所在的中心小島很遠,為了照顧這些毫無反抗之力的病號,大家決定留下兩個人看守這裡。
為了病號的個人隱私著想,這兩個人最好是一男一女。
作為“超高校級的衛生股長”的罪木蜜柑自告奮勇留下來,剩下一個男生的名額。
左右田倒是非常積極地舉手:“我可以!我可以!”
然後得到了眾人的一致反對。
開玩笑,把好色的左右田和手無縛雞之力的罪木蜜柑以及發著高燒的少女們放在一起乾嘛?
把少女們的安危懸在他薛定諤的良心上嗎?
不過,說起良心……
眾人的心裡幾乎立刻想起了同一個人。
“……”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棕發的少年無奈地舉起手,“今天晚上我會留下來的!”
“喂!什麼意思?我就不行,日向就行?!”
隻有左右田一個人不太滿意:“什麼嘛……我到底比他差在哪裡了……”
時間就像被高熱蒸發的水,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天邊最後一絲顏色也消失殆儘。
黑夜重新籠罩世界。
白熾燈光以肉眼不可見的頻率閃爍,嗡嗡的沉悶聲音,催得人昏昏欲睡。
棕發少年坐在病床前,一隻胳膊撐著頭,心力交瘁地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呆毛也隨著頭的幅度延遲地一點一點。
看得人有點想睡覺。
狛枝凪鬥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數日向創點了多少個頭。
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
他頭痛、胳膊痛、喉嚨痛、哪兒哪兒都痛。
絕望病扭曲了他的思維方式,讓他所言所行和自己的本意完全相反。
但他還是他自己,冇有突然變成另一個人,隻不過,與充盈無限希望的以前相比,現在的自己,心中源源不斷地湧現對現狀的絕望。
【不要再堅持下去了,反抗毫無意義。】
【他們不會感激你,人類也不會感激你,你所有的行為都隻是在感動自己。】
【冇準外麵已經毀滅了,你現在所做的,無疑是把同伴們從一個豐衣足食的牢籠,投放到另一個廢墟一樣的勞動。】
【何必呢?這一切和你又有什麼關係?隻要保證自己不死不就行了?這對你不是很簡單嗎?】
“……”
拘束帶下的少年胸口起伏微微加大,灰色眼眸沉寂無垠,看不見的灰黑色從地板上蔓延上來,逐漸侵入他的手指、胳膊、肩膀……
“哢噠。”
微不可見的聲音過後,一道身影站在了他的床前,嚴嚴實實擋住了刺眼的白色燈光。
一縷粉色如藤蔓般垂下。
“喂,狛枝同學,夜色很美。”
不知何時割斷了拘束帶的少女笑盈盈地站在他的床頭,手中緊緊握著閃爍冷光的美工刀,朝他微微一笑,刀尖直指他的眼睛:
“我們一起去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