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你朝著名為希望的絕望微笑
“唔……”
陌生的、天花板。
少年靜靜躺在床上, 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已經,睡了多久了?
陳舊、廢棄, 角落染著花花綠綠的黴斑,斑斑點點,從縫隙最深處蔓延,慢慢慢慢地侵蝕空白的地方,直到所有地方都染上腐朽的綠色,不可抵擋,無法反抗,最終拉著一切墮入深淵……
討厭的聯想。
他下意識煩悶地移開目光。
陽光透過陳舊的窗柩, 輕盈地朗照在身邊雪白腐朽的隔離簾上。
高懸於視野之中的點滴,一滴一滴, 冰涼的藥水代替血液, 輸液管代替血管, 連接著自己和冰涼的吊瓶。
這景象太過熟悉, 一時間他竟然恍惚。
這裡是……
醫院?
後知後覺,他反應了過來。自己還在賈巴沃克島上, 作為“超高校級的幸運兒”,參與這場危機重重的自相殘殺遊戲。
“啊。”
意識到這一點, 他緊繃的脊背驟然放鬆, 長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外麵還是白天, 看來, 自己昏迷得應該不算太久, 應該是有人把自己送到了醫院裡。
不過……
好熱啊。
難道屋子裡麵冇有開空調嗎?
亦或是大家終於看不下去他這樣的人,準備把他一個人丟在灼熱的病房裡任他自生自滅嗎?
啊……真殘酷呢。
他淡淡地歎氣。
是,他是做了一點不太光彩的事,但這裡麵難道冇有同伴們的錯嗎?
如果他們肯齊心協力, 集合所有人的才能,這樣耀眼的希望難道不能戰勝人類的絕望嗎?這不也省得他處心積慮為了磨鍊希望主動擔任討人厭的惡人角色了嗎?
所以說嘛,大家都有錯。
有錯的群體,怎麼能放逐一個同樣犯了錯的同伴呢?
真的搞不清啊,完全,完全搞不清楚呢。
略微閉上眼睛,狛枝凪鬥感覺自己的頭很痛,好像有人在他的後腦勺用棒球棍痛擊一樣,一次一次,一次一次,把他的感官攪得天翻地覆。
沒關係,這種程度的痛苦而已,比起……完全可以忍受。
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找到同伴們吧。
哪怕被拋棄了,像他這種人,也要順著那耀眼的,永不熄滅的,閃爍在每位同伴心裡的光芒,忠誠地跟隨其後啊!
“唔……”
無論是痠痛的肌肉發出抗議的呻i吟,還是沉悶的胸腔破風箱般的呼吸,全都被身體的主人拋在腦後置之不理。
瘦削的少年固執地掀開被子,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臉頰因疼痛陣陣泛白。
不知道……櫻井同學他們在哪兒呢……
他伸出手,摸了摸胸腹,數著一根根清晰可見的肋骨,像個小孩子一樣小聲抱怨道:
“啊……真是的,再堅持一下嘛,彆拖我後退啊。”
就在這時,一聲巨大的哭喊猛地在門外爆發,打破了一室寂靜!
“嗚嗚……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執意想挑戰黑白熊的話,二大和裡奈就不會受傷,都怪我,全都怪我!!嗚哇哇哇哇!!”
伴隨著哭喊聲,“嘭”地一聲,病房的大門被狠狠推開,猛地撞在牆上!
“快快快,這邊!!”
一群焦急的少年少女烏泱泱衝了進來,帶進一陣灼熱的狂風。
發生什麼了?
狛枝凪鬥目光放在領頭的罪木蜜柑身上,罕見的,這位懦弱自卑得可怕的同學表現出了強硬的一麵,不僅揮開了想來幫忙的終裡赤音,還動作利落地踢飛了所有擋在前路上的攔路物件。
“這裡!這裡!快,快!”
她轉頭,和狛枝凪鬥好奇的目光相對的瞬間愣了瞬間,微不可見地瑟縮了一下,卻立刻又挺直腰板,移開目光,把他床邊的隔離簾往他身邊推了推。
手腳綁著繃帶的少女利索爬上床鋪,一把拉開被子,讓出了他隔壁整潔的床鋪,斬釘截鐵指揮道:
“床上!把她放在床上!”
“好!”
亂糟糟的一群蜜蜂中央,不知道是哪個應了一聲,隨即,一道灰撲撲的身影被眾人從中心小心翼翼讓了出來——
“我知道了!”
火急火燎的日向創抱著懷裡昏迷的少女,氣喘籲籲地闖出人群,把她的後背輕輕放在床上,掛著腿彎把她的小腿抬了上來妥帖放平,順便把散落背後淩亂的長髮捋了出來搭在枕頭邊。
就連垂在地下的襯衫都被好好地撿起放在身邊了。
“現在呢?現在該怎麼辦?”
狛枝凪鬥好奇地探頭,透過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牆,發現了躺在床上的人,竟然是櫻井!
粉色的長髮淩亂地鋪在枕頭上,蒼白的臉色,緊閉的眼睛,隻有頰邊瀰漫著可疑的紅暈,整個人就像剛從戰場的戰壕裡被拽出來的一樣狼狽不堪。
她的衣服和褲子皆有不同程度上的破損,不規則的破口被血紅色浸透,淡淡的鐵鏽味從傷口瀰漫,看上去像擦傷。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燙!難道傷口感染了?”
驚訝的罪木蜜柑被燙到一樣收回手,火燒眉毛地轉身拉出醫療箱,一邊害怕地發抖一邊抽出退燒針和酒精,大聲給自己鼓勵:“冇,沒關係的,隻要,隻要有我在,不會有問題!”
“嗚嗚……都是,都是我的……都是我的錯……”
一向大咧咧的終裡赤音蹲在地上,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嗚嗚——我不是故意的!!”
“是這樣的呀,”她身邊的澪田唯吹站得直直的,一板一眼地回複:“終裡你也彆太自責了,畢竟人總是要為自己做出過的選擇而付出代價。”
“嗚嗚嗚哇哇哇!!”
“你們兩個……”
一身灰塵的日向創深深地歎了口氣,來不及穿運氣,直接把兩個女生按到病床邊的凳子上,強硬地揭開退燒貼,貼在她們的額頭上。
“你們兩個也彆說話了!快貼上這個退燒貼!”
冰涼的溫度刺激得兩個少女打了個激靈,倒是安靜下來了。
日向創撐著膝蓋,狼狽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上氣不接下氣地拉開襯衫扇風:
“真、真是的,麻煩事全都、全都聚在一起了——”
先是狛枝這傢夥突然暈倒,然後是終裡非要瞞著大家去挑戰黑白熊,結果差點被找到理由動手的黑白熊直接殺死!
幸虧二大貓丸和櫻井跑了過去,二大憑藉自己的身體給終裡赤音擋下了炮彈。
櫻井一腳踹飛重傷的了二大,間接救了他一命,躲開了接踵而至的第二枚炮彈,她自己卻被爆炸的餘波掀飛,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回想起少女踉蹌站在硝煙中的身姿,忍不住歎氣。
如果不是她以“一抵一抵消”的條件,用黑白熊主動傷害了二大的事實換來了它原諒終裡赤音的結果,現在,終裡赤音應該已經是屍體一具了。
隻不過,到底為什麼會突然暈倒?
“可惡……”
他侷促不安地走到床尾,目光忐忑地越過罪木蜜柑的肩膀,看向昏迷不醒少女蒼白的唇,皺起的眉毛。
“……她怎麼樣?”
“她……她在發燒,溫度非常高,”罪木蜜柑跪在床上,頭也不回地掰開安瓿瓶,撩開她的手臂。
針尖閃爍著銀光,日向創條件反射地撇開目光。
“和狛枝同學一樣,我也隻能先試試退燒針……按照護理狛枝同學的經驗的話,一針退燒針應該能稍微抑製半個小時……”
“啊,對了,狛枝。”
纔想起來狛枝凪鬥好像也在這個病房,日向創轉頭,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狛枝凪鬥已經醒了。
人蔫噠噠的,正坐在離他一臂遠的隔壁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床上昏迷的人,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些什麼,平常像個刺蝟似的倔強翹起的白色髮絲也軟趴趴貼著臉頰,弧度大不如前□□。
“狛枝?你醒了,什麼時候醒的?”
日向創湊了過去。
太好了,不幸中的萬幸,看來這病並冇有想象中嚴重。
謝天謝地,這可能是今天唯一一個好訊息了。
“啊啊,真是太讓人絕望了!外麵難道一片安寧祥和?難道大家剛剛冇有我的時候,度過了很高興的瞬間?不,這肯定不是正確的,對吧?”
狛枝凪鬥突然開口,慷慨激昂地揮手!
“??”
“看到大家開開心心衝進來的時候,我可是喜歡到極點啦!如果你能閉嘴的話,告訴我在我昏迷的時候外麵發生了什麼的話,我一定會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討厭你的!”
“哈???你腦子燒壞了嗎??”
還是我的耳朵出了問題?
日向創張開嘴,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這也不熱啊!
“其實十神同學根本冇死,像他那麼狡猾陰險的人,根本不會死!其實,他就是臥底!”
“你在說什麼鬼話?你真的醒了,不會在夢遊吧!”
然而狛枝凪鬥卻根本不理他,隻是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暈乎乎地說些根本讓人理解不了的話:“我根本不可能對同學們下手呀,天氣好冷啊,這裡好吵,感覺腦袋都冷靜起來了,感覺超級好!!”
終裡赤音被眼前這一幕嚇得哇哇大哭起來:“怎麼辦怎麼辦!!狛枝同學也壞掉了!都是我的錯……啊啊,都是我的,我的錯……”
澪田唯吹機器人一樣地點頭,舉起手,發出讚同的聲音;“嗯嗯,對的呢,是這樣的呢。”
“哇!同學們也太善解人意了,我好感動!!”狛枝凪鬥抱住了自己,開始大聲讚美起當場所有人。
哭聲,應和聲,粗重的呼吸,大聲的讚美,疑惑的竊竊私語——一種又一種聲音互相交雜,淩亂無章,一浪疊一浪,吵得人耳膜發痛。
“哈——哈??????”
日向創坐在亂舞的群魔之間捂著腦袋崩潰。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第一次有點羨慕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櫻井呢。
到最後,日向創甚至雙眼無神,眼神放空,開始幻想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嗚噗噗噗!”
就在場景一團亂糟的時候,得意的黑白熊不知道又從哪兒跳了出來,沾沾自喜。
“這可不是發燒,而是一種由看不見的蟲子引起的疫症!”
它低低地笑著,手舞足蹈。
“噗噗~感染者會發燒,患上各種各樣奇怪的病症,這些病症因人而異,但基本上患病的人都會感受到無與倫比的絕望!”
“狛枝同學的撒謊病,終裡同學的懦弱病,澪田同學的一板一眼病……”
“嗚噗噗,儘情享受吧,誤解吧,最後廝殺吧!這就是我給你們的偉大動機啊!!”
“……臨時新增設定,好衰。”
專心打遊戲的七海千秋在亂舞的群魔中淡淡地打了個哈欠,淡淡地吐槽。
日向創反射性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高燒不退的少女。
發燒……
難道櫻井也被傳染了絕望病?!
撒謊,懦弱,一板一眼,似乎都是和原來的性格相反的特質?
如果猜測是真的的話,那她的病症,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