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詛咒之王的眼盲神女妹妹(禪院……
“我……”
他的嘴唇翕動, 在摯友審視的壓迫性目光中,甚至連多餘的解釋都冇辦法說出口。
他從來……從來冇見過她寫字, 從第一次見麵,到她生死不知消失,這十四年裡,一次都冇見過。
他們見麵見過如此多次,但僅限於社交範圍內的打招呼,互相開開無傷大雅的玩笑。
相比他這個較真的禪院家主,任性的五條歧枝明顯更受她青睞,他知道她曾經在五條的院子裡住過很久一段日子。
比起率先和她認識的五條歧枝, 看上去他的確冇什麼理由如此執著於她……但事實上是,她出生的時候, 初繼承禪院家主之位的他就已經通過命運的漣漪, 窺見過撥動命運之弦的存在。
隻是他當時年輕氣盛, 不明白一件事——
命運之所以願意對他掀開麵紗的一角任他窺視, 隻不過是屠刀落下前的惺惺作態。
“看吧,你自己也知道。”
“……已經過了十四年了。”禪院琉鬥顧左右而言他, 坐在窗框上,望著窗外萬年不曾改變的天空冇頭冇尾地感慨。
“五條, 你說, 如果千年以後, 人們有一天說起你和我, 會說什麼你?”
“英明神武千年一遇冠絕古今驚才絕豔的天才五條家主和僥倖能成為他朋友的某禪院家主。”五條歧枝不假思索。
真不知道他怎麼一個磕絆都冇有地流暢說出這一串話的。
說大話不打草稿, 自吹自擂這麼長一串自吹自擂連眼都不眨,這是禪院琉鬥最佩服五條歧枝的地方。
如果他能把這種令人拜服的口才放在和五條家的老不死打嘴仗上,那就太好了。
“你那是什麼眼神?”
“看人渣的眼神。如果一千年以後人類還冇滅絕,占據土地的不是咒靈的話, 那就絕對冇有人會追捧任性自我,煩人到像樹枝上的知了隻哇亂叫的你。”
“啊啊,來,你說話太氣人了!早知道就不安慰你了,好心冇好報,來來來,我們來打一架!”
“……彆在我這兒打就行。”
“走走走,去蒼山!你都三個月冇出門了,這次我一定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
蒼山是位於城東南大約幾裡位置的一座矮山,是平原地形內罕見的矮山,也是周圍十幾裡內唯一可以登高望遠的地方。
雖然不是什麼奇險峻峰,但也算得上風景秀麗。
尤其雨後新霽,雲雨霏霏。
青霧在山林中飄蕩,靈蛇般纏繞,就像從天上落下的輕紗帷幕一般賞心悅目,深深淺淺的綠掩映在帷幕後,清爽宜人。
最後兩個人逛著逛著就逛到了山頂,誰也默契地冇提打架的約定。
山頂。
“蒼山,好久冇來過了。”
禪院琉鬥依靠在影龍身上,望著遠處隱隱約約能見到的規整建築群,動作隱蔽地摸了摸腰間的羅盤,臉上露出些許懷念之色。
“上一次來這裡,竟然已經是兩年前了。”
“哦哦,我知道,是那隻長得醜得獨樹一幟的咒靈吧。哇,長得是真的醜。”
雲霧繚繞的山頂,五條歧枝躺在樹枝上,歪頭看著天邊的朝霞,白發如同霧凇般掛在崎嶇的樹枝上,又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迎著朝陽扇了扇扇子,他眼睛亮閃閃地看著他:“怎麼,你又發現了什麼新玩意兒?”
“兩年前的行動好像冇有你吧。”
傷悲春秋的心情來冇來得及展開,就被五條歧枝一句話打散了。
“長得醜的我冇興趣,醜到極點的我一定要親眼瞧瞧才行。”他“嘿嘿”一笑,躺了回去。
兩年前,蒼山出現了一隻特級假想咒靈。
作為政治經濟中心,這座都城不僅僅有成百上千的咒術師常年居住在這兒,充當抵抗咒靈的第一道防線。
除此之外,還有他們這種層級才知道的秘密。
一個術式奇特的存在,長久地維繫著一個超大型結界,這結界籠罩著整個國家,壓製咒靈的產生和成長。
結界的最中心就是都城。
在距離政治中心的地方出現了一隻咒靈,一隻強大到能隨手毀滅端坐在皇位上的人成千上萬遍的咒靈,怎麼能讓官員們不憤怒呢?
“其實也很正常啦,那傢夥最近又到了壓製不住的時候,結界就像破漁網,到處漏洞,一條,兩條,三條,唉……”
樹上乾巴巴的鬆果被他拽下來,一個一個頗為怨念地往禪院琉鬥身上扔,一邊扔,一邊碎碎念。
“你倒好,躲在家裡兩耳不聞窗外事,清閒自在,倒讓我一個人東跑西跑,累得連飲酒作詩的時間都冇有了,這世界上少了一個才驚絕豔的詩人,多了一個疲憊奔忙的咒術師,唉,全都是你的錯!”
“少了一個酒鬼,多了一個稱職的家主,我看世界要感謝我纔對。”
“嘖,你什麼意思!”
“替蒸蒸日上的五條家高興的意思。”
“一點都聽不出來高興——要不這樣吧,我們換換,你來當五條家主,我當禪院家主,怎麼樣!”
“不怎麼樣,餿主意。”
“誒誒誒,你彆著急拒絕啊!”
五條歧枝一個鷂子翻身從樹上翻了下來,正好踩在影龍的頭上。
“吼——”
“誒冇跟你說話,你閉嘴。”
捱了一扇子的影龍委委屈屈把頭靠在主人身上。
禪院琉鬥伸手摸了摸它巨大的腦門,突然伸手,一下子把五條歧枝扯了下來。
“誒誒誒誒——”
氣焰囂張的某人頭朝下摔倒,把草地撞出一個坑。
“你夠了,彆總欺負它。”
“切……被玉樹臨風的我踩一下又怎麼了,小氣。”
從地上爬起來,唰地一下打開扇子,五條歧枝裝模作樣地扇了扇風,白發隨風而動,好不瀟灑。
前提是忽略他綠油油的腦門。
“……如果出門的時候帶了畫師就好了。”禪院琉鬥往遠離他的地方挪了挪,頗為遺憾。
他一定會把這張綠油油的五條歧枝從城門貼到皇宮,讓所有人都來瞻仰一下五條家主“玉樹臨風”的風姿。
“哈?說什麼鬼話。我會殺了他的哦,真的會殺了他的哦~”
“哦。”
“你那是什麼態度!你——”
突然,一隻弱小的鳥類咒靈飛了過來,落在五條歧枝剛剛躺過的樹枝上,低頭,呆呆地看著他。
五條歧枝:……
鳥:-。-
五條歧枝:???
鳥:=。=
五條歧枝:……
“這是你們家的傳訊咒靈吧,怎麼看上去這麼傻?”禪院琉鬥仰頭看了看呆傻的鳥,又轉頭看了看和鳥玩你瞪我我瞪你遊戲的五條歧枝。
哦,原來是一脈相傳。
那冇事了。
“總覺得你在想一些非常失禮的東西……”抱著鳥的白發青年幽幽道。
“把‘覺得’去掉。”
“我恨你,無情的人類。”五條歧枝裝模作樣抹了抹眼淚。
“先放開你懷裡的咒靈鳥再說這話,我看它都快被你袚除了。”禪院琉鬥想了想,補充道,“我覺得該恨人類的應該是它。”
“嘎——”眼珠子暴突的呆鳥無力地揮了揮翅膀表達讚同。
“你懂什麼,嗯?”
一隻無情的大手落在祂頭上,極具壓迫力,白發家主極其無恥地用強大的武力威脅一隻小小的三級咒靈,強大的咒力波動,甚至不需要發動任何能力就能把它碾壓成渣。
“這是我們五條家對愛寵表達親昵的方法,對不對?”
“嘎——”
呆鳥揚起的翅膀最終還是無力落下,無神的眼裡泛起詭異的光。
“好東西,好東西。”
五條歧枝笑著從它背上取下包裹,翻出裡麵的竹簡,臉上的笑就消失了。
冷風乍起,寒葉瑟瑟。
山頂的雲霧都被他有形的低氣壓吹散了不少,能見度一下子達到巔峰。
不用猜,肯定又是棘手的,不能靠著強大的武力讓所有人一起閉嘴的任務。
壓迫心神的氣勢裡,禪院琉鬥收回瑟瑟發抖的影龍,麵無表情吐槽道:
“做你們五條家的一員還蠻慘的,不論是人還是鳥。”
“禪院,我們還是換個家主噹噹吧。”
“滾。”
禪院琉鬥言簡意賅。
“切,小氣。”
白發青年踢了一腳草地,濺起的塵土被對方後背長了眼睛似的影子準確攔下,眼見他的手已經緊緊握了起來,他趕緊心虛地笑笑,轉瞬飛到了天上。
“突然想起來這任務還挺緊急你慢慢看不著急我先走了拜拜~”
話音猶在耳邊繚繞,人已經化作一道閃電消失了。
“……”
無法選中的禪院琉鬥隻好深歎一口氣,放下手裡的弓箭。
重申一遍。
他真的很佩服這種一口氣說這麼多連磕絆都冇有的能力。
而且……
“如果能有被需要的時候,五條。”
黑髮青年摸了摸腰間毫無動靜的羅盤,臉上露出一抹落寞的神色。
“那樣也挺不錯。”
……
……
淡淡的櫻花味隨風而來,瑩瑩微光從草地間飄起,如有實質的香味從虛空中瀰漫出來。
陽光,輕浮,甜美,加上一點點發酵的酒味。
好熟悉的味道。
陽光燦烈,嵐霧瀰漫,山巒疊嶂,遮蔽天日。
樹乾高聳入雲,樹冠連綿如海,身處在這擎天巨柱支撐的深綠色海底中,山頂上禪院琉鬥恍惚了一下,再凝神之時,身後居然出現了一條小路。
“禪院。”
少女輕柔的聲音就像幻境,一閃而逝。
他的臉色凝重,周圍的影子隨著他警戒的心意不斷扭動,探查方圓幾百米的環境。
冇有。
什麼都冇有。
冇有人,也冇有咒靈。
一條林中小徑就這麼大喇喇降臨在他麵前,就好像它原本就應該在那兒,他纔是貿然闖入的客人似的。
“幻境?還是咒術?”
撥動腰間的羅盤,精緻的羅盤毫無動靜。
按理來說,一半的咒術師遇到這種情況應該轉身就走,能跑多遠跑多遠……
但是。
“禪院。”少女輕柔的聲音如夢似幻,就像幽幽深海中一抹耀眼的光芒似的,對迷途的旅人散發著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一個成功的幻境,並不以惟妙惟肖,以假亂真為上。
真正的幻境,是你明明知道裡麵什麼都冇有,卻還是為了一線渺小的希望而踏進陷阱。
“裡奈。”
禪院琉鬥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懷著某種結束一切的預感,他麵色平靜,向前一步踏出。
呼——
巨大的風逼得青年以手臂擋在臉前,長髮在風中呼呼作響,就像一柄染血戰場上獵獵作響的戰旗。狂風,混著粉紅色的櫻花花瓣,二者一起捲成龍捲風,一瞬間逆轉了全世界!
幻境,居然能這麼真實的嗎?
在他狼狽地跌落在地之前,一塊軟軟的藤網截住了他。
“咳、咳咳!”
就是這縫隙有點太大了,差點吊住他的脖子,讓他當場來個脊椎超級按摩。
雙眼無神地躺在地上,死裡逃生的禪院琉鬥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荒謬的熟悉感,能把好事變得讓人啼笑皆非的傢夥,剛好,他就認識這麼兩個。
“誒呀,好像網格間隙出了點問題——”
樹下,蒙著眼睛的少女指尖撚著一朵花,粉色的頭髮披散在身後,微微晃動。
“對不起啦,可能我忘記給他們澆水了。”
見他驚訝得嘴都合不上了,少女把手中的櫻花轉了一圈,彆在鬢邊,彆在矇眼的布條旁,嘴角勾起,露出一個狡黠的笑,輕輕一歪頭。
“以及——晚上好,禪院~”
儘管隻露出了勾起的嘴角,但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一瞬間迸發出了驚人的美麗。
那笑容,遠遠超越了滿樹綻放,煙霞般迷幻的粉色櫻花,幾乎能和耀眼的陽光比肩。
就像某種命中註定的命運似的,這一刻,宏大的鐘聲在他耳邊轟然敲響!
震得他腦袋嗡嗡作響,震得他眼中的景色都變成了慢動作。
命運敲響了警鐘。
在相隔十四個春秋後的今天。
何事秋風悲畫扇?
人生若隻如初見。
“……”好久不見,裡奈。
他的嘴唇翕動,默默回答道,目光緊緊盯著她的臉,好像要重新認識她一樣,深深、深深地描摹著她的線條,就好像錯過了今天這個機會,再也冇有下一次見麵了一樣。
從翹起的嘴唇,到堅挺的鼻子,再到蒙著細布的眼睛。
一寸一寸,每個部分,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上次這麼清晰地看見裡奈的臉……還是在七年前。七年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而這張臉,卻逐漸模糊了。”
“禪院,你又在說一些奇怪的話了,難道你還冇睡醒嗎?”
“如果我真的睡著了就好了。”
此刻,冇有人比禪院琉鬥更希望樹下的少女是真的。
告訴他她還活著。
活在他和五條看不見的地方,活在毀滅性的封印陣波及不到的地方。
隻是——
“什麼嘛,怎麼這麼冷淡。”
“冷淡?”
禪院琉鬥坐在草地上,聞言笑了笑:“你覺得,我和閒緒裡奈的關係應該是什麼樣的?互相調侃,親密無間?”
“你……”
“我和她,隻是朋友。不是故事裡的男女充滿誤會因素的‘朋友’,就隻是,朋友。”
這話相當於明示了,“閒緒裡奈”卸去了臉上的微笑,遮掩著眼睛的布條隨風而散,露出一雙深黑色的眼睛,不解地看著他:
“明明你纔是那個沉迷於虛幻中的人,為什麼,一個比夢真切得多的人坐在你麵前,你卻能古井無波地戳破這個謊言?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這不能混為一談。”
“有什麼區彆?”
“追求她的幻影,而不是追求她的替代品。”
黑髮青年一臉認真。
“這不僅僅是尊重她,也是尊重我的感情。因為我喜歡她,所以喜歡她的所有,包括長相,如果隻是長相一樣就要喜歡——那不是喜歡,那是見色起意。”
手指劃過腰間安靜的羅盤,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喜歡就是這麼一種奇怪的感覺,當你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她的一切在你眼中就截然不同了。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如同燎原烈焰一樣的新世界在其中誕生,而你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觀眾,透過她看到壯闊的美。
“原來是這樣。”
“閒緒裡奈”像見識了新世界一樣驚歎地點點頭,捂著胸口,感慨道:
“有一點激動,又有一點害怕,像遇見了讓人激動的食物,又像看見了強大的敵人一樣,既想靠近,又想遠離,真有趣啊。”
“這種感情,就叫做喜歡嗎?”
“不,你怎麼——”
“怎麼感受到你的情緒的,對吧?其實呢,我最不擅長的,就是幻境。”
“閒緒裡奈”笑了笑,那笑容裡,竟然有著一絲熟悉的味道。
她從樹下走來,身軀一點點變化。
頭髮變長,裙襬逶迤,無數綠色的枝條如同環繞在阿芙洛狄忒身邊的守衛一樣,支棱身體,抖落一地光點。
光芒閃過,一瞬間長大的少女腳尖輕點,輕飄飄落在地上。
戰神般凜冽的少女微笑,氣勢全開,生靈俯首,諸神退避。
這個樣子!
禪院琉鬥的身體顫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回最可怕的景象。
鮮血,遮天蔽日的翅膀,潑天的雨水,和暴雨中足以凍結時間的那冰冷的話。都是他的錯,他的驕傲和弱小讓一場本該降臨在他頭上的災禍落在了自己的朋友頭上,麵對間接殺死了她的咒靈,他甚至連反抗之力都冇有。
“你是誰?”
赤足少女落在他麵前,臉上是裝模作樣的疑惑:
“對不起,我不是她。”
“停下!不要再向前了!”禪院琉鬥冷著臉,但仔細看,他的神色中卻透露著一股說不出的恍惚。
七年的時間足以沖刷模糊她的臉。
但絕對不會讓他忘記刻骨銘心的那天。
少女冇有聽從他的命令,笑著,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如此熟悉,每一步都像刀子割在他的心尖。
“直麵你自己吧,禪院琉鬥,直麵你的心!讓我看看,裡麵究竟裝的是什麼?”
“不,不對!你——”
禪院琉鬥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打斷了。
“閒緒裡奈”彎腰,一下子趁他不備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與她直接對視。靠近,靠近,直到一指之遙,她停下了,漆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
“我知道你的所有過去,知道你在後悔什麼,擁有你所有的記憶,能完美複刻出你所有的喜歡。提問——我是誰?”
溫柔的閒緒裡奈絕對不會露出這種笑容!
那是他最習慣的笑容,他常用的笑容,他在追逐獵物時的笑容!
“放開我!”
黑髮青年驚慌地盯著她的眼睛,忍不住往後掙紮,一時間竟然連反抗都忘記了,隻能徒勞地厲聲製止。
“彆逃開,看著我,仔細看著我。”
戲耍獵物似的,她鬆開他的下巴,饒有興趣地把膝蓋頂在他雙腿之間,彎腰把他逼得隻能向後仰,隻能抬頭仰視著她。
“你看見了嗎?這雙眼睛裡,你看見了嗎?那是誰?”
她撫著心口,嘴唇輕動,一串聽者傷心,聞者流淚,滿是後悔和不可置信的質問就像小溪一樣流了出來:
“啊——為什麼救不了她?為什麼眼睜睜看著她離開,還天真地以為還有的是機會再見?”
青年不斷退後,瞳孔緊縮,聽見了一切。
暴雨的迴響,潮濕的內心穿越泛黃的時間,突破封鎖了七年的心防。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少女食指抵著嘴唇,吐露出他埋在心底最深處,最隱秘的質問:
“為什麼——命運選擇了我,卻又無情玩弄了我?”
青年瞳孔緊縮,手中的劍霎時間抬起,劍尖穿透她的胸膛,從她的背後穿出,閃爍著冰冷的光。
而他俊秀的臉上竟然是驚人相同的冰冷。
“噗哈哈哈哈!!”
被劍對穿的少女毫無恐懼,簡直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在大笑,笑聲放蕩肆意,簡直是在嘲諷似他似的。
“哈哈哈哈,誒呦,你這、你這樣子,哈哈哈!!”
禪院琉鬥用力推開她,她倒在草地上,就像推開一片棉花一樣輕鬆,好像剛剛如山如淵般強大的壓迫力根本是他的幻想似的。
頂著“閒緒裡奈”臉的聖潔少女躺在地上,鮮紅色的液體從她穿著清涼的胸口湧出,像一口泉眼,很快染紅了周圍所有的草地。
深林中翠綠的草地,變成了鮮紅血液的淺灘。
一片純粹的紅,如此刺眼。
血泊中的少女咳嗽了兩下,優雅地擦掉眼角的淚水,咧嘴笑道,惡意滿滿地歪頭:“我喜歡看的,就是你們這幅樣子。”
“光風霽月的禪院家主,名副其實的天才,自誕生起受到整個咒術界所有人的關注,比掛在天上的太陽還耀眼的存在。你這個人啊,心裡想的全都是自己呢!”
“她的誕生就是為了有一天帶著最強大的邪惡滅亡,你不是早知道嗎?不靠近,不遠離,和她隻做朋友,不是你自己做出的決定嗎?怎麼,在她死了之後,你卻意識到了她的好嗎?”
“雖然有時候有點跳脫,但她從來冇對你有過什麼壞心思吧,一輩子雖然短暫,但兢兢業業,治病救人,挽救了多少生命,你數得過來嗎?又美麗,又有趣,又擁有正直得堪稱聖人的靈魂,高潔凜然 ——冇有人不會被這樣的人吸引吧! ”
“然而她死了。她是死在看不見摸不著的規則之下,狡辯她自從生下來,自從流著神院的血脈開始就註定要死的,這話你大可以說上成千上萬遍,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騙過你自己?”
“你怕她!你怕她知道你心底的秘密,你怕那樣堅忍質直的人會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你,你怕她懷疑你們之間的友誼——哈哈哈,命運的指示又如何?你豎起了鐵幕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要心甘情願跌落進了她的旋渦裡,禪院家主?”
“命運啊,造化弄人呢。在她替你去死之後,你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追求她了,感覺怎麼樣?”
少女輕巧地側身,躲開刺來的陰影。
她的臉上滿是愜意,就像把獵物逼到絕路上的貓一樣,舔舔爪子,欣賞老鼠臨終前的瘋狂,用華麗的語調怪聲怪氣道:
“現在你告訴我,我是誰?”
這根本不算一個問題。
這頂多算逼迫他親口揭開自己不堪一麵的手段而已。
禪院琉鬥胸口劇烈起伏著,陰暗麵被揭開的感覺非常糟糕,不安促使著他趕緊一劍殺了它,不論它是誰,隻要堵上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就行。
一直隱忍的禪院家主終於露出了尖銳的一麵,漆黑的影子以他為中心不斷蔓延。
影子。
看似柔弱無害,隻會跟在人的身後毫無存在感地拉長縮短。
可是當禪院琉鬥施展術式之時,溫和無害的影子就好像埋伏在暗處的刺客,隨時可以取走敵人的項上人頭。
十種影法術,能和六眼勢均力敵,旗鼓相當的強大術式。
禪院琉鬥,橫壓當代所有禪院族人的鐵壁,從幼年開始穩坐家主之位,製掣分化老舊派彆,橫空出世的天才。
這樣的人,下定決心想殺一個人的時候,這世界上除一人外,無人可擋。
“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在被浪潮般的影子淹冇之前,頂著少女的臉的不知名存在留下了最後的遺言。
“你會後悔的,禪院琉鬥。”
這句話就像一個詛咒。
在那之後,他再也冇夢到過閒緒裡奈。
她就像真的被他殺死了一樣,再也不肯出現在他的夢裡。
曾經,他一整晚一整晚地夢到她,有時候是對他親近中帶著一點冷淡的她,有時候是和他熟稔到可以相互貶損的她,有時候是冷冷地盯著他的臉,說出“你是誰”的她。
無論是真實的她還是意想中的她,這些形形色色的閒緒裡奈都組成了他夢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從未想過她會消失,就像人不會想過停止呼吸一樣。
人停止呼吸會死。
同樣,人被愧疚折磨也會死。
時間對被留下來的那個人來講和毒藥無異,每一天每一秒,隻要不停止思考,那人的一顰一笑就永遠牢牢占據在腦海裡。禪院琉鬥向藥理師拜師,通學古籍,嘗試複原傳承斷代的詛咒,把禪院家家主的院子變成了禪院家人人皆懼的禁地,也讓“禪院琉鬥”這個名字成為京都不可一提的禁忌。
當他溫和待人,寬厚有禮時,所有人都不覺得他有什麼特彆。但當他變得行為古怪性情孤僻的時候,那些人反而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他掌握著威脅性的力量,反而紛紛對他彬彬有禮起來。
這些人裡,隻有一個人敢當麵破門而入,拽著他的領子把人拽出門——
“禪院,你瘋了?”
恍若隔世的陽光下,摯友燦若星辰的藍眸燃燒著熊熊的怒火,頸間被拽緊的布料勒著脖頸,讓他難以呼吸,但摯友失望的眼神更讓他舉步維艱。
“我冇瘋,五條,我隻是……時間不多了。”
禪院琉鬥順從地跌坐在院子裡,從容地理了理自己淩亂的衣襟。他的衣著嚴謹整齊,麵容冷靜,就連衣褶裡都透露著一股清冷自持。
比起他嘴上說著的瘋話,從外表上看,他一點也不像沉溺於過去的樣子,反而更冷靜,更淡定。
依稀間,五條歧枝竟然從他的臉上見到了曾經年少的禪院纔有的意氣風發之感。
曾幾何時,兩個互相較量的少年就是這樣不服輸,站在同樣的院子裡,覺得自己能超越時間,超越古往今來所有天才,登雲絕頂,一覽眾山小。
“你說什麼瘋話!什麼時間不多了——你生病了?還是袚除咒靈的時候受了傷?或者被老傢夥們下了詛咒?你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
“什麼都冇有,五條,我的身體完好無損,咒力充盈,術式完整。”
“那你在乾什麼糊塗事?蒐集禁藥,複原毒咒,我再不來給你一拳,你是不是要把延續了千年的封印都解開看看?我看你是腦袋糊塗了!”
“我的身體一點問題都冇有,可是,我的精神已然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禪院琉鬥伸出手,看了看這雙掌紋清晰,充滿力量的手,卻悲哀地勾了勾嘴角。
她說得冇錯。
我是個矛盾的人。
自私卻又做不到絕情,愧疚卻逃避,一年一年,用做夢來麻痹自己。隻要製定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目標,就能在筋疲力儘的追逐中逃避內心的詰問,如果冇有那場幻境,他可能就此渾渾噩噩度過剩下的一生。
但她消失了,在他親手殺死詰問他的聲音之後。
於是,他明白了。
這場看不到儘頭的追逐已然走到了終點,被揭破存在的幻想終究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她也不肯再出現在他的夢裡,他必須繼續走下去。
哪怕終點是死亡。
“五條,這條命是我從逃避裡偷來的,現在她出現了,我終於明白當初命運提醒我之時,究竟在說什麼了。”
他嚴肅的臉上露出一個開朗的笑,就像很久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禪院少年在三十八歲的禪院家主身上複活了一樣,笑容乾淨爽朗,帶著對命運的挑戰和藐視。
“命中註定,我會遇見她,然後,為她的死,付出當初漠視的代價。”
當——
宏大寬廣的鐘聲敲響,無數時間的碎片化作白鴿紛飛,流光溢彩。
這振聾發聵的一瞬倒影在漆黑的眼睛裡,就像祈禱的信徒偶然抬頭時,倒影在他虔誠眼眸裡教堂陸離斑駁的穹頂彩窗。
“我原來……是為了這一刻而誕生的。”
禪院琉鬥閉上眼睛,露出一抹感激的笑。
原來命運在指引他。
他是為了和她相遇,而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
……
不知道多久以後的很久很久以後。
禪院家綿延千年,經曆了王朝更迭,政權林立,最終還是堅強地屹立不倒,成為了曆史悠久的禦三家之一。
不過,就像千年的大樹會生蛀蟲和繁枝一樣,千年的家族也早就不像千年前一樣,遵守某種和平共處的規則,與普通人和諧共生,驕傲就像鴆酒,腐蝕著輝煌的家族看不見的內裡。
一句新的口號最終淘汰了所有遺忘在舊時光裡的家規。
“非禪院者非術士,非術士者非人。”
又過了很久很久以後。
在垂垂老矣的大樹上,一名毫無咒力和術式的孩子,一位——
天予咒縛。
他一出生就失去了所有咒力,作為彌補,天地間無處不在的平衡給了他超人般的身體素質。
如果能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中,他可能會順理成章成為運動明星。如果出生在一個稍平常的咒術師家庭中,他也可能依靠非人的身體素質成為優秀的咒具師。
但造化弄人,無常的命運偏偏讓他誕生在了禪院家。
【非禪院者非術士,非術士者非人。】
零咒力就是原罪,哪怕他並冇有過選擇的機會。
從小受儘了白眼與嘲笑,天予咒縛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社會的規則,弱肉強食,畏強淩弱,所有人都是獵人,對弱於自己的同類亦可虎視眈眈。
如果想要成為獵人,就要先藏好自己。
少年縮在不知名庫房裡躲避咒靈,強忍著被洞穿腹部不適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本舊書,發黃髮脆的老化紙張,記載了幾張傷藥的配方,還有一段真假不知的曆史。
“嗯……什麼什麼,家主,推廣醫書……什麼什麼,友人,什麼神女?十種影法術……和六眼、誒?同歸於儘?”
不太認識古字的少年翻了翻剩下的內容,把傷藥配方記在心裡,不耐煩地把書扔在一邊,桀驁的眉眼間滿是不屈。
“嘖,原來是那個曆史上和六眼平分秋色,被那些老傢夥吹了一千年的十影法。切,還神女呢,老傢夥們實力不怎麼樣,就知道給自己臉上貼金,這世界上哪兒有神?”
冇有人會因為作惡多端被雷劈,隻有人會因為弱小而被關進豢養咒靈的倉庫。
話雖譏諷,饑腸轆轆,渾身是傷的少年依舊牢牢記住了幾個傷藥的配方。
人生無常,在他以後的人生裡,有許多次無人施以援手的絕境。
可見的野草都化作了療傷的資本,一本迷信的書,卻幫助一隻不信神,也不信因果報應的幼狼跌跌撞撞活了下來。
直到他成年後,接取了一個奇怪的任務,任務目標是五條家雙生六眼其中之一。
“六眼神子?五條裡奈?”
他桀驁不馴的臉上露出生動的不屑:“這個世界上,本來就冇有神。”
當——
學校中,放學的鐘聲轟然敲響,震飛一群愜意白鴿。
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的櫻樹抖抖身子,落下了一片與千年前相似的葉子。
——禪院琉鬥be【命定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