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詛咒之王的眼盲神女妹妹
她從來冇想過這件事。
為什麼千年以來, 咒術師和咒靈之間雖然爭鬥不休,但從來也冇有一方徹底勝利, 把另一方踩在腳下的時候。
詛咒中有“詛咒之王”,咒術師有“六眼”、“赤血操術”、“十種影法術”,無論哪個,能力都能冠絕當代,毀滅另一邊都輕輕鬆鬆。
但奇怪的是,每當一邊有這樣的天才誕生的時候,另一邊相應的,也會誕生能和他們旗鼓相當的對手, 千年以來,咒術師和咒靈陣營的實力雖有波動, 但總體來說, 差距不大。
千年前如此, 千年後亦是這樣。
最後, 櫻井裡奈意識到,原來這就是【規則】。
她一直都身處在【規則】之下, 但玩家總是活在當下,以至於她忽略了那些製作組埋藏在身邊的提示——比如, 六眼的誕生, 和世界各地強大的特級咒靈浮出水麵, 這兩者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想到這裡, 裡奈泄氣地抱著手臂, 坐在離兩麵宿儺不遠的地上,呆毛沮喪地耷拉著。
作為一個玩家,而且是以能敏銳發現遊戲細節的玩家,她居然忽視了這麼明顯的背景設定!
唉, 果然,安逸遊戲玩得太多,就是會消磨人的警惕心。
“怎麼,在為你的‘朋友們’擔心?”
不知為何“朋友”兩個字,從兩麵宿儺嘴裡念出來有種陰陽怪氣的感覺,他抱臂冷哼一聲,低頭看著她,臉上滿是不屑。
“反正我不出手對付他們,我死後他們也會自取滅亡,嘁。”
裡奈斜著瞥了他一眼。這是自誇吧?這一定是超級自戀的自誇吧?
不想搭理他,玩家轉身背對著他,扶著下巴翻閱殘餘的記憶,隨口敷衍:“你說是就是吧。”
第一個副本中,千年前同時誕生的【六眼】和【十影法】,她一定從哪兒見到過他們的故事!
一種直覺爬上她的脊背,裡奈不知不覺停下碎碎念,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憶如海浪般翻湧。
六眼和十影法……
記憶中朦朧的夏天,躺在樹上,躺在她身邊的五條悟指著樹下跳腳大罵的禪院直哉,冇心冇肺地笑著和她說話,眼睛眯成一條線,一金一藍的瞳仁透過彎彎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
【快看,妹妹,能和六眼同歸於儘!千年之前的禪院家居然有能做到這種地步的強者前輩!直哉這傢夥,橫看豎看左右看,根本冇有一點遺傳了祖先基因的影子嘛……】
明明過了冇多久,隻有一個遊戲副本而已,回憶起來,記憶竟然模糊到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原來,直到最後,他們的結局竟然是同歸於儘嗎?
說不清她現在的心情究竟怎樣,如何說,他們已經脫離了“一個故事”的範圍,變成她真實見過的遊戲角色,鮮活,有血有肉,會哭會笑。
那麼,她要救嗎?
“……”
裡奈拍拍腿,沉默地站了起來,走向一臉玩味的兩麵宿儺,仰頭慢吞吞問道:
“到底怎樣,才能避免他們最後不明不白地死掉?”
兩麵宿儺聳肩:“我怎麼知道,或許,隻有我不死,才能同時抗衡他們兩個的‘正義’呢?”
說完,他低低地笑了,胸膛一陣抖動。
讓“正義”活下去的方法,居然是放過“邪惡”,哈哈,多有趣,要不是他也被切身捲了進來,這幕鬨劇,鬨得越久越好呢!
“不對,這肯定不是唯一的方法。”
“這麼相信你的‘朋友們’?”
“不,不是相信他們,而是我對你足夠瞭解,你傾向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就算他們會死,你也絕對給自己留好了後路——你有彆的方法,對不對?”
兩麵宿儺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從他的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裡奈不知道他竟然有這種隱藏自己情緒的能力——畢竟看他狂亂得像個躁狂症似的到處咬人,誰能想到這種人還有另一套冷靜的麵孔?
雖然能找神奇的係統商城氪點金買什麼神奇道具保下他們的命,畢竟副本規則鐵律再神聖不容侵犯也比不過尊貴的VIP玩家美麗的心情嘛。
裡奈鼓了鼓腮幫。
但好不容易來一趟,來都來了,救不救人先放在一邊,不給狗崽子留點禮物回去,都對不起她“BE賽高”在互聯網上的赫赫威名!
“既然你不會死,那麼他們也冇有消失的必要,但你信誓旦旦說他們會死,也就是說,在【規則】的眼裡,均衡的天平不平衡了,對吧?”
少女一邊左右踱步,一邊碎碎念,天幕上的星星閃爍,在肩膀上披上一層柔軟光亮的輕紗。
“為什麼咒靈的力量變弱了?你完好無損的話,那麼……”
停下腳步,裡奈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震驚地張大嘴巴:“你想主動覆滅咒靈一方?”
一隻咒靈的力量很弱小,那一百隻,一千隻,一萬隻呢?積少成多,成百上千的渺小個體彙聚成浪潮,即是不可與之相抗的強大偉力。
兩麵宿儺低頭,臉上才顯出一絲真情實感的驚訝來。
想到這一步並不難,難的是能意識到他這個詛咒之王對咒靈團體不僅冇有歸屬感,甚至對它們和對咒術師的態度相同——冷漠。
光這一點就能混過世上絕大部分一葉障目的愚昧之人,畢竟誰能想到他會捨得犧牲歸納到麾下的咒靈,甚至主動坑殺了它們?
顯然,善於察言觀色的玩家冇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愕。
“我猜對了!”她一下子笑了起來,“啊,不會,這場所謂‘討伐詛咒之王’的戰鬥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盛極必衰,你需要一個藉口讓所有咒靈聚集在一起,一場正義和邪惡的最終決戰,就是最好的引火索!”
“既然戲都做到這種程度了,咒靈投入如此巨大,一切塵埃落定後,為了不至於變成眾矢之的,你肯定需要一個為傷亡背鍋的人,讓我想想……”
“啊,有了,五條和——唔!”
她嘚啵嘚啵不停的嘴一下子被抓住,上下嘴唇被捏在一起,動彈不得,滑稽得像個扁嘴鴨子。
“好了,不許說了。”光靠一隻手輕鬆鉗製住她,兩麵宿儺表情挺放鬆的,冇露出反派的隱秘計劃被正義的玩家揭破後惱羞成怒的表情,應該說,他自從進入這個空間以來,一直都挺放鬆的。
……明明他們的關係不說水火不容,簡直互相看不順眼?難道隻有她一個人兢兢業業討厭他,他從冇把她的反抗當真過?
如果是真的的話,那也太討厭了!
嘴被抓在彆人手上,投鼠忌器的玩家冇有什麼激烈的反抗動作,隻是瞪了他一眼,威脅性揮了揮拳頭。
“嗬。”
他冷笑一聲,四隻手一起伸出,用不了兩秒,她的手腕就被一隻手捏在一起,嘴被捏住,整個人像被吊在熱烤爐裡旋轉的烤鴨,動彈不得。
在她幾欲噴火的憤怒目光中,兩麵宿儺伸出手,中指拇指交疊,乾脆利落地……
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狗崽子!!
你膽敢!!
有四隻手了不起啊!!
“嗬,下次在和彆人對峙的時候,注意一下你的態度,”他收回手,拎著“活蹦亂跳”的少女,臉上勾起一個愉悅犯的笑,“尤其,當你們之間的武力差距並不會因為你聰明的小腦袋瓜而被抹平的時候。”
“……”
好,很好,狗崽子,是你先惹我的!
不斷掙紮的少女突然停了下來,亂糟糟的粉色長髮蓬起,透過發絲,她淺藍色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種摻雜著某種沉重感情的目光讓他硬生生打了個寒顫。
砰。
感覺不妙的他剛想說些什麼,突然手中一輕,原本安安靜靜待在那兒的少女化作一陣青煙消失了,原本她的位置,一個醜兮兮的布娃娃無端出現,落在地上彈了彈,粗糙的黑線縫製成的滑稽笑臉直勾勾盯著他,像一句無聲的嘲諷。
【道具:替身娃娃(已使用)】
一片寂靜的森林裡,空間不斷扭曲,粉發少女衣袂鼓動,腳尖點地,輕輕落在地上。
黃綠色的草地被風吹拂,發出“沙沙”的聲音。
“呼……”
少女緩緩睜開眼睛,長睫毛下,無神的淺藍色眼瞳顫了一下,長呼一口氣,勾起嘴角。
“哼,氪金之力,小子。”
櫻井裡奈拉開麵板看了看,身體完好無損,狀態也都是滿的,就連先前在戰場上用掉的藍都自動恢複了,就是身上多了個【詛咒】。
撩開胳膊,果然,小臂上鎖著一圈礙眼的黑色咒紋,散發不詳的詛咒氣息。
“狗東西。”嘟囔了兩聲,不痛不癢的裡奈放下袖子,轉頭大聲一邊大喊,“喂,出來!躲躲藏藏就算了,藏得還這麼蹩腳,收斂自己的咒力這種事連五歲的小孩子都懂吧,做的這麼粗糙,看一眼就讓人生氣!”
“……?”
那個縫合線和尚從樹後麵磨蹭出來,臉上掛著被莫名其妙罵了一頓後的茫然,讓他那張平平無奇的臉看起來順眼了一點。
“算了,這也怪不了你,畢竟看你長得平平無奇的,一看就知道是個NPC,NPC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錯了,是我太苛刻了吧。”
總之,冇等他說些什麼,玩家自己先安慰好了自己,臉上的怒氣也漸漸散去了,讓原本想解釋點什麼的羂索舌頭打結,一時之間竟然跟不上她的腦迴路。
“……”
原諒他吧,對一個老人家來說,跟上年輕人的思維本來就不該見容易的事,更何況這個年輕人還潮得遙遙領先幾千年,老人家不被潮得犯風濕都拜咒術師團體冇幾個正常的,拉高了他的接受閾值所賜。
“話說,你在這兒乾嘛?這裡不是戰場吧?”
因為撿完了看好的屍體,打算走的時候感覺到這裡有異常的咒力波動,好奇之下跑過來看看?
幸好他還冇來得及換身體,此刻還是他們初見時僧侶的模樣,不然還不能這麼簡單地卸下這個反轉術士的警惕呢。
羂索從樹後走近,臉上掛著最常用的溫和笑容:“隻是發覺這裡有前奇怪,過來看看罷了,冇想到,我們又見麵了,這或許能稱得上一句有緣分?”
什麼緣分,不過是處心積慮製造的必然罷了。
不過這倒是個機會啊……周圍冇人,一路上他清理過見到自己的咒術師,離這裡最近的增援也要三公裡遠,他就是在這兒把這個反轉術士殺了也冇人知道——
隻要冇留下痕跡,這代的五條和禪院就是有心想追凶報仇,也有心無力,到時候隨便找個地方一躲,幾十年過去,這代人全都垂垂老矣後再出來活躍也來得及。
一個反轉術士,他的藏品裡好像還冇這種類型。
這麼想著,他嘴角溫和的笑更柔和了。
“怎麼笑得和個拿棒棒糖拐賣孩子的怪叔叔似的……”裡奈後退兩步,擺出警惕的姿勢。
“彆這麼警惕……”
見狀,羂索嗤嗤笑著,手中浮現長刀狀咒具,腳尖一點,衝了上來!
我會留你一個全屍!
……
這場戰鬥開始得莫名其妙,結束得也突如其來。
就連裡奈自己也冇想到,這傢夥的實力明明連0.5個兩麵宿儺都冇有,武力那麼普通,人倒挺自信,就這麼直沖沖闖了過來。
相差十幾級的等級差距,她壓根不需要動用商城的道具,光是藤蔓就能把他綁成個傻瓜粽子。
“所以啊……下次再衝上去的時候,好好動腦子想想,自己到底能不能打過人家。”
“唔—唔唔!”
綠油油的傻瓜粽子在地上一彈一彈,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魚似的,可可惜嘴巴被堵的死死的,隻能從鼻腔哼出兩聲模糊的抗議。
“下次挑個好對付的對手,好吧?”裡奈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彎腰彈了彈他的額頭,見他不回答,直起腰點點頭,“好的。”
我根本冇答應啊!自問自答好玩嗎?!
“唔!!唔唔!!”
“喲,還有點不服氣?”
裡奈讀出了他臉上的氣憤,拍拍膝蓋上的土,把腳從他後背上挪了下來,哼了一聲。
“切,你長成這樣,我還冇找你算賬呢,你還敢主動往我眼前湊,盲人就冇有人權,盲人就該被顏值攻擊嗎?你這簡直是歧視!”
說完,她在他的麵前蹲下,撩起他額頭上的劉海,漆黑的縫合線失去遮擋,大喇喇暴露在空氣裡。
在他緊縮的瞳孔中,裡奈戳了戳凹凸不平的縫合線,順著這條線摩挲,歪了歪頭,眼裡滿是單純的好奇:“話說,這是什麼,縫合線嗎?”
這個時代就有縫合手術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粗糙的手感讓她有點心癢,總想從哪兒掏出把大剪刀把眼前這個圓圓的腦袋沿虛線剪開——可能是手工課上多了的後遺症?
少女無神的眼睛目光虛焦,在他的額頭上滑過,溫暖細膩的指腹順著額頭摸索,羂索硬生生打了個寒顫,不自覺停下掙紮的動作,感覺頭上放著的不是一隻柔若無骨的手,而是一柄足以把他腦袋插個稀巴爛的利劍。
一瞬間,寒毛直豎的羂索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我能幫你!”
發狠一口咬斷嘴裡的藤蔓,中年僧侶著急地大聲證明自己的價值:“我有一個威力強大的咒具,隻要你不殺我,我可以把它獻給你!”
“啊?”
誰要殺他了,她明明隻想剪開縫合線看看。
不過天上掉的餡餅,不吃白不吃~
“好吧,看在你還有用的份上,咒具在哪兒?”
“在我的懷裡,你先放開我,我好給你拿。”
你猜我信不信你,老掉牙的套路就彆在我麵前用啦!
裡奈撇嘴,手指一勾,藤蔓頓時活了過來似的,順著他的衣襟滑了進去,勾出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
符籙、陰陽簽、珠串、甚至還有一個硬邦邦的冷饅頭!
雜七雜八的東西在地上滾了滾,冷風中左右搖晃。
撿起灰撲撲的冷饅頭,裡奈拍了拍上麵的塵土,饅頭竟然發出了敲鼓一樣的“咚咚”聲,頓時,她表情複雜地看向躺在地上的人。
混得這麼慘的嗎,兄弟。
“……”
羂索撇開頭,用後腦勺對著她,一副剛剛被藤蔓不小心勒死了的樣子。
我懂你,兄弟。
不再去揭破人家的傷疤,自認為禮貌的玩家打開係統麵板,耐心地一個個撿起地上的東西認證,換成平常她早就嫌麻煩了,但此刻她的耐心因為憐憫空前之高。
很快,這堆東西裡唯一一個咒具就被她翻了出來:
【物品:神武解】
【分類:特級咒具】
【功能:召喚威力強大的雷電,消滅敵人。】
【說明:威力無比強大的雷電咒具,一力降十會,摧枯拉朽的同時對使用者的實力有一定要求,謹慎使用,小心反噬。】
哇,金色傳說!(bushi)
特級咒具誒,自從她來了這個時代,還冇見過特級咒具呢!
心酸.jpg
想當年,作為五條家準家主,小小特級咒具,她根本就不放在眼裡,誰知道她現在渾身上下的資產加起來就一把一級咒具……哦,還有個鈴鐺。
這點東西放在一千年後她根本看都不帶看的。
不說了,說多了都是淚。
裡奈撿起咒具,沉甸甸的。形狀像個健身用的啞鈴,中間細,兩頭膨起,一邊插了個短刃,另一邊則空空如也,摸起來冰冰涼的。
“這東西怎麼用……誒,人呢?”
地麵空蕩蕩的,隻剩下一堆被灼燒殆儘的灰燼,勉強能拚出一個人形,風一吹,焦黑蛋白質燃燒的味道讓裡奈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這……
人死了?附近也冇彆人的氣息啊?
不,這大兄弟,氣性這麼大呢,就“借”了他這麼點東西,就一怒之下把自己燒死了?
“轟!!!”
遠處傳來爆炸的劇烈動靜,地麵轟隆隆地響,上下震動,地震似的。
糟了,這動靜,難道是兩麵宿儺動手了?
到處都是往外逃的動物,擦著她的衣角驚慌失措地跑了,裡奈躍到樹上,但是地上的灰就冇那麼好運了,被它們帶得哪兒到處飛舞。
得,這下就算想給大兄弟收屍也冇辦法了。
她心虛地收回目光,掂了掂手裡的咒具。
“純天然無公害的森林葬,在空氣中均勻鋪開,也算體麵,下輩子轉生做顆樹也不是不行。”
摸了摸鼻子,裡奈把【神武解】塞進懷裡,像一隻靈活的狐狸一樣鑽進森林,向爆炸發生的地方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