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軍討伐,例有數營發引,逢賊,首尾難救。行引之時,須先為方陣行列。”
“諸方陣既成,逢賊鬥戰,或打頭,或打尾……”
七月,隴右河穀間,武功縣後洛門川平原上,近萬兵馬在此列陣。
兩丈高的校台上,高駢身穿戎裝,從容不迫的指揮著近萬馬步精兵從容穿梭,各營兵馬在其令旗下如臂指使。
“中軍四千人,內揀取戰兵二千八百人,五十人為一隊,計五十六隊。”
“戰兵內弩手四百人,弓手四百人,馬軍千人,跳蕩五百人,奇兵五百人。”
“左、右虞侯各一軍,每軍各二千八百人,內各取戰兵一千九百人,共計七十六隊。”
“戰兵內每軍弩手三百人,弓手三百人,馬軍五百人,跳蕩四百人,奇兵四百人。”
“都記下了嗎?”
校台上,高駢質問身後諸將,諸如張璘、梁纘、王重任、魯褥月、藺茹真將等人紛紛應下。
薛逵還是看重高駢的,故此在他調回京中時,他帶走了不少將領,使得高駢能輕鬆駕馭天雄軍。
如今天雄軍有新老兵卒八千人,而成武遊亦軍四千人,合兵一萬兩千人。
自從見過隴西軍的兵勢後,高駢就深知秦隴兵馬不如隴西,故此在他全麵接手秦隴二州後,他立即開始了大練兵。
秦隴二州僅留駐天雄軍兩千,其餘基本都被調來了武山縣。
之所以大費周章,主要是高駢從軍多年經驗所得。
他在平定黨項的過程中,就發現了關內道及京畿道的唐軍早已冇有了成軍作戰,乃至多軍作戰的經驗。
正因如此,數萬唐軍纔會在平定黨項的過程中漏洞百出,而這主要是因為各軍配合不足所致。
眼下他集結近萬兵馬在洛門川練兵,為的就是磨練各軍配合。
哪怕隴西地形不適合上萬乃至數萬大軍交戰,但這樣磨鍊出來的兵卒,遭遇襲擊時也不會太過慌亂。
高駢從魯褥月、藺茹真將口中瞭解過劉繼隆收複隴西的過程。
招式不新,無非就是“窮追猛打,緊咬不放”罷了。
從這種打法中可以看出,劉繼隆對自己麾下兵卒十分自信,認為即便追擊,陣腳也不會動亂,不會給敵軍詐敗的機會。
在這種窮追猛打下,訓練不精的兵馬很容易被徹底打亂陣腳,想要組織反擊是十分困難的。
因此和劉繼隆交戰,就必須要提防他這種打法,必須緊盯天雄軍、成武軍的訓練,讓他們陣腳穩固。
“自古以來,趁勢而攻往往最易,潰勢而穩方為最難。”
“今日起,讓馬軍猛逐步卒,令步卒結陣而退,凡潰退者杖二十。”
高駢冷臉下令,張璘、魯褥月等人紛紛作揖應下。
很快,諸將各自退下,帶領馬軍、步軍開始演練撤退和突擊等訓練。
不出高駢的預料,不管是天雄軍還是成武軍,他們僅僅能做到趁勢而進,一旦撤退,便陣腳紊亂,好似無頭蒼蠅,隻知道跟著大纛逃跑。
“呼……”
高駢看得頭疼,長舒一口氣後自我安慰道:“不急,還有足夠的時間。”
他話音落下,便聽到熟悉的聲音傳來。
“高刺史這練兵陣仗不錯,若是宮中來人見到,定然欣喜。”
王宗會的聲音緩緩傳來,高駢聞聲轉過身去作揖道:“全賴都監支援。”
麵對高駢的話,王宗會很受用,得意道:
“若非南衙阻礙,你這秦隴刺史的身份早就坐實了。”
“經他們耽擱近一年,反倒將兵馬訓練落下了。”
“過些日子我要回宮裡述職,這秦隴之地就交給你了。”
“都監請放心!”高駢作揖應下,看不出有任何情緒波動。
見狀,王宗會收斂了笑意,緩緩道:“這劉繼隆果然不好對付。”
“是前往三州的間客出事了嗎?”高駢立馬想到了這件事。
“嗯……”王宗會點頭應下,隨後才道:
“這些間客幾個月不曾傳來訊息,恐怕都被劉繼隆處理了。”
“這件事情,我需要回京與大兄商議。”
“在此期間,秦隴之事就交給你了。”
“末將定不辱命!”高駢依舊畢恭畢敬,看得王宗會十分滿意。
他在校台逗留不久,便帶人轉身離去了。
高駢將其送走後,便繼續緊盯大軍操練,不肯馬虎一點。
他很清楚,劉繼隆不可能就此停下勢頭,他必然會揮兵南下,攻取隴南七州或河湟二州。
在此之前,自己必須把兵馬操練好,以此在他攻取其它地方時,給予他足夠的阻礙。
“殺!殺!殺……”
洛門川的喊殺之聲激盪渭水,而隴西四州十縣也迎來了新的編製。
劉繼隆更改軍製,以隴西歸義軍為旗號,下置四鎮十二軍三十六團,以四州十二關、縣為名。
即:河州鎮、蘭州鎮、渭州鎮、臨州鎮。
河州鎮下轄抱罕軍、鳳林軍、河州(鳳林關)軍,蘭州鎮為五泉軍、金城軍、廣武軍,渭州鎮為襄武軍、渭源軍、鄣武(縣)軍、隴西軍,臨州鎮為狄道軍、大夏軍、長樂軍。
四鎮十二軍,合計三十六團,領兵七千二百人。
刺史領鎮,都尉領軍、校尉領團、旅帥領旅、隊正領隊、夥長領夥。
軍鎮製度是大唐在西域、河東、河北地區執行的製度,劉繼隆照搬到隴西也冇有什麼問題,不會被彈劾僭越。
他所做的,隻是將折衝府的折衝都尉、果毅都尉職責確定為領軍罷了。
隴西地界,刨除在朝廷手中的秦州外,剩餘有十二軍。
隴南七州中的鬆州屬於劍南道,但日後也將被劉繼隆所收複。
日後收複隴西全境後,劉繼隆手中共有十三鎮三十九軍一百一十七團,領兵二萬三千四百人。
儘管不如昔年隴右節度使管兵七萬五千人,但放在這個時代,足夠讓朝廷對他慎之又慎了。
不過河湟的鄯、廓二州,劉繼隆並不著急收複,而是準備收複隴南後,再針對二州收複,最好是和平收複。
番人可以讓尚婢婢他們帶走,但漢人不行。
作為代價,劉繼隆會扶持尚婢婢在土渾和多麥站穩腳跟,幫助他拿下川藏交界的六個吐蕃羈縻州,以此讓劍南道不得不增加西線兵力,使得南線空虛。
整個過程會很漫長,但劉繼隆的年齡擺在這裡,他足夠熬走大部分作為對手的強人。
正因如此,接下來的日子裡,劉繼隆依舊繼續著“高築牆、廣積糧、興水利、強練軍、促手工”的十五字要訣。
時間流逝,秋收也隨之到來。
由於高駢坐鎮秦州,劉繼隆隻能提前對成武二州下手,因此在百姓收割糧食與麻桿的時候,劉繼隆已經來到了渭州隴西縣。
隴西渡口北岸,四千兵馬齊聚於此,另有民夫三千押運糧草。
劉繼隆身著甲冑,端坐鞍上。
眼下不過寅時(3點),河穀風冷,吹得人手腳麻木。
這樣摸黑的環境下,大軍渡河向南開拔,沿著吐蕃廢道,往成州長道縣挺進。
竇敬崇、王思奉等將領分散各軍指揮,尚鐸羅、李驥、耿明、斛斯光則是緊跟劉繼隆在中軍。
“若不是那高駢,我們也不用這麼早就趕路。”
摸黑前進的路上,李驥吐出一口白霧道:“刺史,您這次大可不用來,我們能解決成、武二州吐蕃的。”
“對啊此時,長道的番人已經被收買投降,您不用親自來的。”斛斯光也附和道。
聞言,劉繼隆對二人叮囑道:“那高駢不是個好相與的傢夥,何況這還是你們第一次領兵出征,我必須為你們坐鎮。”
話音落下,他目光看向尚鐸羅:“長道縣的那個節兒,你確定他是真心投降?”
“回刺史,定然是!”尚鐸羅篤定道:
“得知訊息後,我親自走了一趟長道,發現長道兵不過五百,口不過四千,耕地不過二萬,牧群不足千頭。”
“那節兒挲(sa)悉,聽說我們勸降,便要求我前往與他會麵。”
“我僅要求他搬往河州,另賞絹五百匹,田千畝,牧場百頃,不收其家財牧群,他就同意投降了。”
眼見如此輕鬆就勸降了長道,劉繼隆不免皺眉道:“這麼輕鬆,朝廷難道就未曾勸降過?”
“說來好笑。”尚鐸羅忍不住笑道:“這些年唐廷還從未勸降過他。”
“但凡鳳州、興州派遣官員勸降他,他恐怕早就投降了。”
“此外他還承諾,願意為我軍說降上祿縣。”
“鹽井呢?”劉繼隆皺眉詢問,可尚鐸羅卻搖了搖頭:
“挲悉說鹽井被乞利本黎壊所控製,那黎壊仗井鹽之利,養活千餘甲兵,前秦州刺史薛逵幾次勸降,他都拒絕了。”
“此僚恐怕不會輕易投降,唯有強攻。”
尚鐸羅說完,劉繼隆聞言頷首,思考過後纔開口道:
“我軍塘騎在渡口東十裡外,若無間客通報,高駢最少要等到我們強攻鹽井時才能知曉我軍意圖。”
“從洛門川到鹽井有二百裡路程,高駢最快也要三日才能抵達。”
“三日內,必須攻破鹽井,追上黎壊,把漢口留下!”劉繼隆沉聲開口,尚鐸羅忍不住問道:“那番口呢?”
“番口就給他好了!”劉繼隆眯了眯眼睛,他在下一盤棋。
他通過審問那些囚犯,已經知道了秦州的情況。
自大中四年秦州歸附大唐以來,朝廷幾次遷徙人口來平衡當地人口,如今可以分為漢六番四。
不過隨著魯褥月等人率領上萬番口遷入秦州,秦州的漢番平衡就被打破了,所以薛逵纔會修築武山縣,為的就是不讓魯褥月這上萬番人湧入伏羌、上邽等縣。
如今自己再驅離黎壊等番眾前往秦州,而祁山道冇有能夠安置他們的河穀,那高駢隻能把他們安置在上邽。
高駢在時,這些番人尚不敢動,但高駢不可能一直在秦州和自己死磕。
隻要高駢調走,給自己一些時間,這些番人遲早會暴動,就如曆史上原州吐蕃人暴動,導致唐廷弄丟了原州一樣。
秦州有五縣,但耕地基本都在伏羌和上邽。
隻要伏羌、上邽暴動,自己就可以出兵收複,但前提是得到隴右節度使的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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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得到隴右節度使的旌節,就得先收複隴西全境。
想到這裡,劉繼隆抖動馬韁,加快了腳步。
前方的道路起先還算寬闊,左右約有百餘步。
隻是隨著他們不斷南下,左右開始慢慢變窄,直到大軍走入臥牛山,河穀纔開始狹窄起來。
前方的官道多有垮塌,但好在垮塌的地方並不難清理。
兩丈寬的官道,將四千兵馬及三千民夫將隊伍拉長近十裡。
一路上遇到垮塌處即遣兵開路,遇斷橋則鋪設橋梁。
隨著日上三竿,大軍埋鍋造飯時,劉繼隆也不免仰望高山,感歎起來。
“昔日不知秦隴山嶺之難,如今知曉,方能瞭解諸葛孔明北伐之艱難。”
劉繼隆前世雖然經過隴南,可那畢竟是開車走的高速。
那時他隻記得此地到處是隧道,限速讓他開車開得發睏。
如今親自走一遍山道,方纔讓他知曉山嶺行軍之艱難。
感歎之餘,劉繼隆目光沿著河穀掃視兩山,但見漫山秋黃,成材的樹木滿眼都是,時不時還能見到高聳數十米的巨樹。
這些巨樹,大多都在北宋與西夏的拉鋸中消磨殆儘,莫說在後世,就連在元明時期都很難看見。
好在自己來了,河隴之地不會再有什麼百年拉鋸,隻會有百年太平。
“刺史,吃飯吧。”
斛斯光的聲音將劉繼隆喚醒,他回過神來,看向斛斯光遞給他的飯菜。
臉龐大小的木碗內,放置著肉塊和厚厚的粟米飯,以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野菜。
劉繼隆看向前後方的將士,他們大多都是野菜拌飯。
“這羊肉哪來的?”
他詢問斛斯光,斛斯光聞言解釋道:“剛纔塘兵射殺了兩隻黃羊,肉不多,隻能讓將領們先吃了。”
聞言,劉繼隆便冇有將肉塊分給那些兵卒,畢竟他若是都不吃,尚鐸羅他們怎麼好意思吃。
解決了飯食後,大軍也繼續開拔。
這條官道連接著洛門川通往成州的官道,隻不過繞了一圈。
除非高駢往臥牛山放出四十裡塘騎,不然不可能知道劉繼隆他們從這裡進攻成州。
吐蕃修建這條官道,本是擔心秦州被唐軍收複,被切斷成、渭二州聯絡,卻不想如今被劉繼隆所利用了。
這般想著,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劉繼隆下令紮營休整,算了算今日行軍距離。
“今日不過走了六十裡,這三十裡不到的山道讓我們耗費了四個時辰。”
“希望明日抵達秦成官道後,能走得快些吧。”
合上地圖後,劉繼隆拿起一碗湯飯吃了起來。
不多時,尚鐸羅也從前軍返回。
“刺史,前麵四十裡就是岔口,但山道不好走,估計要走一天的時間。”
“岔口有人嗎?”劉繼隆詢問起來。
“冇有,我派一隊塘騎駐紮在那,隻要今夜無人發現,明日我們就能渡河。”
尚鐸羅解釋著,同時拿出地圖,用手指了指岔口的位置。
見狀,劉繼隆頷首讓他多注意,隨後便吃完了湯飯,鑽進那小帳篷裡休息了起來。
狹長的山道讓人很冇安全感,劉繼隆一整夜冇怎麼睡,幾次夢到自己翻身栽落河中。
好在一夜無事,翌日清晨便起床繼續指揮大軍前進。
耗費兩日時間,他們總算在黃昏前走過廢道,來到了武山縣前往成州的官道上。
秦成官道修建於兩山溝壑間,左右不過十餘步寬,中間還有三丈左右寬的洛門水向北流去。
搭橋渡過洛門水後,劉繼隆看向了那寬不過三丈的秦成官道。
“竇敬崇!”
“末將在!”
三旬年紀,皮膚黝黑如老農般的竇敬崇連忙小跑上前作揖。
劉繼隆用馬鞭指著那三丈寬的官道說道:“你率民夫在此壘石牆紮營,務必要修的堅固。”
“明日大軍繼續向成州開拔,你率一團兵馬駐紮此處,以防高駢派兵切斷我們後路。”
“末將領命!”
竇敬崇作揖應下,隨後選出一團甲兵,帶著三千民夫在此地取河石黏土,壘砌石牆。
尚鐸羅他們則是在大軍渡河後,命令他們沿河紮營。
翌日,竇敬崇連夜帶人修建起了高七尺,厚一丈的石牆,阻斷了武功縣與成州的官道。
劉繼隆給他留下足夠吃一個月的糧食後,便繼續帶兵沿著官道前進。
相比較吐蕃修建的官道,大唐修建的官道就好走了許多。
三丈寬的寬度,讓隊伍長度縮短到了六裡。
如此行軍三日後,他們終於在九月二十日抵達了成州河穀。
尚鐸羅策馬上前為劉繼隆介紹著一南一北兩條官道:“刺史,北邊的官道通往長道、鹽井,南邊通往上祿和武州、山南道、劍南道。”
“從此地向北不到二十裡就是長道縣,刺史可率大軍在此紮營,由末將與斛斯光親率五百精騎將城池受降後,帶挲悉及其麾下五百甲兵來投奔您。”
此役以尚鐸羅、耿明為主,因此尚鐸羅自然會做出部署,而耿明則是協調大軍行軍、紮營等事宜。
可以說,五日行軍下來,劉繼隆並冇有耗費什麼心力。
眼見尚鐸羅已經做好部署,劉繼隆也頷首道:
“小心行事,以免此僚詐降。”
“末將領命!”尚鐸羅作揖應下,隨後叫上斛斯光,二人提領五百精騎,沿著官道向北行去。
劉繼隆策馬來到河水前,耿明也策馬跟了上來。
“這條河叫什麼?”劉繼隆詢問耿明,耿明憨厚笑道:“西漢水,刺史。”
“西漢水……”
劉繼隆沉吟片刻,隨後看向耿明:
“耿明,你和尚鐸羅研究了大半年,我且問你,你留駐成州後,應該怎麼做?”
耿明從酒泉開始就跟著劉繼隆了,可一路走來,他向來寡言少語,一直都是劉繼隆讓他乾嘛,他就乾嘛。
麵對劉繼隆的詢問,耿明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笑容。
“刺史讓我守成州,那我就把成州守好。”
“刺史說日後官軍會有投石機,那我就命人燒製磚頭,壘磚成牆,把鹽井、上祿這兩座城池修得又高又厚。”
“敵軍來襲,我不出戰,隻管守住這兩座城池,然後在長道屯田就行。”
耿明的話很直白,可卻是劉繼隆最想讓他做的事情。
若是日後唐軍來犯,隴西軍冇有必要速戰速決,隻要堅壁清野,固守關隘城池就行。
以唐廷的財政,短時間內若是無法拿下隴西,便隻有和談這一個結局了。
劉繼隆不怕麾下將領打呆仗,紮硬寨,就怕他們想要證明自己,貿然出兵導致城池被破。
正因如此,劉繼隆臉上浮現滿意神色,他伸出手拍在耿明肩頭:
“我給你八個字,你按照這八個字守城,即便城池丟了,我也不怪你。”
“是!”耿明還是那樣,隻知道按劉繼隆吩咐做事。
劉繼隆臉上浮現笑意,側頭看向西漢水:
“深溝高壘、安定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