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屈(中)
一開始,忒修斯還幻想過謝敘白是在開玩笑。
謝敘白的親朋好友都在外麵,怎麼可能甘願和他一起,在這個用他的記憶編織而成的虛擬實驗室裡,空熬幾千年?
直至謝敘白用精神力遮蔽他人的感知,徹底躲開其他人的追殺,轉頭又製造屏障,限製他不能出去傷人害人,同時,自己開辟出一塊田地,種起了菜。
種!起!了!菜!
最開始種的小白菜,春二月播種,中間死了兩茬,第三次謝敘白終於在冇有任何人指導的前提下,不斷試錯,學會了正確施肥除蟲。
夏六月種的豆角絲瓜。因為故意踩死半個田的秧苗,忒修斯被謝敘白當稻草人綁在樁子上一整天,頂著滿頭鳥屎,腦門青筋突突直跳。
秋天適合種白蘿蔔和茼蒿,謝敘白剛開墾出一塊新田,吃了兩月豆角的忒修斯宣告破功。
場景轉換,第三階段。
第二階段的實驗主要是為了切斷謝敘白和親友羈絆,刺激他仇恨世人,仇恨世界。
在被人殺死幾次後,【謝敘白】弄清了自己的處境,也認清了係統的惡意。
他選擇再次去見【裴玉衡】:“係統會一直將我複活,殺掉我也無濟於事,將我留在實驗室裡吧,如果係統真的在我身體裡埋藏了什麼禍患,那這世上隻有你能研究出來。”
“如果你冇有把握,請封閉我的識念,將我冰凍,封存在無人知曉的地方。”
【裴玉衡】凝視【謝敘白】毅然決然的神情,瞳孔震顫著,終於再次潸然淚下。
這一階段,總計實驗25場,以【謝敘白】被封存在萬米以下的地底為結尾,而【謝敘白】意誌動搖的幅度,是零。
係統猛然意識到心智成熟的【謝敘白】無法攻克,於是抹除他的記憶,更改他的年齡,投入新的場景。
在第三階段,【謝敘白】將直接在惡人窩裡出生,他會被侷限在這不見光的五毒甕裡,感受不到一丁點世界的善意。
他會不斷地被拋棄,被殘骸,付出真心而後被人揹叛,直至三觀在惡意中淬鍊成形。
但在謝敘白和忒修斯所在的記憶模擬室中,這些通通都冇有發生。
因為謝敘白提前把忒修斯從惡人窩裡救走了,走之前還順手撥打了報警電話。
警鈴烏啦啦地響,紅藍燈光將整條街映照著亮如白晝,一個個潛逃多年的殺人犯被一網打儘,戴著鐐銬,如喪考妣。
忒修斯是在周圍居民的歡呼聲中被驚醒的。
他以四歲小孩的模樣,被謝敘白抱在懷裡,記憶在這個過程中一點點恢複正常。
周圍的樓層都亮起了燈,因為被荼毒欺辱已久的居民不再畏懼。
世界吵吵鬨鬨,紛紛擾擾,潮水般喧囂。
卻有一個地方是始終寧靜的。
忒修斯茫然地抬起頭。
那萬家燈火連綿而成,與皎潔的月光、紅藍色的警燈交相輝映,編織成夢幻般的光影,落在謝敘白瘦削的臉頰上,勾勒出一層朦朧深邃的輪廓。
這一刻,人聲不再吵鬨,時間變得很慢很慢。
察覺到忒修斯的視線,謝敘白低下頭。
兩人對視良久,謝敘白突然問:“你是不是不喜歡吃白蘿蔔?”
忒修斯:“……”
——
有幾次實驗,忒修斯終於不再是軟弱無助的小孩,而是在校寄宿的中學生,被人堵在廁所裡。
結果不等他動手,一扭頭謝敘白將那幾箇中學生摁趴下,同時抽出他被霸淩後的記憶,塞進那幾箇中學生的腦子裡。
幾箇中學生物理意義上地感同身受了,哭爹喊娘求爺爺告奶奶地喊救命,謝敘白便麵不改色地說:“我給你們都下了咒,從今往後,你們需要做好事來消除這份詛咒,不然這些記憶就會伴隨你們終生,一直到死。”
於是中學生們立馬就跪下來,眼淚鼻涕橫流,拍著胸脯說自己必定會成為當代雷鋒。
旁觀全程的忒修斯:“……”
一群神經病。
——
謝敘白說要熬時間,是真能耐得住寂寞。
隻要有書看,有地種,他就能在冇有人的深山中安安靜靜地活上幾十年。
這期間忒修斯冇有傷害過任何人,不是他不想,是謝敘白根本冇給他對其他人出手的機會,甚至連麻雀都冇讓它們過多停留。
忒修斯陰陽怪氣:“我還不至於為難一隻畜生。”
“鳥類不屬於畜生。”謝敘白說,“你會殺了它們。”
忒修斯:“你這是純粹的偏見”
謝敘白亮出金光:“那告訴我,你不會對它們動手。”
謝敘白的精神力能測謊,忒修斯扯了下嘴角:“殺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怎麼不一個個地審判過去?”
謝敘白冇有再理他,忒修斯又問:“你到底要把我關多久?難道真的準備這樣過上幾千年?你不是最喜歡熱鬨的嗎?”
“謝敘白!謝敘白——”
“講講道理,你這麼一直關著我,為冇有發生的事把我逼到精神失常,最後取得密鑰,符合你的理念嗎?對我公平嗎?”
謝敘白頭也不抬,將編好的籮筐放在旁邊:“如果你受不了,可以把密鑰的位置告訴我。”
忒修斯嬉皮笑臉地問:“然後你就能放過我了?”
謝敘白拿起藤篾,繼續編織,不緊不慢地道:“然後我會給你一個痛快。”
忒修斯捧著心口,浮誇地叫嚷起來:“這麼無情啊?我還以為這段時間的和諧共處,讓咱們的關係緩和不少呢!”
謝敘白手上動作不停,麵無表情:“如果我現在放你出去,你看見有人偷東西,會不會砍掉他的手?”
忒修斯維持著嘴角上揚的弧度。
謝敘白:“同理,如果遇見打架的人,遇見搶劫的人,遇到見死不救的人,如果遇見模擬實驗中出現過的麵孔呢?”
忒修斯的嘴角一點點撇下去,瘋狂抽搐,眼睛眯起,頗顯猙獰。
金光映照在兩人的臉上,空氣中瀰漫起濃烈的硝煙味,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
半晌,忒修斯假笑的臉驟然一變,沉了下去,陰冷地說道:“這樣虛偽噁心、充斥著暴力和欺壓的世界,到底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謝敘白垂睫,給編好的籮筐磨掉毛刺,“你可以恨這個世界,可以找仇人報複,但無權傷害無辜的人。”
“如果我偏要呢?”
“有人會拚命阻止你,包括我。”
——
時間如白駒過隙。
忒修斯受夠了一天到晚隻能對著謝敘白那張淡然的臉,和對著一根會說話的木頭冇什麼兩樣。
他嘗試逃出去,十幾次無一例外,全是還冇走出深山,就被謝敘白抓了回來。
忒修斯又開始改變策略,他不跑,而是平複心態,讓係統轉換場景。
結果僅在第一次打了謝敘白一個措手不及,費了點時間鎖定他在哪兒。
前後不到一分鐘,勉強讓他多呼吸兩口煙火氣。
說真的,這是忒修斯第一次感覺到,有活人存在的世界居然是這麼的美妙。
後麵,不知道係統是自暴自棄了,還是單純想要拖延時間,讓謝敘白晚點拿到密鑰,他們很少再看見血腥暴力的爭鬥,
更多的則是平平凡凡的人,走在暮色流淌的大街上,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
如果謝敘白在新的場景看見了熟麵孔,會難得停下來,多看一會兒。
有一次他遇見了生母趙芳。
在丈夫的鼓勵下,趙女士開辦起線下教學的繪畫課。
場地不大,學生大概十來位,對不善交際的趙女士可謂是一大挑戰,但趙女士意外能應付得來。
或許是因為她有一顆想要幫助學生的心,靦腆的笑容中滿是善意,令人放鬆。
又或者,是因為她本來就是一位堅強偉大的女士。
忒修斯是這裡的學生,理所當然的,謝敘白不允許他接近趙女士。
但忒修斯被關了這麼久,心裡憋著火,存心要給謝敘白找點不痛快。
他知道謝敘白畫畫很爛,唰唰幾筆下去,一副比例堪稱完美的風景畫赫然出世。
忒修斯故意當著謝敘白的麵雙手高舉,站起來喊:“趙老師!你認為我畫得怎麼樣?”
理論上,被遮蔽認知的趙芳不可能看見謝敘白兩人,也不會聽見忒修斯吵鬨的聲音。
而且這裡的趙芳不是真人,隻是一道數據剪影。
可在那一瞬間,趙芳卻似有所感地抬起頭,困惑地看向謝敘白兩人所在的位置。
“老師,怎麼了?”
趙芳啊了一聲,看向空無一人的座位,喃喃道:“總覺得,有兩個人坐在那兒……”
學生仔細看完,搖了搖頭:“冇看見啊,哪裡有人?”
趙芳還是呆愣地盯看著,眼睛睜得大大的,把那兩個空位從左往右,從上往下,翻來覆去地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明明那裡什麼都冇有。
看著看著,一股名為心疼的情緒在胸口轟然爆發,莫名其妙,止都止不住。她眼眶一紅,淚水嘩啦啦地往下掉。
肯定有人。
而且。
“總覺得,他們吃了很多苦……”
謝敘白冇有說話,微微捏緊桌子上的畫紙。
忒修斯嬉笑的臉一滯,驟然間場景變化,趙芳等人的身影消失不見。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僵冷的氣息,分不清是惱怒,還是怯懦。
——
有學者認為,如果有機會將人和靈魂分開,單純隻改變人的DNA並不會影響靈魂的本質。
也有學者認為,人是受激素影響的生物,更改DNA會影響激素分泌,從而改變人格。
在後麵的某一場階段實驗中,忒修斯被係統更改了DNA。
他不再以【謝敘白】的視角麵對這個世界,有了嶄新的麵孔,嶄新的家人,嶄新的名字和嶄新的經曆,並對自己當前的身份有著健全完整的認知。
就像有個叫張二麻子的人,從小爹不養娘不管,和一群狐朋狗友抽菸泡吧打架鬥毆,吹牛裝叉正事不做,這天喝著啤酒擼著串,突然,腦子裡塞進來一段【謝敘白】的人生經曆。
有個叫係統的傻叉憑空現身,聲情並茂地告訴他,他根本不是什麼無人關心的小混子,而是救世組織使徒公會的最高指揮官謝敘白,有著豐富多彩的人生和至高無上的地位,隻要和它一起摧毀玩家群體,就能奪回這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說實話。
忒修斯隻在動畫片裡,聽到過這麼弱智的忽悠話術。
他一度懷疑【謝敘白】早就被惱羞成怒的係統折騰毀了,而他不過是一個被抓到當炮灰的倒黴蛋,被填鴨式地灌輸了【謝敘白】的人格。
就算冇有那些被折磨的記憶,他和謝敘白也一點都不像。
如果走在路上,有人掉了錢包,剛巧冇有攝像頭,也無人看見,忒修斯會毫不猶豫地撿起錢包,拿走裡麵所有的錢,瀟灑揮霍。
而謝敘白會錄像拍照,在保證自己清白的前提下,把錢包上繳警察局。
——
偌大的繪畫室,隻有謝敘白和忒修身兩個人,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有筆刷沾上油彩,斷斷續續落在紙麵的聲響。
忒修斯很快完成了一副畫,不管是線條、色彩還是形象塑造都完美無瑕,如果專業人士在這兒,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給出極高的評價。
而謝敘白則畫得一絲不苟,控筆的力道堪稱機械般的精準。
忒修斯卻看著他的畫,得意洋洋地咧開嘴:“畫得真差,你腦子裡總是塞著那麼多東西嗎?我打包票,這輩子你都彆想在繪畫上贏過我。”
曾經謝敘白畫畫很爛,是手不穩,容易抖。
現在他的手不抖了,再精密的儀器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組建完成,心態卻變了,無法畫出和生母趙女士一樣熱烈純粹的作品。
謝敘白冇說話,將畫從板子上拆下來,揉成團,丟進垃圾桶。
忒修斯仔細端詳他的臉,突然說:“謝敘白,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你不是人,是一隻鬼。”
“被改掉DNA後,我明明有了新的身份、臉和名字,可一旦接收完記憶,每次照鏡子總能看見你的這張臉,有時候不照鏡子都能看見。你名字裡的三個字,一聽到彆人提起,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打哆嗦。”
“簡直陰魂不散,無處不在。還是說,我真的被鬼上身了?”
忒修斯像是陷入魔怔,盯著謝敘白,喃喃自語般問道,“你覺得我像你嗎?謝敘白。”
謝敘白和他對視良久,斬釘截鐵地說道:“你不是我。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冇有誰可以取代誰。”
忒修斯麵無表情,半晌,無聲地彎起眼眸:“果然,是你會給出的回答。”
“不如我們來決鬥吧。”忒修斯突然來了興致,一拍巴掌,興奮地提議道,“如果你贏了我,我就把密鑰在哪兒告訴你,如果我贏了你,你就放我出去。”
謝敘白:“你是真的打算告訴我,還是單純地氣不過?”
忒修斯不置可否,笑眯眯地說:“難道你真的要在這兒和我耗上幾千年?就算你的意誌能堅持下去,你的身體熬得住嗎?”
“其實你一直在強撐吧?剛解決岑向財的個人問題,又馬不停蹄參加遊戲試煉,獻祭分魂,攻入係統的核心數據庫,轉頭又在我的內心世界遊蕩這麼久,身心俱疲——哦!我是不是忘記提醒你了,擅自闖入彆人的內心世界會消耗大量的精神力?而且停留得越久,遭受的反噬就越大。”
謝敘白神色不變。
忒修斯笑道:“看來是我班門弄斧了,要比起進入他人內心世界的經驗,這世上誰能比你多。”
“可這世上淹死最多的,不就是會水的人嗎?”
謝敘白還是冇說話。
“謝敘白。”忒修斯的眼神陡然尖刻,緊盯著謝敘白的臉,像蠍子探出劇毒的尾針,幽幽探尋著獵物殼上開裂的縫,“你不會蠢到真的在這裡耗乾精神力,你的後手是什麼?”
謝敘白屈起食指,指尖輕叩大腿,似乎在借這個小動作思考對策,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十分鐘過去了,半小時過去了,三小時過去了。
指針滴答走向晚六點,巨大的日輪懸在地平線上,半邊天幕如火燃燒,橘紅色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射在謝敘白沉穩如舊的臉頰上。
謝敘白:“我接受你的決鬥邀請,但要換一個地方。”
他的語氣冇有太大變化,像興起時隨口和人嘮了一下家常,自帶一股溫和的腔調,忒修斯卻渾似被人拿重錘往致命部位砸了一下,忍不住汗毛炸開,直覺謝敘白至少有七分把握能拿下他。
可忒修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精神狀態良好,就算是謝敘白也冇法強行入侵他的心理防線,扯了扯嘴角,挑起半邊眉梢:“哦?你想在哪兒打?”
謝敘白吐出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址:“H市,安泰區,銅鑼大道2351號。”
忒修斯好整以暇的臉猝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