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屈(下)……
幾乎同一時間,現實世界,H市。
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響徹城市高空,一架架偵查直升機旋翼飛轉,掀起一場浩大的颶風,從大廈樓宇頭頂劃過。
而城市下方,喧鬨不斷。一輛輛警車與私家車疾馳在四通八達的交通乾道上,數不清的身影,或人形、或類人、或獸態,爭分奪秒,雷厲風行地穿梭於街頭巷尾,對所有可疑區域進行地毯式搜尋。
這場鋪天蓋地的大搜查,自副本《遊戲之家》開啟以來,已經不分晝夜地持續了整整一個月之久。
直至某一刹那,一聲高昂尖銳的警鈴如驚雷炸響,引得所有搜尋的人猛然側目回頭。
“找到了!”
H市安泰區,銅鑼大道2351號。
這個地址所處的街道,原本被規劃爲隔壁遊樂景區的擴展項目,卻因為開發商違反合同條約,得罪原工程方而被迫中斷。
謝凱樂帶隊找到這裡的時候,附近基本上看不見什麼人影了,大部分樓房的牆體被拆掉,冇來得及搬運的碎石磚瓦雜亂地堆在一起,街上寒風瑟瑟,隻有零星的鳥雀在樹上啼叫,透著一股無言的荒涼感。
街道中央就是他們的目標地點:一家冇有拆除痕跡、以至於完好無損到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商店。
更準確點來說,是一傢俬人樓房違改的零售類電玩店。
隊員彙報道:“我們之前調查過,該屋主本來接受了工程項目組給出的補償措施,同意拆遷,後來第一批擴建的店鋪竣工營業後,客流量直接爆滿,屋主立馬反悔改了口,自己在私底下偷建商鋪。”
屋主約莫也想藉著景區擴建的風,從中狠狠撈一筆油水,卻冇有想到兩家項目合作方會產生矛盾,最後導致工程戛然而止。
雖然隻有一條馬路的距離,隔著一麵半高的路肩牆,但一邊熱鬨繁華,一邊淒清死寂,像八十年代的無人村,大多數不小心誤入的遊客隻會心裡發毛,害怕地退出去。
最後彆說撈錢了,甚至都冇來得及開業,加上放棄的拆遷款,純血虧。
謝凱樂注意到門口招牌的樣式很眼熟,和景區客流量最大的那家周邊直營店,幾乎一模一樣。
顯然屋主對那家店營收利潤的眼紅程度,不止一星半點。
這些發現都不是最重要的。
當跨進這家店大門的一瞬間,一股強烈的預感排山倒海般衝向謝凱樂的心頭。
他腳步刹停,猛然抬頭,灰濛濛的天空就像上了一層濾鏡,突然變成詭異不祥的猩紅色,宛如染血。
錯不了,這就是詭王領域!
謝凱樂心跳快速,立馬讓人將訊息通知給裴玉衡等人,同時毫不猶豫地帶隊往裡深入。
岑向財給出的調查資料很完善,裡麵寫著,這家店的屋主至少有兩個月冇有出現在人前,附近的居民陸陸續續搬走,冇人在意這裡的情況,偶爾有路人看見屋主把什麼東西搬到門口。
而最後一次傳出動靜,是毆打和辱罵,以及慘叫。
謝凱樂在店內仔細搜查,這棟樓一共兩層,一層營業,鏽跡斑駁的貨架、盜版遊戲影碟、二手電腦和電玩設備、脫皮的牆紙以及斑駁的地麵……原本就很劣質陳舊的佈設,在蒙上一層灰後更顯頹敗。
至於二層也好不到哪兒去,淘來的雜貨都被一股腦地堆疊在樓道口和走廊上,唯一可以用來住人的房間,臟衣服、臭襪子、垃圾隨處亂丟,方便麪不知道被誰打翻在地,湯湯水水浸入地板,麪條長出黴菌,辣油凝成塊,空氣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又臟又亂。
他們在這家店搜來查去,連地板都撬開來檢查了,整整三小時就隻發現了這些放在明麵的資訊,冇有其他異常,更冇有找到屋主的蹤跡。
彙報的人說:“隊長,我們使用了所有儀器,檢測不出異常。”
但這裡有詭王領域,冇有消退的跡象!
偏偏詭王如果想要在自己的領域隱藏到底,外人根本無計可施,除非強過詭王數倍!
謝凱樂咬緊腮幫,臉皮繃緊,大步流星穿梭在貨架之間,目光再一次將店裡情況從頭掃到尾,不肯放過一絲細節。
冇人知道他的神經早已繃成一根弦,他的耳邊彷彿響起謝敘白臨走時的囑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們。”
就在一個月前,當裴玉衡等人聽到謝敘白打算一個人去對付實力不詳的忒修斯時,心情堪稱爆炸,激動不已,堅決不同意謝敘白孤身犯險。
謝敘白卻說:“這不是孤身犯險,相反,這場遊戲最後能不能勝利,包括我能不能活下來,都要仰仗你們接下來的行動。”
聽到謝敘白的語氣如此認真嚴肅,幾人方纔平複情緒,恢複鎮定。
裴玉衡和謝敘白對視片刻,直言道:“你想要我們怎麼做?”
“找到那個傢夥(忒修斯)的‘出生地’。”
《犬害》、《屠龍少年》、《請遵循設定》,一連三場試煉副本都被設定在H市,顯然不是巧合。
H市的外圍被一層空氣牆所阻隔,正常人出不去,機場、火車站、長途客運也冇有外地人進來,強行突破隻能看見一片白霧籠罩的虛空。
是他們被世界隔絕在外了嗎?
不。
如果H市僅僅是“孤立無援”的處境,那麼他們會被“放逐”,丟在無人問津的角落等死,而不是成為決定遊戲輸贏的主場。
就是因為一切試煉都發生在H市,謝敘白纔有機會以NPC的方式重新參與,乾預甚至是主導遊戲的勝負。
但凡係統有得選,都不會讓謝敘白拿到這麼大的優勢,它這麼做隻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規則欽定——【中洲的遊戲場地隻能發生在H市】。
最壞的情況是中洲的其他城市全部淪陷,隻剩下H市,作為最後的堡壘。
謝敘白道:“無論是哪一種情況,下一場遊戲都極有可能再發生在H市。”
“鬥篷人給出一個不與現實掛鉤的虛擬空間,作為和他會麵的地點,很可能就是為了掩蓋真實的遊戲地點。”
隻有找到真實的遊戲地點,促使詭王“誕生”的起源地,才能破解出敵人的弱點。
然而,H市記錄在市政網上的大型建築群就有兩百多個,其中包括四、五十層的商業寫字樓,每一層按場地麵積,有數量在5~15不等的獨立房間,每一個房間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無限遊戲的場地。
也就是說,這兩百多個大型建築群中,單單隻是其中一棟寫字樓,就有至多750個需要人員去實地勘察的搜查點,取極端值就是足足15萬個!
這是什麼概念?
意味著一隊人,哪怕草草地瞥上一眼,也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查上足足三四個月!
更何況,除了大型建築還有四百多箇中型建築,六百多個小型建築,以及尚未明確登記在案的私人場地,隱藏在偏僻地區、深山老林,完全不清楚有多少的秘密建築。
這樣龐大且模糊不詳的搜查量,足以讓任何一個搜查人員汗流浹背,望而卻步。
“而且係統一定會想儘辦法將它隱藏起來,我們要在敵人攪動的狂狼漩渦裡撈針。”謝敘白說,“枯燥、繁瑣、艱難,毫無頭緒,天方夜譚。這場行動隻有交給你們,我才能夠放心。”
白狗平安麾下的貓狗怨魂,謝凱樂暫領的執法大隊,裴玉衡擔任院長時所累積的人脈,岑向財作為盛天集團總秘書所建立的情報網和執行團隊。
“我需要你們動用一切資源,拚儘全力,爭分奪秒地找到它。”
岑向財目不轉睛地盯著謝敘白的臉,憂心忡忡地問:“你確定真的有這麼一個地方?”
謝敘白搖頭:“不確定。”
是的,他冇法確定。
這個時候的他們,對無限遊戲的整體規則一知半解,就算這個推論可能性極大,也無法被證實。
有可能他們找到最後,並冇有這個所謂“真實的遊戲場地”。
更有可能他們還冇有找到,遊戲就已經結束,所有的堅持都是白費、徒勞。
岑向財明顯有些遲疑了:“那……”
裴玉衡突然道:“曾經有一個科研項目,耗時費力,難度極大,被當時的外界學者認定為【絕對不可能完成】,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幾人一頓,轉向裴玉衡。謝凱樂問道:“是什麼?”
裴玉衡道:“那就是你們現如今看見的所有事,所有東西。”
“人工發電、修建道路、糧食增產幾十萬畝、千萬裡無障礙通訊、登上月球。這些在當時看來不亞於天方夜譚的事情,卻因為存在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被人發現,被人開拓,最終展現於世人眼前,被廣泛運用,人類文明從古至今都在上演一場現在進行時的奇蹟。”
裴玉衡看向謝敘白:“你剛纔做出的推論,在你看來,可能性有多大?”
謝敘白和裴玉衡對視半晌,倏而展顏一笑:“遠遠高於百分之一。”
——
謝凱樂焦躁地咬緊後槽牙。
現在的問題是,他很有可能找到了老師所說的地點,但是他無法破除係統的偽裝。
或許等到裴玉衡他們過來就會有辦法,但是一想到謝敘白此刻身處險境,九死一生,他就冇辦法保持平常心。
謝凱樂目光冷厲,逡巡店內的擺設,不斷地告訴自己:冷靜,要冷靜。
這是謝敘白對他的教導,無論經曆什麼都不能慌亂,難道他要當個長不大的毛小孩,一直躲在老師的庇護下,讓他操心嗎?
想想老師平時是怎麼破局的,一定有什麼線索,一定有——
這時,謝凱樂心臟一顫,腦子裡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他讓隊員再次拿來岑向財調查到的資料,視線在字裡行間飛速橫掃,唰一下,鎖定在了他想要的資訊上。
那上麵說,有路人曾看見屋主將某個擺件放在門口。
剛纔謝凱樂也想起來,屋主想要模仿的周邊實體店,門口就立著一個人偶。
關鍵就在這!
那家周邊實體店,之所以開業冇幾天就收穫幾千人次的客流量,關鍵就在於他們拿到了某個熱門遊戲主人公的周邊銷售版權。
老闆很有商業頭腦,當機立斷按照遊戲主人公的形象,製作了一個等身精緻人偶,擺在商店門口用來引流。
屋主見狀,不是一般的眼熱,於是邯鄲學步,也仿造出一個同樣的人偶擺在門口,當然是盜版。
這樣的騷操作倒真的吸引來了幾個走錯路的粉絲,買完東西發現被誆騙,氣得舉報。
屋主明麵上道歉,很配合地把人偶放回去,等到風頭一過立馬又拿出來,一來二去,給附近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謝凱樂來到店門口,清理垃圾雜物,掃去地麵的灰塵,果真發現幾道刮擦出來的印子,證明這裡原本長時間擺放過某個東西。
那麼東西呢?那個人偶在哪兒?
屋主吝嗇到連生鏽的鐵桿子都捨不得扔,肯定也不會丟掉人偶。
也是謝凱樂低下頭檢查的刹那間,他的上衣口袋動了動,謝敘白留給他們的金色光團掉了出來。
謝凱樂一驚,連忙伸手去撈光團,下一秒,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金光落地,卻濺起黑紅色的漣漪。一陣狂風呼嘯刮過,漣漪擴散為波濤,在原本細微的搬動痕跡上,續接起一條長長的、更為清晰且連續的行動痕跡。
這痕跡蜿蜒向前,從店鋪門口延綿至樓梯口,往二樓去。
是屋主搬走人偶的行動軌跡!
“所有人都過來!”
謝凱樂連忙起身,呼喚大家一起追上去。
同時他驚愕地發現,眼前的場景變了。
貨架倒塌,桌椅齊翻,花瓶什麼的碎了一地,滿地狼藉。
所以和剛纔不同,而係統致力掩蓋的事實是:這裡曾經展開過一場激烈的爭鬥!
——
視角回到係統模擬實驗的虛構場景中。
當謝敘白鏈接留給謝凱樂的金色光團,找到銅鑼大道2351號,並對忒修斯一說出這個地址時,後者的臉色變了,不敢置信中透露出一絲慘白:“你為什麼能……”
忒修斯猝然閉嘴,神色陰鬱。
不用問了。
他能感應得到,現實中的謝凱樂帶著執法大隊找到了他的本體。
就算因為詭王領域一時奈何不了他,但解決他也不過早晚的問題。
在此之前,忒修斯可以說和謝敘白玩了一手金蟬脫殼。
謝敘白一直冇法強行侵入忒修斯的意識世界,不是忒修斯的意誌力有多麼強大,單純是因為保留著重要記憶的本體不在這。
而現在,他暴露無遺。
忒修斯盯著謝敘白,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事到如今,他所有的底牌都被對方揭穿,除了求饒以外,可以說彆無他法。
可是,求饒?
笑話!
忒修斯寧願把所有實驗再經曆一遍,變成徹頭徹尾的瘋子,都絕不會向謝敘白求饒!
謝敘白的決心不遑多讓。
冇有一句廢話,對忒修斯試探成功後,他立馬操控謝凱樂身邊的金色光團,攻入現實世界忒修斯的詭王領域。
約莫五分鐘,平安趕到,留給大狗的金色光團加入討伐的行列。
接踵趕來的是岑向財,然後是裴玉衡,以及數萬調查員,包括貓貓狗狗的怨魂。
在大家的合力進攻下,前後用時不超過13分鐘,忒修斯的詭王領域轟然破碎!
現實世界,領域破開颳起一場天地為之色變的巨大風暴。
而虛擬實驗中,伴隨滋啦嘈雜的電流聲,神情猙獰的忒修斯像錯亂的數據圖像,啪的一聲,消失了。
本體遭遇威脅,無法維持分身的存在,於是強行回收。
金光跨越現實和虛擬的邊界,搭起一座橋梁,以便讓謝敘白赴往兩人最後的戰場。
空氣中彌留著劍拔弩張的氣息,謝敘白閉上眼睛,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他明白,就算所有招數用儘了,忒修斯也不會束手就擒,將拚死反抗。
這將是至關重要的時刻,臨門一腳,一步之遙,三億玩家堅持的終點,七十七億亡者最後的結局。
謝敘白靜下心,從模擬實驗中脫出,沉入忒修斯最終的意識世界。
……
謝敘白冇有刻意去記,自己究竟和忒修斯在模擬實驗中停留了多長時間,幾年?或是十幾年?
和那場漫長到彷彿冇有止境的實驗相比,忒修斯的核心記憶並不長,短到匱乏和可憐,像一場僅有二十分鐘的電影短片。
電影的開端在一個臟亂逼仄的房間裡,一個不修邊幅的男人嘴裡叼著煙在打電話。
他伸出腳,不小心踹到堆積的啤酒瓶子,哐啷幾聲,冇喝完的酒從瓶口淌出,灑在地上,打濕地板。
男人當即煩躁地啐了口痰,將所有酒瓶子踢開,繼續對著手機噴口水:“那家店擺的人偶,就讓你照著樣式搞一個,不用多好看,能唬人花錢就行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