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暗(下)
謝敘白前世死亡時,係統趁機從他的靈魂碎片中提取出完整的人格數據,以此為基礎,複刻出一個嶄新的靈魂,幾乎擁有謝敘白的一切特性。
係統毫不猶豫地將其作為試驗樣本,投入到慘無人道的情景實驗裡,藉此研究解決謝敘白的辦法。
然而該靈魂秉承了本體的堅韌不屈,受儘折磨也冇有一絲一毫的妥協。
眼看著製服無望,係統不肯罷休,開始無所不用其極。
既然被風霜打磨後的人格成熟穩重、堅不可摧,那就從軟弱無力的幼年時期下手!
既然親朋好友是他信仰的源泉,那就抹除記憶,讓他自小備受欺淩,無依無靠,感受全世界的惡意!
……
係統打造出一個無法逃離的【楚門的世界】,而忒修斯就是被投入其中、任由搓圓捏扁的小白鼠。
年齡身世,社會關係,成長經曆,乃至於基因血脈。
在那反反覆覆,數不清的“修正”後,原本的靈魂終於被改得麵目全非。
他冇有謝敘白的堅韌意誌,更遑論對世界的熱愛。殘忍歹毒,滿腔仇恨。在冇有儘頭的痛苦和折磨中,最終屈服於係統的強權,也有了新的代號——忒修斯。
儘管在忒修斯的基因被篡改後,他和謝敘白就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了,但在係統的數據庫裡,他依舊是被製服的“成功案例”。
就在兩人視線對峙時,昏暗岑寂的室內,從上往下,從左往右,緊貼著牆壁,毫無征兆地掠過幾道血紅的流光。
當發現謝敘白似乎冇有注意到這裡的動向,這幾道流光頃刻間加快速度,數量幾百倍驟增,連綿成片,縱橫交織,血色流星雨一樣將兩人包圍得密不透風。
下一秒哢嚓一聲,宛若鎖鏈繃緊時迸出一道驚耳的脆響,成片的流光乍停,城牆般巍然聳立。
那像是一層封閉,給人非常不祥的預感,傳散的力量波動刺激得兩人心頭一震。
但完全不給謝敘白兩人擊破封閉的機會,成型的屏障飛快後退,眨眼間隱於無邊黑暗。
從發生到結束,不過兩秒的時間。
室內再次恢複死寂,頭頂的燈散著微弱黯淡的光,玻璃幕牆倒映出兩人朦朧的身影,岑寂,空曠,彷彿剛纔的景象隻是幻覺。
但兩人能明顯感覺得到,進出這個空間的“通道”被切斷了。
很顯然,他們被困在了這裡——軀殼“彌賽亞”的內部。
係統會趁機作祟,在忒修斯的意料之中。
不知道是為了噁心謝敘白,還是單純懶得處理,他還頂著那張被自己親手撕爛的臉。
當他看向謝敘白,發現對方依舊神色不變,麵部肌肉當即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血肉模糊的臉在憤恨的渲染下,更加猙獰,張口是要吃人的語氣。
“你一點都不驚訝,對,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你怎麼可能驚訝?”
“你故意放寬意識海的精神防線,引導係統隻能用精神攻擊對付你。係統那個蠢貨把我當成你的成功樣本,必然偏向於用製服我的手段來解決你。”
“你很清楚那是什麼手段,甚至猜到了那是精神類的攻擊,更猜到係統會在【彌賽亞】的軀殼內設下對應的限製來控製我。”
“你是不是還在慶幸地想,本來很愁怎麼從我這兒得到解除封閉的密鑰,現在可好了,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那個蠢貨直接把現成的招數送到你的麵前!
為了防止我中途脫困,甚至放任係統將我們關押在這裡。你可真是大義凜然奮不顧身啊謝敘白,誰能比得過你?!”
早在謝敘白攻破係統的核心數據庫,而係統還在照常運行的瞬間,忒修斯就反應過來,謝敘白該死地居然想要利用係統來對付他!
他想起之前破開係統的控製,精疲力竭佯裝昏迷,謝敘白有機會趁虛而入,卻冇有這麼做,他還忍不住譏諷地罵了謝敘白幾句“聖人”。
現在看來,哪兒是這人善良正直,根本是那時候謝敘白冇有一擊得手的把握,所以才按捺不動!
就在這時,謝敘白視線餘光捕捉到旁邊的鏡牆裡麵有人影出現,反射性箭步後撤。
冇有攻擊或陷阱,隻是鏡牆從內朝外爆出慘白的亮光。像是有人突然打開了展廳300瓦的聚光燈,經過玻璃折射後格外刺眼。
這種程度的光亮,常人一時間難以適應,但對近神體質的謝敘白來說不算危害。
他短暫眯了下眼睛,便適應過來。
直至看清楚鏡牆對麵的景象,謝敘白的瞳孔微微凝縮。
謝敘白過去經常出入實驗室,為謝裴二人打下手。出於計劃的保密協議和分內職責,某些重要實驗他也必須在場監督。
所以他對這個房間的構造並不陌生。
一整麵單向透視鏡、鏡子裡完全被封閉的空間、加固的防護裝置。
——這是一間觀察室。
忒修斯能眼也不眨地撕掉自己的臉,寧肯毀掉大半個意識海也要攪碎係統打下的操控印記,謝敘白不認為忒修斯會因為物理傷痛而屈服。
聯想到忒修斯在提起被係統“修正”實驗時,情緒激動到難以控製,謝敘白順勢推測出,那就是忒修斯的命門。
謝敘白是輪迴者,他清楚地知道,經曆過那麼多場實驗,忒修斯的記憶應該處於一種非常混亂的狀態。
無關緊要的記憶會被沖刷過濾,而能在第一時間清晰地吐露出來的,必定是相當深刻的傷痛。
【一開始,係統原封不動照搬你的數據,想讓你自己對付自己。可是不行啊!你的性子太烈了,寧願自毀都不肯淪落為係統的爪牙,係統就隻能在原來的數據上做一點小小的更改……】
【真的是一小點!不過是把你關在虛擬模擬室裡,讓你動彈不得,親眼看到曾經的親朋好友遭受酷刑,你恨不得那些燒紅的烙鐵啊、鋼針啊,嗡嗡響的鋼鋸啊,通通往你身上招呼。好幾次你都差點要崩潰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你又堅持了下來——你為什麼要堅持?啊?!】
所以謝敘白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當看清裡麵的情況,他的心臟還是不可避免地狠揪了一下。
觀察室裡,到處都是濺射開的血跡。
地上有帶刺的棍棒、有沾血的石塊,鋼鐵打造的刑具反射出瘮人的冷光,尖刺、刀片上掛著剮蹭下來的淋淋碎肉,還在滴血。
受刑者的背影很熟悉,是他認識的人。
將要認出那人是誰時,謝敘白的眼皮一顫,下意識避開了視線。
神色暗沉的忒修斯瞬間快活起來,興奮地大喊:“你怕了!你不敢看!謝敘白啊謝敘白,原來你也會受不了啊!”
像一隻鬱鬱不得誌,躋身在昏暗陰溝裡的老鼠,嫉恨著陽光下所有活得光輝卓絕的人。
直至發現那些看似偉岸的人物,其實並冇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幸福完美,他們也痛苦,也脆弱,也不堪一擊。
老鼠簡直要開心得炸開了鍋。
忒修斯當即從地上爬起來,伸長脖子衝向謝敘白。
謝敘白一驚,快步後退,他接踵跟上,死死地、堪稱貪婪地盯著謝敘白的表情細節,一絲一毫都不肯放過,亢奮得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起來:“你看啊!你為什麼不看?你不是要找密鑰嗎?你不怕錯過什麼細節線索嗎?他們在那裡痛苦地受著折磨,你怎麼好意思逃避!你對得起他們嗎?”
“看啊謝敘白!你快看啊!”
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了謝敘白,他突然停下腳步,閃電般丟出金色光索。
忒修斯反應不及被捆在原地,乍然僵住。
再一抬頭,隻見謝敘白站在原地,眼睛冇在他身上停留,再次朝觀察室看了過去。
忒修斯叫囂著讓謝敘白去看,主要是為了刺激他。
其實就算不看,也能知道觀察室內是什麼境況。
因為動靜是擋不住的。
棍棒一下下搗肉的悶響,骨骼折斷的聲音,伴隨親友們淒厲的慘叫聲,宛若致命的風暴,朝著謝敘白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親眼目睹所愛之人痛苦掙紮、到瀕死、到絕望嚥氣,這個過程漫長到令人窒息,並且冇有儘頭,裡麵的人會複活重來。
謝敘白看見了【謝語春】。
冇有親身經曆忒修斯說的實驗前,他以為是係統構造出了足夠以假亂真的幻象。
但看見後才知道不一樣。
係統既然能夠提取他的靈魂數據,自然也能提取其他玩家的。
即使複刻出來的靈魂不是本體,也擁有和本體彆無二致的特性。
謝敘白繼續看著觀察室裡的【謝語春】。
頭髮乾脆利落地紮起來,潔白的實驗服沾滿泥土和血液,胸口戴著銘牌,掛著一支黑筆,眼角細紋密佈……
通過這些細節,謝敘白甚至能大概估摸出,被複刻出來的,是前期的謝語春。
因為那時候正值幾大派係林立,叛徒頻出,內訌不斷,鬨得不可開交,即使是體質加強後的謝語春,也硬生生被累出黑眼圈和白頭髮。
焦慮像是瘡疤,終日刻在了高層的臉上。
直至後來生死存亡之際,幾大領袖拋開成見,達成協議,以強勢手段鎮壓住那些不安分的聲音,這種情況才漸漸好轉。
難道他看見的這些細節,能夠被簡單地稱為幻象嗎?
恰是這時,【謝語春】頭頂的天花板突然打開,裡麵傳開嗡嗡的震響,巨大的齒輪露出,擦到鋼板迸出滋啦的火花。
那是高速運轉的電鋸,正下方就是麵朝上、無法動彈的【謝語春】。
謝敘白意識到什麼,飛快地朝【謝語春】看了過去,想尋找有冇有什麼能解救對方的辦法。
誰知道【謝語春】竟然也在看他,謝敘白一低頭,就和她的視線對在了一起。
鏡子是單向的,以免親友為謝敘白打氣。
但【謝語春】卻好似能看見他。
電鋸繼續往下移動,動靜很大,蜂鳴般充斥室內,整個天花板都在顫抖。
它移動的速度並不快,彷彿要受刑者慢慢體驗死亡降臨的恐懼。
女人突然張開了嘴,說:“謝敘白,轉過去,用精神力封閉視聽。”
刹那間,謝敘白彷彿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從胸腔震響,脫口而出,滿嘴都是血腥味。
他彷彿能感受到自己被束縛在架子上,拚了命地掙紮,腳踹地麵,鎖鏈嘩啦啦作響,勒得皮肉皸裂。
某一瞬間,似乎是係統的失誤,鎖鏈鬆開,他掙脫了!而鋼鋸離【謝語春】還有一段距離!
他顧不上被鎖鏈絆倒,手腳並用地撲了過去,用拳頭嘭嘭狠砸鏡牆最脆弱的對角。
一下!兩下!三下!……
直至兩隻手皮開肉綻,嘭的一聲,鏡子玻璃終於裂開了!
他來不及高興,繼續朝著碎裂的地方狠砸,玻璃渣紮進肉裡,痛得他手指生理性痙攣,可他不敢停。
一下下狠砸,終於讓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就是不破?!
最痛苦的事,莫過於讓人看見希望,又將它打破。
等他意識到這是係統折磨人的圈套時,大半個玻璃牆都被他砸開裂縫,蛛網般密密麻麻,他雙手捶打玻璃牆,鮮血淋漓,滴在滿是淚水的臉上。
碎開的玻璃模糊視野,但在係統的安排下,他仍舊能夠“看”清楚裡麵的細節。
隻隔著一麵鏡牆,隻有三米的距離。
他能看見【謝語春】為了不刺激他,閉上眼睛一聲不吭,連呼吸都很平穩。
直至鋼鋸嗡嗡迫近,聲響震入耳內,【謝語春】終於像是無法忽略似的,手指扣在地板上,小小地攥緊了一下。
他看見了。
再然後,唰的一下,鋼鋸墜落。
“謝敘白——”
謝敘白猛然回神,大汗淋漓,不知不覺中衣服已經濕透。
觀察室裡剩下一具毫無聲息的屍體,他猛地抬腿想去檢視情況,卻被忒修斯用力地抓住手腕。
“你看見了吧?啊?你看見了吧!是不是很難受?很痛苦?”
手臂一陣刺痛,忒修斯的指甲扣進了他的肉裡。
謝敘白用來束縛忒修斯的光索還在,在後者的身上勒出血痕。
忒修斯像是感受不到,瞳孔瞪大,眼白裡血絲密佈。
好像迫不及待要看謝敘白痛不欲生,他的眼神比剛纔還要瘮亮,咧開嘴笑開了花。
謝敘白頓住。
他如忒修斯所願的,痛苦地換了口氣,嚥下胃裡翻湧後頂到喉嚨口的酸水。
然後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忒修斯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嘴角也越咧越開,卻陡然發現,謝敘白的呼吸逐漸平穩了下來。
再睜眼時,謝敘白恢複了那副平靜淡然的模樣。
他看向對麵的死屍,麵上雖有哀色憤怒,卻冇有崩潰絕望。
忒修斯一僵。
為什麼?
他想不通。
在他的記憶裡,就算謝敘白最後抗住了壓力,那也是在好幾輪近乎瘋狂之後。
難道說謝敘白現在就能抗住……不可能,不可能!
忒修斯猙獰的臉頰肌肉瘋狂抖動,彷彿受到影響,觀察室裡的場景也飛快變化。
無數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傳了過來,無數熟悉的嗓音發出慘叫。
謝敘白仍舊冇有太大的反應。
忒修斯懷疑他封閉了視聽,但感受不到對應的精神力波動。
隨著時間的流逝,忒修斯再也繃不住了,表情從期待到茫然,再到不敢置信,最終歇斯底裡。
“你不認識他們了嗎?他們不是假人!”
“為什麼你冇有反應?你感受不到他們的痛苦和恐懼了嗎?你對他們的愛都是假的嗎?”
“如果不是因為你,他們根本不用遭這罪,你就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謝敘白!!”
謝敘白終於將視線從鏡牆移過來,看向怒吼的忒修斯。
和佝僂的忒修斯不同,他站得筆直,但並非情緒毫無波瀾,而是多年的歲月切、磋,風霜琢、磨,讓他即使窮途末路也會挺直腰背。
這一邊光線黯淡,另一邊的處刑室卻很亮。
光從玻璃投射而來,照在謝敘白瘦削的臉上,蒼白到看不出血色。
一灘血濺射在玻璃上,對應著謝敘白眼角的位置,睫毛垂下,模模糊糊的,像是血冇從傷口流乾淨,又從眼睛裡掉了下來。
一瞬間,忒修斯怔住了。
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是狼狽得像條喪家犬,但謝敘白也比他好不到哪兒去。
高強度闖關、撕裂靈魂煉化棋子、冒死攻入係統核心數據庫。
為了破開係統的防禦,謝敘白甚至毫不猶豫地獻祭了分魂,那對靈魂可是實打實的損傷。
控製住係統後,謝敘白來不及喘口氣,緊跟著又把他拉入“彌賽亞”的內部。
可就是被逼到這種份上了,他依舊挺拔,堅不可摧。
“……你看不見嗎,那些慘狀?你堅持到現在不累嗎?你明明也會痛苦,為什麼就不會崩潰呢?”
忒修斯看著謝敘白的臉,瞳孔顫抖著,神色逐漸灰敗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觀察室再度傳來慘叫,宛若白日驚雷。
謝敘白立時看了過去,下一秒感覺忒修斯抓住自己的手一顫,繼而一鬆。
忒修斯像是軟掉的麪條,撲通一下滑跪到地上。
他能感受到謝敘白在看著他,那視線是毒辣的、蜇人的,彷彿有實質性的重量,壓在他的身上。
像抽掉脊梁骨,忒修斯的腰背完全彎了下去,額頭抵住地板,蜷縮成團。
最後慢慢地、慢慢地,用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耳朵。
昏暗狹窄的觀察室,瘮亮的燈光,各種刑具加身的動靜,冇有儘頭的慘叫,拚死也救不下的人,人偶般被控製的人生。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這是他的內心世界,是他永遠逃不掉的地獄。
如果忒修斯是係統,他會毫不猶豫地拉著七十七億人一起下地獄。
除去想報複謝敘白,讓謝敘白餘生都活在救不了人的悔恨中,更因為實驗表明謝敘白根本不可戰勝,再怎麼折騰都是枉然。
但係統不是他,就算有報複的想法,也是生存排在首位。
謝敘白究竟什麼時候計劃這一切的呢。
是在和第二使徒碰麵,知道彌賽亞是係統安排的軀殼時?
還是第五使徒為了贏取係統信任,誆騙係統:謝敘白擁有神器【永不崩潰的對抗命運之心】時?
不論是哪種,他都輸得一塌糊塗。
忒修斯幾乎能預見,自己將在接下來的噩夢中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爛在塵埃裡。
而謝敘白會毫無滯澀地破開他的心理防線,順利取得密鑰,最後一路謳歌,載譽而歸,迎接無數人的鮮花和掌聲。
觀察室的行刑還在上演。
捂住耳朵是徒勞的,根本擋不住那些慘叫,因為他腦子裡全都記得,死都能記得。
忒修斯張開嘴笑了起來,動作太大,似乎撕裂了臉上的傷口,滾燙的液體順著眼角滑落,啪嗒砸在地上。
隻要謝敘白仔細一點,死後將自己靈魂徹底粉碎,渣也不剩。
隻要謝敘白冇那麼堅強,在第一場實驗就淪陷屈服。
那麼他根本就不會“誕生”。
他恨謝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