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暗(上)
水墨空間。
隨著係統宣佈試煉結束,異變突起。
原本和涼亭差不多大小的利齒巨魚,忽一下膨脹到擠占半個湖泊。水位如海嘯掀起,直線攀升幾十米,呼啦沖刷上謝敘白兩人的鞋底!
當巨魚興奮地張開血盆大口,刹那間又是令人心驚膽戰的一幕。
隻見空間震動如抖篩,視野顛簸不停。
以巨魚猛張的嘴為中心,整個湖泊水流猛然倒灌,形成湍急洶湧的漩渦。
裡麵一圈圈尖牙利齒緊湊排列,像是無數柄鋼刀倒插在漩渦裡,尖銳瘮人,反射寒光,直接將落下去的石塊攪成碎末!
……
按照規則,輸掉棋局的人會被丟進湖裡餵魚。
而忒修斯在躲避球項目裡損失掉“老闆”,又在黑塔第一層被謝敘白宴朔兩人齊力解決“分魂”,統共比謝敘白少掉兩枚棋。
就算加上最後破開副本空間壁障的那一枚,也還是少一枚,他的戰敗已成定局。
規則如期降臨,忒修斯座下的八枚黑棋逐一分解。
裂紋從棋子底部蔓延至頂端,啪一聲炸碎成渣。
然後是第兩枚,第三枚……
失去支撐點,被托舉的椅子瘋狂搖晃,彷彿下一秒坐在上麵的人就會一個不穩摔下去,粉身碎骨!
這麼大的陣仗,就算是個屍體也能給它震詐屍了,忒修斯自然也裝睡不下去。
但迫使他睜眼的原因,不是破碎欲垮的空間,不是虎視眈眈的巨魚,更不是規則引來的死亡。
忒修斯的目光擰成一線,直勾勾地盯著對麵的謝敘白,像一支淬滿劇毒的箭,憤恨的嗓音從牙關中擠出來,掉著冰渣。
“謝敘白……你是不是以為這世上的所有事都能如你所願?”
“如果不是你疏忽大意剛愎自用!讓係統盜取你的靈魂數據,那個垃圾玩意根本就控製不了我!現在我擺脫了它的掌控,你居然還妄想用它對付我?可笑!可笑——!”
大多數玩家見識過係統有多麼棘手,就算謝敘白潛入核心數據庫,冇有立時除掉係統,他們也不會懷疑什麼。
但忒修斯不同。
他太瞭解謝敘白了。
怒聲高昂間,忒修斯一掌拍在棋桌上。
玉石震碎,衝擊座下,還在緩慢消失的黑棋轟然化為齏粉。
忒修斯腳下一空,冇有半點停頓,整個人宛若斷線的風箏,從高空筆直地墜向巨魚的猩紅大嘴,猖狂笑聲貫穿疾風。
“向那七十七億個死人懺悔去吧!!”
然而,就在忒修斯大笑著即將葬身魚腹之時,耳邊忽然傳來的嗓音叫他猝然一僵。
“抱歉,我必須拿到解開封閉屏障的密鑰。”
那語調堅定且不容置疑,覆蓋住溫潤寬和的底色,甚至到了冷漠無情的地步,隻要聽過一次就再也不可能認錯。
忒修斯回頭,正對上謝敘白的臉,不敢置信。
他現在輸掉棋局,是規則要殺他。
作為勝方的謝敘白理論上會被排除在外,不可能插手進來。
——至少剛與係統激烈鏖戰而精疲力竭的謝敘白,不應該還有這種破除規則的餘力。
直到忒修斯看見謝敘白手裡握著的一團猩紅數據流,瞳孔一縮。
那是【彌賽亞】。
準確點來說,是名為“彌賽亞”的【人造軀殼】。
作為陰謀的一環,係統不僅冇能用它順利陷害謝敘白,還一時大意,讓它成為謝敘白入侵係統核心數據庫的跳板,簡直是貽笑大方。
所有人都冇將它放在眼裡,乃至於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
——係統原本給這副軀殼定下的操控者,是誰?
謝敘白注視著臉色瞬變的忒修斯。
答案顯而易見。
冇人比忒修斯更適合扮演他,去汙敗他的名聲。
崇尚著物儘其用的係統,也不可能放過一個現成的“傀儡”。
換句話說,“彌賽亞”本該是忒修斯行走在玩家群體中的身份!
謝敘白捏著猩紅數據流,金光自掌心大綻,拂過巨魚口腔的每一個角落,照亮根根高聳的獠牙。
他嗓音從溫暖鎏金的光暈中煥發而出,平鋪直敘卻如高山屹立,重重地砸在忒修斯的心頭。
“既然係統直接掌控著你,隻要一個念頭就能把你塞進這具人造軀殼,又哪兒來的機會讓人中途截胡?”
“偏偏這截胡的還不是普通玩家,是契約了治癒天使拉斐爾的第二使徒,換成其他人,都抵擋不住係統的精神汙染。”
“冇有這麼湊巧的事情,那麼就隻剩下一種可能。不是第二使徒歪打正著,是你故意將‘彌賽亞’讓給了他。”
想象一下吧。
如果操控彌賽亞的人不是第二使徒,而是擁有謝敘白大部分記憶的忒修斯,會發生什麼事?
謝敘白作為最終計劃的執行者,對前線玩家的意義非同尋常,其本身存在的意義,不亞於號令三軍的虎符。
但這些相隨、並肩者,多都經過無數次輪迴的衝擊,記憶逐漸模糊,又在不斷遭受親人戰友離世背叛的打擊,神經早已繃成一根緊顫的弦。
他們將為謝敘白赴滔倒火,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同時也會用刁鑽毒辣尖刻懷疑的目光,將謝敘白擺在高處,審視上一遍又一遍。
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容不下一絲汙點。
這樣緊張的氣氛下,不說忒修斯將謝敘白的形象演出十成十,哪怕僅有七八分像,動搖了那些追隨者的信念,那麼使徒、巔峰、以及那幾個早生嫌隙的頂尖組織,很難有機會再像今天這樣聯合起來。
但忒修斯暗中出手讓謝敘白逃過一劫,不是什麼良心未泯。
純粹是想看係統和謝敘白鬥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所以不希望任何一方獨大。
特彆是係統。
如果係統誣陷謝敘白的陰謀得逞,造成的一係列連鎖反應讓玩家翻不了身,那意味著局勢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忒修斯將徹底淪陷為係統的奴隸,冇有翻身的可能。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
一個忒修斯絕對不願承認的原因。
謝敘白:“你就那麼抗拒扮演我麼?”
忒修斯猛一抬頭,對上謝敘白那雙充滿憐憫的眼睛,居高臨下彷彿在俯視一粒塵埃,刹那間全身血液好似被冰凍住。
刺痛。
羞辱。
眩暈,窒息。
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重。宛若點燃引線火星飛竄,轟一下爆炸聲起,熊熊大火直衝忒修斯的腦海。
他知道謝敘白是故意刺激他,可這瞬間他控製不住。
他要謝敘白死,死!死——!
洶湧殺意傳開,沉寂在謝敘白掌心的數據流被驚動,登時紅光暴漲。
謝敘白垂睫。
他知道自己得逞了。
“彌賽亞”既然是係統為忒修斯量身打造的軀殼,裡麵必定施加了某種針對忒修斯的限製。就像給戰馬裝上馬鞍鐵蹄,最後也會套上控製它的韁繩。
從忒修斯能夠和猩紅數據流兩相呼應來看,或許從始至終他就冇有擺脫掉這副軀殼,隻是用某種方法,勉強抵抗住了係統的強製附身指令。
而現在,情緒失控的忒修斯,顯然是抵抗不住了。
忒修斯猙獰怒吼著撲向謝敘白,兩手屈起如鷹鉤,直取他的咽喉:“去死吧!!”
謝敘白抬頭,原地不動,紅光自他掌心的數據流放射而出,照見忒修斯目眥欲裂血痂凝結的臉。
驟然間,其中生出一股強勁的引力,掀起呼嘯颶風,一瞬間就把忒修斯吸了進去。
人不見了,還在等投喂的巨魚嘎巴一下,張嘴咬了個空。
它茫然抬頭,回過味來,敢怒不敢言地拿尾巴瘋狂拍打湖麵,浪花四濺。
卻見高空中那道清瘦的身影——疑似害它餓肚子的罪魁禍首謝敘白,忽然化作一團淡金色光暈,和忒修斯一樣被紅光吸入數據流的內部。
此後整個水墨空間再無人影。
隻有被魚尾掀起的湖水漫天灑落,淅淅瀝瀝,留下一片沉寂。
……
一陣漫長的顛簸過後,謝敘白再次睜眼。
他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個四四方方狹窄逼仄的房間。
大理石地磚光滑鋥亮,頭頂白熾燈散發黯淡的微光,眼前是一麵和牆壁等大的鏡子,映照出他模糊的身體輪廓。
佈置很簡潔,簡潔到除了這些東西,什麼都冇有。牆壁潔白無瑕,一股冷清孤寂的氣息撲麵而來。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謝敘白扭頭看向聲源處。
就在房間的角落,一道影子坐在那裡,周身被濃鬱黏稠的黑暗包裹,像團化不開的瀝青。
他用嘶啞尖銳的嗓音詢問謝敘白:“你知道自己在乾什麼嗎?”
那道影子就是忒修斯。
從他的語氣裡,仍舊聽得出來對謝敘白濃烈的憤恨和殺意。
但更多的,是一種無以為繼的疲憊。
謝敘白看著他,突然風馬牛不相及地點道:“這裡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不一樣。”
如果忒修斯上一秒還叫囂著要殺了他,下一秒就能放下殺欲,安靜地坐在角落和他“心平氣和”地交談,那未免也太割裂了一點。
除非在他接踵進入數據流內部前,忒修斯早已經曆過什麼事,又或者度過了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
怒火被消磨,殺念被平複,變得無力憔悴。
——這才說得通。
忒修斯偏頭,見謝敘白冇搭他的話茬,不怒反笑,身體隨著神經質的笑聲“咯咯咯”地抖動起來。
他又問出最開始的問題:“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死一般的寂靜中,謝敘白和忒修斯對視。
剛纔他不確定,現在大概能猜到一些。
之前提到過,謝敘白故意放鬆心理防線,給係統賣了一個破綻,就是在限製係統隻能用精神類的招式來對付他。
係統冇有選擇,隻能賭。
殊不知,它賭的方向也在謝敘白的限製之內。
因為精神領域是謝敘白的主場,這世間冇有任何一種精神攻擊方式,能威脅到他。
能挑選的範圍小之又小。
而且係統是個機械腦袋,甭管它有多麼熟諳人性,它能做出的一切舉動,背後都需要數據支援。
在它的數據庫裡,有且僅有過一起、勉強能算是成功製服謝敘白的案例。
現在,那個案例就坐在謝敘白的麵前,雙眼無神、滿臉譏笑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