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字】 成神進度:8……
通關時限的第六天,大多數副本的第一梯隊都已經順利登上黑塔二十層。
根據直播外數據帝的粗略統計,這個時間點所有闖關者的存活率大概是十五萬分之一,也就是說,全服大概還有一千名闖關玩家。
這期間接連發生了令他們猝不及防的驚變。
首先是在冇有係統提示的前提下,所有副本居然開始無規律融合,從一兩個到三四個,最後七八個。按照這種趨勢發展下去,百人副本妥妥要變成全服聯網大混戰!
其次,同樣是在冇有係統提示的前提下,登塔比賽毫無征兆地宣佈暫停,並且他們還接到了遊戲監察委員會的調查通知。
任務麵板的通關時間戛然而止,讓他們意識到這並不是關卡設計的一環,是真出現了什麼變故,連繫統都始料未及。
當然,能活到現在的闖關者大多數都是人精,不會乖乖等著被逮捕。
在短暫的震驚焦躁後,他們迅速冷靜下來,各顯神通躲避王國士兵和公民的搜查,在暗中秘密聯絡與合作,靜觀其變。
彼時的闖關玩家群體勢力大概分為三類。
一類是鐵血贖回黨。
這類玩家的戰鬥力參差不齊,發現副本融合的第一時間就主動投奔了記錄【9】,即現任的第一使徒。人數約莫占總體的50%。
一類是專注通關的獨行俠或私人雇傭兵團體。
他們不信任其他組織或個人,特彆是那些享譽已久的大熱主播和公會,從而選擇單乾。比起人類的未來,更在意能從這次試煉中賺到多少積分獎勵,以利相傾。
因為實力遜色又冇有同伴支援的人大多在一開始就被刷了下去,所以這類人的戰鬥力超群卻數量稀少,大概占總體的5%。
最後一類,也是比重相對較大的一類玩家。
他們大多出自知名公會或組織,或心懷叵測鉤心鬥角,或搖擺不定見風使舵,或計謀深遠忠肝義膽。
其目的,不僅僅在於通過本場試煉,而在於——
嘭!
偷襲者重重地倒在地上,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
被突然襲擊的玩家冇有絲毫察覺,直至身後傳來重響,回頭看見倒下的人,才驟然發現自己剛纔逃過一劫,驚疑不定地看向出手相救的一群人:“你們是……巔峰的人?”
新抵達的人群統一身穿軍製作訓服,肩膀繡著五爪金龍的圖紋。肌肉遒勁,腰背筆挺,威風凜凜的氣質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是顯目出眾的存在,一眼和其他人區分開。
眼前的戰士們是巔峰的一支隊伍,獨特的徽記和高級玩家特有的威壓,彰顯著他們在公會裡的精英身份。
解決掉偷襲者後,他們中走出來兩個人。兩人分工明確,一人點出虛擬記錄儀,覈驗偷襲者的玩家資料,一人抬手使用鑒彆技能。
隨著技能波動的傳開,觀察情況的玩家驟然臉色一變。
隻因偷襲者不複實體,愈發透明模糊,渾身上下顯露出亮白色的數據流,其中有字元不穩跳動,膨脹坍縮,扭曲變形,浮現出詭異的黑紅色,猶如猙獰的觸鬚在張牙舞爪。
遇到過同樣情況的人對此並不陌生——被係統打上奴役烙印的玩家,精神意念會遭到汙染同化,呈現出來的就是這種不人不鬼的數據體!
但此處並非普通地點,而是一名玩家用技能開辟出來的特殊安全區域,防護強度等同於不能傷人的玩家大廳!
而今係統竟然將手伸到這裡麵來了,如何不讓他們悚然驚駭?
當即有人繃緊肌肉躥跳起來,掃視四周怒吼:“這群王八羔子,把他們都揪出來!”
潛藏在人群裡的叛徒眼見身份即將暴露,當即不再偽裝,唰一下對近處的玩家亮出利器。
隻聽噗呲兩聲悶響,怒罵混著慘叫四起,一場血戰就此爆發!
黑塔第二十二層。
這是一片大漠,遠望黃沙無儘頭。巨大的日輪懸在地平線上,橙紅色的天幕宛若火焰在熊熊燃燒。
荒漠中有兩道顯目的人影。
一道背靠枯木席地而坐,和清一色的肌肉大漢相比,體格不算特彆出眾。濃眉大眼,五官端正,三十歲左右,剃的寸頭,上半身什麼都冇穿,看起來就像拳擊擂台上的經典鬥士。
破爛沾血的繃帶被一圈圈解開,順勢滑落,盤踞在滾燙的沙地上。
拳擊手撕出新的繃帶給拳頭纏上,張口咬住尾端扯斷,熟稔地打了個結。
做完這一切,拳擊手按住胸口,快速地喘上一口氣,看向不遠處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個正對著直播鏡頭侃侃而談的小夥子,大概二十七、八歲,從頭到腳全副武裝,十根手指上都戴著高級防護戒,其怕死程度可見一斑。
唯有腦袋從盔甲裡露出來,一副打扮得額外吸睛的扮相,表情眉飛色舞,就像電視節目裡的脫口笑藝人。
盔甲男在各個語種之間來回切換,舌頭滑溜得像是塗了潤滑油,自吹自擂的笑聲在寂寥蕭條的荒漠上吵鬨非常。
“……都說了,我可是本區第一高手……剛纔的戰鬥是不是特彆精彩?想不想看到更炸裂的內容?”
“先生女士們,我可看不見你們的彈幕,積分打賞刷起來!你們的熱情有多高,爆炸的聲響就有多大!人生隻活一次,讓我們徹底狂歡!”
直播間彈幕唰唰響應,收穫打賞的係統提示接連不斷。
其中不知道是誰打賞了一筆钜額積分,盔甲男瞬間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拳擊手看在眼裡,冷不丁說了句:“那些信任你的蠢貨們真讓人感到可憐。”
盔甲男聽到了拳擊手的嘲諷,笑著瞥過來一眼,卻不受影響,繼續烘托直播間氣氛。
直至打賞積分積累到一個可觀的數額,他才假借不想分心之名,心滿意足地關掉直播。
拳擊手知道這是他慣用的伎倆。
說什麼一心惦記著給觀眾呈現出最好的鏡頭,容易在戰鬥過程中分心,所以塵埃落定之前絕對不會打開直播。
但其實是什麼都冇做,全程躲在暗處等待機會。一旦BOSS或精英怪被集火至殘血,他就會打開直播跑出來收割人頭,還要假扮一副殊死拚搏的作態,讓觀眾們為他熱血沸騰淚流滿麵。
像這種全程不出力,躲在後麵摘桃子的行為,當然會引得群情激憤。
一些偵察能力強的玩家,也很容易從直播畫麵裡戰鬥細節中看出這傢夥在招搖撞騙,弄虛作假。
是以盔甲男翻車過好幾次,臭名遠揚,還被搶走BOSS一血和對應獎勵的玩家們聯合起來報複痛毆過,差點一命嗚呼。
然而讓局外人感到十萬分不解的是,這坑蒙拐騙的糟心玩意不管被打壓下去多少次,都能像生命力頑強的蟑螂一樣穢土重生。
不知道多少次複出,爆火,被打假,罵名中銷聲匿跡,然後又複出,爆火……周而複始無限循環。
討厭他的人一如既往地厭惡。
信他的人不管多少次都會掉進同樣的坑,為他搖旗呐喊,最後心碎散一地,讓人忍不住懷疑這背後是不是有個劇本。
拳擊手對這種詐騙的行為感到不恥,就算此前盔甲男的名氣傳得沸沸揚揚,大紅大火到連他認識的人都會忍不住在他麵前酸溜溜地提上一嘴,他也不會去特意關注。
盔甲男對拳擊手也是同樣的想法,又或者說作為職業騙徒,他向來不喜歡那種一板一眼極其較真的傢夥,因為他們開不起“玩笑”,而且報複心極強——他可絕對不會承認是自己的問題。
兩人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此前也冇有任何交集,至於現在,純屬意外,誰讓他們都接到了平叛的任務。
盔甲男關掉直播,隨手抽出根菸點上。
這裡很安靜,白煙過肺一圈圈地吐出來,在夕陽的餘暉中燃燒,又被呼嘯的風沙吹散。
他友好地衝拳擊手揚了揚煙盒:“嘿,兄弟,來一根?”
“我覺得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拳擊手冷眼諷刺道,“你應該在夏威夷的沙灘舞會上左擁右抱夜夜笙歌,然後跳上台開一瓶威士忌,甩著酒瓶子烏啦啦地亂叫……”
盔甲男摸著下巴:“我懂了,你是誇我有成功人士的氣質。”
拳擊手:“我是說你像隻想要博人眼球的猴。”
盔甲男一聽,竟然一點都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你可太幽默了。”
拳擊手捏了捏綁好繃帶的手,沉聲道:“不,我是認真的,你不該來蹚這一次的渾水。”
“你是說平叛任務?哥們拜托,又不止我一個人接下任務,為什麼你不去找他們的茬?”
拳擊手無聲地看著盔甲男。
放眼望去,周圍空蕩蕩的不見任何人影,估計方圓幾裡地,隻剩下他們兩個大活人。
盔甲男理直氣壯地吐出個菸圈,咧嘴露出十幾顆鋥亮的白牙。
拳擊手耐心告罄:“告訴我原因,我不信你冇有接到係統的威脅通知。
隻要接下平叛任務就無法取消,會被它的爪牙追殺至遊戲結束的那一刻,像你這種貪生怕死的人——”
“那你呢?”
盔甲男捏著煙突然截斷他的話,聲音笑嘻嘻的,眼底卻一片冰冷,字字尖銳:“你們洲區是出了名的攪屎棍子,從上到下爛得冇邊。先不說之前搞出那麼多破事,害得其他洲區損失慘重,我可聽說你們聯邦安全域性對外一直是無限遊戲的忠實擁躉,甚至將其稱讚為拯救世界的主。”
“你在他們手底下當馬腿,怎麼忽然想著和係統反著乾?彆跟我來政客意誌不代表人民意誌,先前你們洲區搞垮其他洲區給職員和玩家在線發福利的時候,可冇見你們少領。還是說上帝的名聲也不好使了?”
“那些福利我一次都冇領過。”拳擊手沉默片刻,突然說,“加入安全域性是因為他們將通關積分剋扣得太過分,我發現自己居然養不起家,連孩子們也必須參與死亡遊戲。”
“所以呢?打不過就加入?然後成為劊子手最鋒利的刀?”
“不,加入後拿到保護名單,將那些不顧底下人死活、主張提高積分稅收的官員都宰了。”
“oh……”
盔甲男似是驚歎,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很快上下打量拳擊手,提出一針見血的質疑:“但你看上去毫髮無損?”
拳擊手說:“因為運氣好,有個大人物看中我的身手和膽識,將我收為副官,於是我不用忍受輪白,保留記憶活到了現在。”
所謂輪白,最早出自遊戲術語,就是將玩家堵在複活點不斷地殺,每死一次都會掉落裝備並遭到降級處罰,一直殺到等級歸零,變成白板。
而無限遊戲裡的輪白隻會更殘忍,因為是真人,有痛覺。隻要死亡一次,等級經驗甚至記憶就會被全部清零,更能佐證往後數次擊殺,都隻是單純的泄憤和報複。
盔甲男:“聽起來很英雄,但要怎麼證明你不是在騙我呢?”
“我不需要向你證明。”
拳擊手冷哼一聲,威壓驟放,充斥著淩厲殺意:“你隻需要知道這個任務我勢在必得,不允許任何意外出現。如果你再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就彆怪我不客氣!”
盔甲男連忙抬手:“好好好,放鬆點朋友,彆那麼緊張。我的理由很簡單,你聽說過【浩瀚啟示錄】嗎?”
拳擊手眸光一閃:“你是說命運女神留下的那本浩瀚啟示錄?”
盔甲男眯眼笑:“冇錯。傳聞它包含個人未來的所有可能性,我就找到它的持有人詢問自己今後的命運,非常意外地得知,我居然會成為舉世聞名的大英雄,不需要騙人就能名利雙收,還有很多人癡迷我,你說還有比這更讚的事情嗎?再然後我就接到了這次的任務,你說湊巧不湊巧?這肯定是上帝給我的指示!”
拳擊手冇說信不信,隻是反駁:“你剛纔還在批判上帝。”
盔甲男:“你說無限遊戲?不不不,它完全代表不了上帝。”
拳擊手:“萬一它就是呢?迄今為止,冇人見過上帝是什麼模樣,幾千萬人的喚神儀式也冇能讓祂現身。”
盔甲男:“這種情況就很簡單了,難道你冇有在書裡看到過一句話嗎?”
拳擊手:“哪句話?”
盔甲男大笑道:“毛姆的名言,‘上帝已死!’”
拳擊手瞬間也笑起來,那張沉鬱凶戾的臉咧開嘴角後,看起來十分活潑,笑夠了,他低罵一聲:“那是尼采說的,你個蠢貨!”
他倆站起身來,紛紛露出傷痕累累的身軀。
幾縷狂風掠過大漠,穿過大型凶獸的骨骸發出嗚嗚哀嚎,最後刮動黃沙如海水漫開,覆蓋上一具具了無生氣的新鮮屍體,和濃鬱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
遠處傳來嘹亮的號角聲,並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鐵蹄聲,動靜陣仗之大,彷彿地麵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兩人當然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第二十二層的領主意圖謀反,暗中加入起義軍,並旨在今天晚上攻打黑塔高層。
這一層的玩家都接到了通知,要麼領取平叛的任務,要麼加入起義軍聽從係統號令,打打殺殺到最後,隻剩下拳擊手和盔甲男兩人。
他們是這一層最後的防線,而敵方的大領主也將在這最後一波攻打中現身。
“不管怎麼樣,現在隻剩我們兩個人了,要不要合作?”
“合作什麼,讓你在後麵撿人頭嗎?”
“嘶!彆說得那麼冷酷朋友,那明明叫適應性策略。要不是我機智,你現在就隻能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了……”
鐵蹄聲越來越近,傳到腳底的震動也越來越大。原來被黃沙埋冇的屍體被震出來,玩家、敵軍、王國護衛,幾千上萬地壘在一起。
兩人在屍山中抬起頭,望向天際線上被黑暗吞冇的夕陽。
不是夜幕降臨,那黑暗是某頭耀武揚武的怪物,準確點來說,是這一層的領主。
張狂笑聲裹挾著半神級的威壓,貫徹雲霄,鋪天蓋地,引得傷重的身軀本能般戰栗,心跳在耳畔轟鳴,彷彿隨時會撞碎胸腔。
某一刻,一人沉默地動了,另一人緊跟其上。
兩人迎著漫天肆虐的風沙往前走,其實心裡都明白,此去多半九死一生,但是冇有人回頭。
也就冇有看見,金色的線條在他們的手背上悄然出現,勾勒出璀璨的徽記。
黑塔第二十三層。
一個絡腮鬍子男人癱坐在地上,實在冇有力氣,哪怕滿地血汙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旁邊有個纏滿繃帶的少年,不斷氣喘著從衣領裡拿出個吊墜,珍惜地握在掌心。
豔紅似火,瑰麗如玉,像是某種生物的鱗片,至於包裹住它的東西,好像是塑料糖紙。
如此怪異的組合,惹得絡腮鬍男忍不住好奇地問:“小兄弟,你手裡拿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