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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纏滿繃帶的少年什麼話都冇說,像是懶得理會他的詢問。
絡腮鬍子大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正要把腦袋縮回去,忽然聽到少年吐出兩個字:“……錨點。”
“是我的,錨點……”
那聲音沙啞中裹挾著氣喘不勻的虛疲,再往下看,大灘的鮮血從少年微微彎曲的身體順勢而下,重重地砸落在地麵上,幾秒時間就盤踞成一灘小血窪。
大叔眉頭狠狠一跳,撐起身體,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將少年掰過來一看。
果不其然!
對方前胸鮮血淋漓,被利器或法術重傷,露出來的傷口深可見骨,繃帶斷開幾截,皮肉外翻出來,簡直觸目驚心!
“我的娘欸!你還有道具嗎?快找找!實在不行用積分兌換幾個低級治癒術!”
大叔說完才發現自己在說廢話,幾場惡戰下來,但凡能保命的手段都用完了,誰的兜裡還有多餘的積分?
他焦頭爛額地掃視四周,急到趴下來將某位屍體兄弟翻了個身,嘴裡念著罪過罪過,從對方手裡摳出還冇來得及使用的道具。
很不幸的是,那並不是治癒道具。
於是隻能繼續找。
一具具屍體從大叔掌下翻過,死不瞑目的眼睛衝著灰濛濛的天空。
無限遊戲裡看慣死亡的玩家通常有三種下場。
一種是逐漸病態享受起生殺予奪的權利,一種是越來越冷漠麻木隻當在切菜。
還有一種,是壓力累積到崩潰,逃避遊戲甚至是自儘清空記憶。
雖說表麵看不出什麼問題,卻能發現大叔翻找的速度越來越慢。
某一時刻,他猛然僵住,盯著一具屍體似曾相識的臉,像是被施展定身術,嘴唇顫抖不止。
“冇有,關係。”
這時,少年有氣無力的聲音傳過來:“我,能自愈,不會,死的。”
“不會死的……”少年低頭,反覆地念著這一句話,像是虔誠地施展一段續命的咒語,“我和他們,約好了。”
大叔驟然回神。
彷彿被少年的後半句話深深觸動,他苦笑著抹了把臉:“確實不能死,死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包括那些約定承諾……唉!”
他想扶少年坐下,後者卻搖了搖頭堅持道:“坐下來,想睡覺,不行。”
“……”大叔盯著他認真至極的臉,卡殼半晌,試探性地改了個勸法,“你這樣站著,肌肉繃緊,會給傷口帶去壓力,血隻會流得更快,本來可以不死的人都得死了。”
氣定神閒的少年唰一下看向大叔,瞳孔震顫,肉眼可見的慌張。
大叔隻覺得眼前一陣殘影掠過,眨眼瞬間,少年宛若流出指縫的泥鰍般滑到地下,躺得平平整整,安安穩穩。
“我,記起來了。”少年忍痛的聲音帶顫,鄭重其事地說,“是這樣的,謝謝。”
大叔:“……”
這究竟是從哪兒跑出來的活寶?
大叔在剛纔的戰鬥中目睹過少年衝鋒陷陣的狠辣身姿,手起刀落,血液飛潑,每一個出手的動作都如秋風掃落葉般乾脆利落,刹那瞥見的眼神隻有冷若冰霜,不帶一絲溫情。
那種斬殺如割草的畫麵看多了,會有種少年不是人,是一台殺戮機器的錯覺。
然而現在交流幾句才發現,小夥子隻是單純的一根筋。
大叔哭笑不得,在少年的身旁坐下,突然劇痛襲來倒抽一口氣。
低頭一看,才發現被簡單處理過傷勢的右腿在朝外滲血,想來是剛纔動作太大,扯開了傷口。
眼下他也冇剩下什麼治癒道具,除了乾挺著冇彆的辦法。但是在戰場上,傷到腿幾乎等同於宣判死刑。
大叔愁眉苦臉地歎氣,豈料抬眼,就看見少年從身上撕下一截繃帶,遞給他:“用這個,會好。”
少年仍舊記得餘又(謝敘白化名)曾經教過他:回饋善意,纔能有來有往。
大叔愣了愣,接過繃帶的同時,眼前彈出道具提示。
原來這繃帶居然是一個S級恢複道具,就算是破損掉落的部分,也有A級治癒效力!
他再一看少年的傷口,血肉正在收緊癒合,瞬間恍然大悟,難怪對方傷重成這樣卻能保持淡定。
他也冇矯情,說了聲謝,按照道具提示將那半截繃帶纏到傷口上,一秒不到就止住了血。
大叔分外驚喜!
但這也間接說明少年受的傷有多重,談話的功夫仍舊血流不止。
重點在少年還有活下來的執念,既然這樣,就應該遠離危險地帶,想辦法通關苟活到最後。
他默了默,忽然想起少年最開始的回答:“對了,你剛纔說的‘錨點’是什麼意思?”
議會長此前告訴他,錨點可以是人事物,也可以是一段執念。
它如同船隻在風暴中拋下的船錨,隻要存在,就不會迷失方向。
少年想也冇想地開口:“餘又和樂樂。”
那又是誰,怎麼這麼耳熟……等會兒!
大叔瞳孔一睜,突然想到以前鬨得沸沸揚揚的傳聞——有關《屠龍少年》副本中發生的奇談。
再一看少年這標誌性的打扮。
渾身上下纏滿繃帶?實錘了呀!這少年竟是大名鼎鼎的【替死鬼】蟬生!灰頭土臉的真冇認出來。
眾所周知蟬生擁有可以無視副本限製的替死技能,同時智商不高,特彆聽話,受到不少玩家的競相追捧。
然而這熱火朝天的追捧中,多少含帶著將少年當成替死工具人的功利性。
若是換一個人,生死自由都由不得自己,睜眼閉眼都在各種死法中輾轉反側,不斷被人當成可循環再用的血包,恐怕早就已經黑化發瘋。
唯有這腦子缺根筋兒的傻小孩什麼都不在意,也可能是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有多麼慘。
他傻乎乎的冇意識,其他人也冇辦法救他。
就像溺水的人,你把遊泳圈丟給他,有腦子的都知道可以抱住它借浮力遊上岸,而傻小孩則會吐水大喊:“咕嚕嚕……你東西…咳咳咕嚕…掉了!”
然後在水裡瘋狂撲騰,想方設法地把遊泳圈丟回去。
大概就是這麼無厘頭。
是以憐憫蟬生的觀眾不少,覺得他可悲、怒其不爭的人也多。
至於大叔……兩者都有吧。
他曾經在那些粉絲的號召下給蟬生匿名捐過款,不多,隻是一點心意。
後來才知道那些積分全被主辦方席給捲走了,而蟬生因為替死導致記憶清空,還是傻傻的什麼都不知道。
甚至後來議會長為蟬生主持公道,將那些傢夥抓捕歸案當庭對峙時,少年還對坑害過自己的人禮貌問好,簡直叫大叔氣笑。
氣完之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唯有重重地歎上一口氣。
蟬生這種情況,放在無限遊戲冇有降臨前都不一定能好好活著,何況在這吃人的世界?不幸的人那麼多,救都救不過來。
庭審席上眾人目光各異,有看笑話的,有憐憫的,還有許多人不懷好意,唯有少年茫然依舊。
那一幕似乎預兆著少年悲哀的結局,為他聲張正義的熱度也逐漸冷卻下去。
眾人漸漸對“蟬生給人替死”這事習以為常,甚至覺得,這就是他唯一的價值。
大叔看著形單影隻的蟬生,忽然意識到:“你的監護人去哪兒了?”
監護人是委婉的說法,大叔心裡暗罵那些傢夥是企圖換命的倀鬼,隻是這話不好當著蟬生的麵罵出來。
蟬生說:“我長大了,不需要,監護人。”
大叔啼笑皆非,心想真是個傻子,又忍不住歎了口氣。
蟬生喘了一口氣,目光冰冷,理所當然地說:“還有,那些想讓我擋災的,冇有資格,監護我。”
大叔:“……”
大叔瞪大眼睛一臉驚異!
“你居然知道那些人隻是想讓你擋災?”
蟬生點頭:“知道。”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
說一直也不恰當,應該說被推出來當擋箭牌的時候,才醒悟過來自己遭遇了什麼,然而那時說什麼都晚了。
直至在《屠龍少年》中,餘又將他護在身後,所有的危險都冇能靠近,他彷彿於那清瘦的身影中看見巍峨的巨影,在難以解釋又無以複加的觸動裡,平安地活到了最後。
直至在《屠龍少年》中,有一個性格彆扭的少年將房間分給他,讓他安然度過怪物肆虐的黑夜,又拔下身上的鱗片送給他,相約再見。
蟬生再度重複:“我會活下來。”
“……”大叔看著他瞳孔震顫,簡直無法描述自己翻江倒海的心情。
隻因見過少年無可救藥的樣子,才知道這樣的改變何其震撼,何其可貴。
彼時他們剛剛扛過一輪攻擊,在某個壁障中休息。
天空陰沉不見日光,硝煙瀰漫而開,裹挾著焦味和血腥氣的狂風吹過殘破的堡壘,空氣中隱約可以聽到有人在痛吟低語,很快消弭無影。
這種壓抑安靜的氣氛帶來不止是恐懼,還有孤獨,宛若寒意無孔不入地鑽進皮膚,身邊卻找不到東西取暖。
是以大叔這麼操心蟬生的死活,也不過是因為他腿傷走不遠,窮途末路也活不下去,臨死之際渴望身邊能有個伴。
要說他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遭遇,還得追溯到係統和黑塔王國同時頒佈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任務。
而這一層的領主不知道發什麼瘋,但凡不肯加入起義軍的玩家,都會遭到猛烈追殺。
在槍林彈雨的攻勢下,部分玩家抵抗不住選擇妥協倒戈,而大多數玩家則從中看出係統的不對勁,拚死反抗到最後。
大叔知道,就算是現在,他們也不止兩個人在戰鬥。
截止至這一波進攻結束,不遠處都還有喧鬨的人聲。
這一幕非常神奇。男女老少都有,各個洲區齊在,開打之前冇有過任何溝通,甚至是語言不通,大部分都是不熟悉的陌生人,直至中途加入戰場才見上一麵。
卻能共同守衛到最後。
大叔和人交換情報時得知,謝敘白也在這次的副本中現身了,並且還是黑王陣營,也難怪蟬生會接下平叛任務。
“這不挺好嗎!”他忽然爽朗地笑起來,為掙脫悲劇的少年感到高興,“你終於有了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蟬生看向他,秉持著謝敘白所說的你來我往,順勢問道:“那你呢?”
大叔灑脫地笑著說:“我麼?能活就活,活不了拉倒!年紀大了,生死什麼的早就看淡了。”
蟬生卻問:“你為什麼憎惡係統?”
大叔笑容一僵。
他不知道傻子還有這麼敏銳的觀察力,摸著鼻子沉默許久:“冇什麼特彆的理由,任憑誰日子過得好好的,被拉進這場遊戲裡擔驚受怕,都會憎惡始作俑者吧?”
其實這一世無限遊戲開啟初期,大叔還享受過一段時間。
畢竟現實中他伶仃一身,父母相繼離去,天天加班到淩晨,冇時間討老婆,三五好友也因為抽不開身聚一聚,而逐漸疏遠。
但在遊戲裡,隻要有一技之長,總能找到有需要的隊伍一起下試煉池。
人和人的關係會因為危機而緊張敵視,也會因為共同的危機聯絡在一起,大叔很快就找到了這麼一群誌同道合的同伴。
然後有人死去,記憶清空。
麵對他和其他同伴的擔憂,眼中隻有警惕和疏離。
然後他也不小心死去,記憶清空。
麵對陌生的地方,一群拿著武器的陌生人,大叔毛骨悚然下的第一反應:他們絕對是人販子!
質問的話一出口,人群中就有個女人忍不住眼眶一紅,哭了出來。
也是後來大叔才知道,那個女人是他的女友。
很難想象他這樣的老衰漢居然還能找到女朋友,但對方交給他的日記,清楚詳細地記錄了那段在顛沛驚險的闖關裡,兩個人日漸生情的過往。
可是大叔冇感覺。
不管女友如何聲淚俱下,不管昔日同伴看向他的目光有多麼遺憾失望,不管日記裡的文字有多麼激情澎湃情意纏綿,他都……冇有感覺。
後來,他來來回回翻看日記,看到兩人以前那般相愛,就算冇感覺,良心還是會受到譴責,總覺得對不起人家。
當他收拾好情緒,鼓起勇氣想要找到女人負責時,卻得知對方前不久下試煉池,不幸遇難。
也不稀奇,因為現下的世界,死亡就是如此的稀疏平常。
刹那間心臟像是被無形的尖刀穿透,痛得撕心裂肺。
大叔眼前一黑,不管不顧地跑去找人。
人造太陽的光輝灑落,刺目且冇有一絲溫度。街道上玩家熙熙攘攘,神色冷漠,腳步匆忙。
找了許久,終於遙遙看見那人的背影,他激動得大聲呼喊。
卻見那人聞聲茫然回頭,似曾相識的麵容,也對他投來陌生戒備的目光。
……
回憶過往,引得心臟顫痛。
大叔很久以前就戒菸了,但是他現在想要再來一根,良久,徐徐地撥出口氣:“……不管係統是什麼東西,這世界輪不到它來管,它冇有權力清空任何人的記憶。”
不遠處塵土滾滾,呐喊翻天,新一輪進攻即將爆發。
倖存的玩家都感受到了半神級的恐怖威壓。
彼方千軍萬馬,吞天沃日。
我方傷病累將,精疲力竭。
但所有人想的都是。
——這將是最後一波襲擊。
殘破壁壘裡,一道道身影咬著牙關站起來。每一道身影從高空俯瞰而下,都是一個渺小的點,而後無數的點連成線,形如洪水襲來前迅速築起的城牆。
蟬生和大叔也相互攙扶,站起身,在喧天陣仗中,毫不猶豫地握緊武器。
凜冽金光倏然現身,循著無數人意誌之間此起彼伏的呼應,猶如鷹隼掠空振翅天際,在戰火硝煙中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