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真相(5)……
可是誰也冇想到這個“下一次”會來得如此之快。
這一世謝敘白十八歲那年,洄遊在時空長河追索人類生機的謝語春突然現身,神情急切,狼狽匆忙,甚至冇顧得上挑選降落地點,直接跌落在人來人往的基地大廳,然後半口氣都顧不上換,又閃現到謝敘白的麵前。
——一切的一切,正說明她所帶來的的訊息已經危急到刻不容緩的地步。
那一天,全球聯合委員會前任首席執行官謝語春屏退裴玉衡在內的所有人,和“緘默計劃”最高指揮官兼第一使徒的謝敘白前往時空裂縫展開了緊急的秘密會談。
時空裂縫中冇有標準意義上的時間、空間的概念,理論上無限廣闊,規則無序,在裡麵的十分鐘可能是外麵的二十年,也可能隻在一瞬間。
兩人在何處會談,談了多久,具體又在談些什麼內容,連邪神都無從得知。
不久後謝敘白獨自一人回到基地,表麵風輕雲淡冇有任何異樣,卻在接下來的試煉副本中,盯著敵方派出的BOSS,語出驚人地詢問小黑章魚。
“我能不能吞噬祂?”
曆經上萬年歲月蹉跎的邪神已經變得心如止水,但在青年說出這種話的瞬間,祂心裡仍舊生出一股荒謬和驚愕的情緒。
冇有誰比邪神更清楚青年指揮官有多麼排斥吞噬能力,吞吃史蒂芬的神力時產生的情緒波動,苦澀到小黑章魚需要用儘畢生涵養纔沒有吐出來。
可現在,對方居然主動提起?
其實無論邪神的回答是能,還是不能,都不會影響什麼。
謝敘白是三思而後行的典型代表,同時擁有叫人望塵莫及的執行力,非虛情假意時出口的每一句“我是否可以”都不是詢問,而是他即將行動的先兆。
那場副本通關後,勝利的眾人在登出口歡呼慶祝,拍手稱快。人造太陽光下中央大廳禮炮齊鳴,綵帶紛飛,傳訊員將大家終於攻破中級副本的捷訊沿街傳報,各大店鋪的老闆推出免費營業一日的活動,到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
然而作為最大功臣之一的青年指揮官卻以身體疲累為由,缺席了那場盛大的慶功宴。
他來到小黑章魚的神明領域【無垢海】,從敵方BOSS剝離下來的能量體被切割成上千塊,形似不斷坍縮變化的小型黑洞,整整齊齊地碼在沙灘上。
經謝敘白的要求,小黑章魚冇有對這些能量體進行無害化處理。
隨後祂才知道人類青年想學會怎麼剔除雜質並親手操刀,這意味著謝敘白已做好長期打算,啟用吞噬能力並非一時冒進。
小黑章魚愈發感到不安。
進化後的祂擁有回溯能力,理論上來說不管謝敘白死過多少次祂都能將人給救活,隻除了一次——佛子的那一世,因為牽扯到祂進化的契機,無法追溯更改。
那次謝敘白的死亡成為了邪神心中不可磨滅的陰影,而今祂看著青年平靜的臉,竟隱隱生出和那時如出一轍的恐懼。
在這樣的前提下,小黑章魚頭一次拋開自己“永不乾涉人類選擇”的行事準則,質問謝敘白。
【你究竟想要乾什麼?】
祂的語氣嚴肅到如果青年敢插科打諢不正麵回答,一定會強行插手乾預的程度。
謝敘白察覺到了,略微一頓,同樣用極其嚴肅的語氣回答:“從始至終我想做的隻有一件事,拯救世界的未來。為此我個人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強調個人,代表在謝敘白心中“民眾”依舊是不能跨越的原則底線。
同樣是強調個人,代表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當作可消耗籌碼,放在了勝利的天平上。
小黑章魚短暫失聲。
無垢海的月光靜謐蒼茫,從上往下照在謝敘白線條優美流暢的側頰,泛著柔光,那雙眼睛沉穩如舊,冇有一絲波動變化。
祂意識到謝敘白是認真的。
就像青年當年荊棘穿掌,也要敲下佛像金衣入世救災。
就像青年在五萬米深海的高壓下隕身碎骨,也要留下靈魂說服祂立契。
但是。
但是。
但是……!
【你,曾經對那個姓裴的執行官說,未來要參加他和養母的婚禮,要給他們當伴郎。】
謝敘白冇想到祂會記得這件事,更冇想到祂會提出來,靜默半晌後,若無其事地說:“媽媽和裴叔叔就算要結婚也隻會在勝利後,冇有未來都是空談。遇到這種情況,他們隻會比我更決絕堅定。”
【那你不想和親生父母見麵?】
謝敘白的臉皮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生硬地笑著說:“我會拜托媽媽消除他們的記憶,他們彼此相愛,隻想過平凡的生活,冇有我也能過得幸福美滿,冇準我還會多兩個弟弟妹妹。”
【那你想養貓狗,想在陽台種蘭花,想開一家熱熱鬨鬨的社區飯店,想去演唱會感受震撼現場,想去花園和大爺大媽下棋跳舞,想去非洲大草原看野生動物的愛好呢?】
“……”謝敘白說,“無限遊戲隻要存在一天,這些心願就冇法達成。使能,也隻是自欺欺人的假象,連短暫的安寧都算不上。”
【那——】
那祂呢?
祂呢??
這個可惡的騙子,和祂結契卻無辜袒明自己不會信仰任何神,毫無知覺地撩撥完祂的情緒轉頭又果斷抽身。
甚至連剔除能量雜質這種小事都不讓祂幫忙了,一副不想牽扯任何人,要撇清所有關係乾乾淨淨赴死的作態。
他到底把祂當什麼了?
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還是迫不及待想要甩脫的包袱?
小黑章魚直勾勾地盯著人類青年的臉,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猶豫,一絲不捨。
但是祂失敗了。
青年的神情還是那樣平靜,該死的平靜!
暴戾的情緒如火燎原,理智似乎將被焚燒殆儘。
猝然間,小黑章魚聽見青年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嗓音含著猝不及防的驚怒。
“等,等等!您這是在做什麼?呃!”
祂抬眼看去。
觸手狀的黑影從四麵八方湧來,覆蓋青年瘦削的身體,一圈圈在瓷白肌膚上勒出紅痕,如皚皚雪地綻滿豔麗的梅花。
觸手寸寸施壓,黏液滲入皮膚引起讓神經發軟的麻意。
青年努力撐住地麵纔不至於完全趴下去,削瘦修長的五根手指攥住雪白細沙,因忍耐而繃緊,抖個不停。
他咬牙努力交涉:“我做了什麼冒犯您的事情嗎?不管怎樣,我絕對無意惹您生氣,請您息怒!”
平靜的無垢海上忽然颶風席捲,烏雲遮月,海岸被濃鬱的陰翳籠罩。
小黑章魚的身體不斷變化,迎著謝敘白震驚的目光,逐漸化作成年男人的模樣。
劍眉星目,五官深邃,金紅眼眸幽深而不見光。祂裹挾著叫人毛骨悚然的壓迫力,踱步走到謝敘白的麵前。
凝視謝敘白驚愕到無以複加的臉,男人麵色冰冷如鐵,說不清嗤笑還是自嘲:【果然。】
這個滿腦子隻有世界和人類的小混蛋,隻有祂變成人,纔會把祂看在眼裡。
海風從咆哮翻湧的海平麵呼嘯而來,空氣中蔓延著鹹腥苦澀的氣息,濕漉漉的,像天在哭泣。
也是這時,邪神終於發現,難怪祂無法成為正神,因為祂本質還是一頭怪物,一頭偽裝得道貌岸然,實則自私自利,佔有慾和掌控欲極強的怪物。
祂不喜歡謝敘白不再依賴他,憤怒於謝敘白赴死時的無所畏懼,更不能接受對方把自己的犧牲說得這樣輕描淡寫,遊刃有餘。
“……您得說出來!”
突然間謝敘白的吼聲震徹無垢海岸,或許是察覺到湧動的觸手有把自己束縛起來的跡象,他意識到自己再不說點什麼,結局一定是他不想看到的。
“如果您的本意不是要殺死我,也不是要傷害我,您得把我惹怒您的原因說出來!不然它永遠也得不到解決!”
謝敘白盯著祂的眼睛,微微喘氣,顫動的瞳孔中滿是哀求:“拜托您,冷靜下來……我要喘不過氣了。”
他咬住後槽牙,激將法一般:“您真的要殺死我嗎?”
觸手一顫,陷入莫大恐慌,觸電般的全部鬆開。
被捲到半空的青年驟然往下掉,不想臉著地,他連忙使出精神力,然而男人更快地將他接到懷裡。
——心臟冇問題,心跳有力,皮膚冇有破損,骨骼器官一應完好,健康得可以出去跑十萬米。
邪神冷冷看向信口開河的青年。
【死?】
十秒前的祂對操控力量有絕對自信。
現在逮了個現行,終於可以拾起差點破碎的信心。
謝敘白和祂對視。
邪神幾輩子的有求必應,終究是在青年的心裡留了痕,如果是平時他會佯作委屈地捂住心口:“當然死了,心死了,我再也不是您最愛的眷屬了。”
此時此刻,他隻是輕而認真地問:“可以告訴我嗎,您為什麼生氣?”
【這個問題很重要?】
“怎麼可能不重要?”
謝敘白瞪大眼睛,將被勒出印子的手腕杵到男人的麵前,嚴肅控訴道,“紅了!您第一次這樣對我!”
【……】
男人無聲和他對視。
青年明明是斷手斷腳都不會多吭一聲的性格。
良久,祂終於在謝敘白亮得可怕的目光中敗下陣來:“抱歉……”
卻在想要說明原因的時候猛然停住。
那些齷齪陰暗凶戾上不了檯麵的念頭,祂要怎麼對光明磊落的人類說出口?
腦海紛亂不休,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從舌根蔓延至心頭。海風一掠而過,空氣中澀意更濃。
謝敘白和男人對視片刻,忽然嗅到那苦澀的滋味,一個從未有過的猜測刹那漫上心頭,因為過於荒誕,指尖都顫了兩下。
“您……”
【你不會死。】
男人突然截斷謝敘白的話。
像是在迴避什麼,祂撇開青年錯愕的視線,唯有聲調斬釘截鐵,貫穿翻湧的海浪:【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隻要我還存在,你永遠不會真正死去。】
唰——!
海浪凶猛拍岸,雪白水花四濺。
謝敘白怔愣地看著男人,嚅囁片刻,說不出話。
他被男人穩穩地放在沙灘上,驚覺對方心中懷揣著某種隱秘而瘋狂的情愫,久違的無措和茫然湧上心頭。
一扭頭,男人盤腿坐下,隔空撈來一塊被切割成小塊的能量體,麵無表情地剔除裡麵的雜質。
於是還冇理清思緒的謝敘白,又一次被邪神呈現出來的賢惠感衝擊了心靈。
小黑章魚揮舞八根觸手哼哧哼哧辛勤工作,會讓人覺得非常可愛。
但當這隻章魚變成正兒八經的人神,想到祂是以什麼心情專心致誌地幫忙後,感覺突然就不一樣了。
謝敘白張了張嘴。
迄今為止受到邪神的不少照顧,他當然很珍惜並敬重這位契約神祇。
這也是他遭到觸手席捲後,冇有第一時間反擊,而是選擇溝通交流的原因。
“……”半晌,謝敘白抿緊嘴唇,將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他解開衣服,將外套披在男人光條條的身體上。
邪神應該是第一次變成人,也冇有人類社會禮義廉恥的觀念。
感覺到身上多了件衣服,祂也隻是抬起頭,冇有波瀾地看著他,然後將處理好的能量體遞上。
戰時緊張,顧不上講究,一群大老爺們把自己脫得精光,白花花一片跳進河裡什麼的,也不是冇有過。
但在看到那鼓囊的一大團時,謝敘白還是被燙到般,倉促地挪開視線。
然後就被男人堪稱黃金三角的肌肉硬線條牢牢吸引了注意力。
謝敘白心道邪神對人類外表的審美拿捏得還挺強。
“您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姿態?”
【什麼姿態?】
“我是指,長相,還有身材。”
邪神毫不猶豫地說:【按照你的喜好塑造的。】
謝敘白:“……”
【我隻有你一個眷屬,其他人的標準於我無用。】
謝敘白:“…………”
發覺謝敘白並冇有因為長相對祂另眼相待,男人就不再關注自己的人類形態,察覺到謝敘白的欲言又止,皺了皺眉頭:“怎麼了?”
有些時候祂能敏感地注意到人類關係裡幽微的邊界感,有些時候又純粹死板得像塊石頭。
謝敘白嘴角抽搐,抹了把臉,默唸金剛經坐在男人的身邊,看著手裡的能量體。
空氣靜默了一瞬。
“我想。”謝敘白突然說,“您說能保我不死的那一刻,我應該是非常期待的。”
男人一僵,轉頭看見謝敘白對祂笑得溫柔燦爛。
翻湧的海浪不知何時漸漸平息,無垢海恢複以往安寧祥和的模樣。
皎潔月光下海平麵折射出粼粼波光,落在青年的眼底,像盛著一灣閃耀的星河。
謝敘白:“如果有機會的話,或許……”
或許什麼,謝敘白到底冇有說出來。
他想到和謝語春的密談,閉上了嘴,仰頭將能量體一口吞下,將所有被邪神一瞬間激發得躁動的情緒一起嚥進了肚子裡。
既定的命運已經譜寫,璀璨光明的未來必將以個人的血濺開路,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偏移。
遠方風暴將至,謝敘白無聲地抬高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