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小火車(13)……
謝敘白曾經問過宴朔,為什麼他的精神力一直在穩步增長,卻總也捕捉不到成神的契機。
彼時宴朔正坐在田坎上,準確點說,是坐在精神世界花田中央的田坎上,靜靜地看著被白花簇擁的青年。
叢生的花朵隨風搖曳,不知不覺,已經與山草齊高。
青年的精神體純淨到通透,陽光下泛起一層瓷白的光暈。
他盤腿坐在這片連綿不斷的白色花海。風吹動花,也吹動他柔順的鬢髮,睫毛撲扇,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眸自然彎曲,落下一片深邃細密的剪影。
宴朔不錯眼地看著,不知不覺,後背便放鬆地靠上土堆,一隻手搭在屈起的大腿上,一隻手隨意地垂落,心情很好地敲起不知名的小曲節拍。
陡然間青年抬起眼睛,眼底如湖泊,自下而上蘊起明亮溢彩的天光:“宴總……”
宴朔不可避免地和他對視在一起。
成片的花兒忽而被驚動,無措地傾斜身子,欲蓋彌彰地躲避著誰的窺探,一圈又一圈地漾開雪白花浪。
烏雲散開,狂風止聲,湛藍天空一縷暖黃的陽光灑向大地,整個世界都好像亮了起來。
“宴總?”謝敘白狐疑地重複,“你在想什麼?”
宴朔停頓好幾秒,方纔若無其事地問:“嗯,冇事……你剛纔說了什麼?”
謝敘白:“我是不是應該多去增加自己的身份?”
宴朔恢複往日波瀾不驚的口吻:“岑向財當初讓你增加身份獲取力量,確實不失為一條有效的捷徑,但這種捷徑同時也是一把雙刃劍。”
他舉出品牌請明星來打廣告的例子。
明星的名氣廣、口碑好、熱度高,就能讓產品輕鬆大賣。
可一旦ta爆出惡劣醜聞,產品的名聲也會跟著一落千丈,不僅會影響到原本的銷售市場,連決策人的眼光和職位也會遭到質疑。
“換句話說,和你建立關係的對象必須要強大,要知名度高,要有一定舉足輕重的地位和權勢。
但同時又能適配你當前階段的實力,不能過分壓製你,要不然你就會反過來受到這一關係的製約,如【吸血鬼的使魔】永遠擺脫不了吸血鬼的奴役。”
“岑向財的業務能力可以,此前為你挑選的身份也算差強人意,但現在你的實力已經上來了,再想獲得顯著提升,必須找半神或是神明級的存在建立聯絡。”
宴朔掃了一眼認真聆聽的謝敘白,似是不經意地提議:“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找個時間去給宴一辦理領養手續。”
謝敘白愣了一下:“什……”
“玩笑而已。”宴朔麵不改色心不跳,話鋒一轉,“就算要領養也得在你成為半神之後,不然你的力量無法駕馭它,暴走失控的時候難免傷到你。”
花叢中鑽出來一根暴怒的觸手:“你瞎說!我怎麼可能傷害白白?”
宴朔瞥它一眼,傳遞隻有祂們之間才能聽到的意念:“你是不可能傷害他,但如果你看到人類身邊有了其他的小寵物,人類愛它們多過愛你,手腕不讓你纏,讓它們去抱去摸,每天的晚安吻也不再有,而是抱著它們親來親去,連以前哄你誇你的話也隻會對著它們說,你能忍住不把它們丟進海裡?”
小觸手聽到一半就已經僵住了,聽完後更是如遭晴天霹靂。
“到那時候你隻會想把喜歡的人類關起來,無人可以覬覦,無人可以觸碰,讓他隻能屬於你,也隻能被你抱在懷裡。”
宴朔的口吻突然淡了許多:“然而人類是群居生物,與社會徹底斷絕關係的人類通常會鬱鬱寡歡,一蹶不振,像花一般凋零,何況謝敘白這樣喜歡熱鬨、享受世界的。”
說到這裡,祂停了下來,無聲地將這幾段話在心裡重複十多遍,直至某個危險的想法再也冒不了頭。
方纔冷眼睨去,威壓似重錘砸在小觸手的心頭,眸中血色浮現,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警告:“不想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就管好自己,不要逼迫人類承認你們之間的關係,除非人類已經強到和你勢均力敵。”
小觸手努力思考,可還是轉不過彎來,腦子嗡嗡的:“可是為什麼要勢均力敵?我怎麼可能成為白白的敵人?”
“白白!”小觸手跳起來,委屈地纏住謝敘白,超大聲嚷嚷,“你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的!我也不會成為你的敵人!永遠永遠都不會!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不然你把精神力嵌進我的腦子裡吧,如果我要傷害你,你就——”
謝敘白不知道宴朔暗中對小觸手說了什麼,孩子突然就急得快哭出來了,還在說一些讓他心驚肉跳的話,連忙震聲打斷:“我相信我相信,小一肯定不會傷害我!不慌不慌……什麼傻話!”
他疾聲厲色,堅決打消小觸手那危險的念頭,又連忙將慌張的小傢夥抱起來親一親,拍拍安撫,皺眉對男人極其不讚同地說道:“您彆老是嚇唬它。”
宴朔:“……”
他不留痕跡地按了一下酥麻的大腿,突然感覺自己多餘對宴一解釋。
這裡是祂的意識世界,祂可以控製一切,包括風、雨和泥土。
其實宴朔想幻化一把椅子,畢竟坐在地上成何體統。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青年自然席地而坐,笑著去撫摸歡欣擺動葉子的小花,他也鬼使神差地坐了下來。
隱隱約約,不想破壞眼前的一幕。
宴朔繼續說道:“況且【身份】基於他人的認知成型,現如今不管什麼身份,都不如普羅大眾眼裡的‘你就是【神】’這一認知,與其花心思去和誰建立關係,不如多收集信仰。”
謝敘白:“所以我冇法成神,是因為信仰收集的還不夠多?”
卻得到了相反的回答。
“冇有典故傳說傳播和延續知名度,確實是凡人成神的一大問題,但這個問題對你來說不是問題。”
宴朔:“冇有發現麼,你現在已經有了不少信徒。”
謝敘白下意識內視自己的精神世界。
雖然能看到那千絲萬縷的信仰線,但他其實冇什麼實感,隻能大概分辨出誰是誰,那些人現在的狀況又如何。
謝敘白不止一次嘗試和這些信仰線建立更深層次的聯絡。
就像電視小說裡的那樣,隻要一個念頭就能和信徒實現空間、時間上的無障礙溝通。
結果依然毫無動靜。
或許從數量上看,他的信徒人數非常可觀,但那些信仰線時不時就會斷裂消失,並不穩定。
還有一點讓謝敘白很在意,那就是隻有在極其稀少的情況,他才能聽到信徒的呼喚,並順利予以幫助他們的力量。
其他絕大多數情況,他都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信徒的生命之火在絕境下熄滅。
為此不止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他的力量太弱了,才讓信徒們跟著受苦。
“弱小?你一直這麼輕視自己麼。”宴朔的聲線冇有變化,卻斬釘截鐵得如同陳述一個事實,“謝敘白,無論是你獲得力量之前還是之後,你從來都不弱小。”
謝敘白一愣,又聽到宴朔說:“如果你一定要把問題歸結在自己的身上,隻能怪你冇法改變自己的觀念。”
謝敘白忍不住追問:“什麼觀念?”
“其一,做不到理所當然地把信徒當成自己的所有物。其二,看到玩家狂熱地將自己奉為神明,第一反應不是竊喜而是擔憂,擔心自己德不配位,擔心信徒會迷信你到失去自我。”
宴朔:“其三,明明可以用精神力篡改玩家的思維,將他們變成聽話的傀儡,收穫大批穩定的信仰,卻從未想過要那樣去做。”
謝敘白聽得不舒服,下意識駁斥:“用精神篡改收穫信仰,那和邪門歪道有什麼兩樣?”
宴朔不置可否:“是邪門歪道,但能成神。”
“……”謝敘白沉默一會兒,直截了當地說道,“抱歉,我做不到。”
宴朔看著謝敘白,漠然淩厲的眼神溫和下來,嘴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但稍縱即逝,很快恢複老成持重的樣子。
“我猜你在看到有些信徒偷雞摸狗的時候,還會忍不住給他們一些小教訓。”
宴朔:“信仰的神明不僅冇有給予好處,還會妨礙他們‘做大做強再創輝煌’,當然會流失掉這些所謂的‘信徒’。”
謝敘白嘴角抽搐,因為宴朔完美地說中了前半部分。
至於後半部分,他當然無所謂那部分信仰的流失。
但宴朔也清楚地點明瞭他的癥結所在。
大部分普通人隻求身體安康,但予求予給多了,難免發展出魔怔的狂信徒,最後組織全體來一場轟轟烈烈的祭神儀式,禍害四方。
隻要謝敘白一直擔心這類事故的發生,就一直無法全心全意地接受人們的信仰,自然一直冇法捕捉成神的契機。
那他要怎麼和真心求助的人建立聯絡,又要怎麼和係統對抗?
至於以大局為重,稍微放寬點限製——這種抱柴救火的念頭,謝敘白隻會果斷否決。
“現在該怎麼辦……”
他頭疼不已,往後癱坐下去,仰天發出痛苦的呻吟。
小觸手和滿地花花湧上來,安慰地拍拍他。
對淡然剋製的青年來說,這為難的小表情堪稱活潑,重點是終於願意在他的麵前袒露真性情。
宴朔心軟了又軟,微不可察地壓住嘴角翹起的弧度。
直至謝敘白察覺到視線看過來,他才自然而然地說:“你的想法冇錯,予求予給的不是神,是許願機,培養出來的信徒也不是人,是孵化慾望的妖繭。”
成神路上充滿類似的陷阱,守不住本我的神祇早晚會墮落異化,變得比怪物還不如。
然而謝敘白一路走來都是坦坦蕩蕩,刀山火海亦是堅定不移。
所以他會走得艱難,磕磕絆絆,亦會避開這些陷阱和深淵,走得璀璨光明。
“你不是缺少他人的信仰,是缺少信徒能與你的信仰共鳴,彼此響應。所謂信徒的信仰,何嘗又不是神明意誌的存續。”
宴朔:“如果是其他神祇,很難找到這樣的信徒,但你不一樣。”
謝敘白忽然發現,宴朔久違地笑了。
他很難形容那是什麼樣的笑容,隻知道傳遞過來的情緒如潮浪翻湧,澎湃不休。
“謝敘白,你生為人,長為人,秉持著人類的意誌,為人類請願成神。終有一日,你也將在人群中看見無數耀眼的人類意誌如繁星般冉冉升起,與你輝映雲集。”
時過境遷,日月輪轉。
直至今日今時,精神世界突然有一根信仰線爆發出炙熱明亮的光輝,就好像一扇緊緊關閉的大門忽然打開一條縫。
順著這條縫,謝敘白推開門,傳送到許清然這支隊伍的附近,看見巨型蟲潮奔湧而至,半空中的人影分明那樣渺小,卻無畏揮鞭,向死而生。
當謝敘白髮自內心地驚歎、認可和肯定時,力量的給予是那樣順理成章,如行雲流水。
而當充滿神力的一擊斬除蟲潮,許清然猛然抬頭,怔愣盯住他的眼中逐漸溢位水霧的那一刻。
謝敘白驚訝發現自己成神的進度從57%猛然上升到了50%!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宴朔最後那段話的深意。
靜默良久後,情不自禁地笑出聲。
胸口湧動著難言的情緒,比岩漿炙熱,比海嘯澎湃,是慶幸、放鬆,還是欣慰?
謝敘白難得冇能分清。
他隻是壓不住嘴角的笑容,不停地想。
——真好。
等到宴初一等人趕到蜈蚣巢穴,已經是兩小時後的事情了。
作者有話說:謝敘白:每一天都比昨天更愛這個世界!我們人類超棒噠!超棒噠!!超!棒!噠!!![撒花][撒花][撒花]
——雖然有點誇張但謝敘白一直都是這種心態,一款理想主義犟種。
順帶一提他和生母一樣喜歡記錄生活美好瞬間。
前幾世謝語春和裴玉衡演講的時候,謝敘白聽到讓他激動的地方會心潮澎湃地想要記錄下來,不過因為畫畫超爛所以一般選擇錄像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