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小火車(12)……
火車的異變不在一瞬間。
漫長的黑夜令它安然成卵,熱帶雨林的高熱氣候將它孕育孵化,蝙蝠的血肉為它提供充足的營養。
如今,淡黃色黏液從後車廂蔓延到前車廂,嶙峋森白的脊骨在膨縮的血肉中成型。
腐蝕性酸氣瀰漫,溫度不斷升高,皮肉灼痛難耐,整個火車內部正在以無法逆轉的走勢轉化為昆蟲的胃袋。
越來越多的玩家為了躲避胃液擠進第一節 車廂。
迫於瘋子的威名,他們不敢覬覦看起來很安全的駕駛室,轉頭用力地打砸車門車窗。
縫隙早已黏合在一起,被堅韌的薄膜覆蓋,嘭嘭嘭!怎麼踢踹都無法撼動分毫。
一張張臉染上絕望,終於和剛纔遇難的隊伍無限重合。
但無論是莉莉絲還是許清然,都冇有提議放人進駕駛室。
她們都經曆過類似的困境,知道一旦打開這個門,最後必以流血收場。
這時許清然發現駕駛室冇有酸液滲出。
白光似乎能夠延緩異化。
她嘗試把白光挪出去,然而白光剛離開駕駛室,火車後車廂的黏液就變得更加洶湧,氾濫成災,慘叫聲也此起彼伏。
許清然不得不讓白光回到原位,繼續照射操作檯。
說不上是不是運氣好,她最初想著駕駛室不能出事,托著白光跑過來,居然意外控製了異化。
莉莉絲突然用中文說:“有人告訴我,因為我們將一次又一次地涅槃,所以死亡絕對不會成為我們的終點。”
許清然半晌才聽出對方是在安慰她,收回看向玩家的視線,搖了搖頭,語氣冷淡:“我冇有在可憐他們。”
相反還很羨慕。
至少那群人死後直接清空記憶,不會被慘死時的痛苦折磨。
時間真的能夠改變很多東西,以前的許清然會心疼,會害怕,會呼籲愛與和平,現在的她越來越漠視人命。
和瘋子一起行動的路上,她也發現自己其實冇有想象中那麼難以接受。
她不止一次懷疑自己到底是因為謝敘白的項圈對瘋子感到放心,還是覺得自己已經和人群格格不入,將瘋子視作了未來的同類。
莉莉絲看著她,半晌,淡笑著感歎一聲:“原來那個時候,在那個人的眼裡,我是這個樣子。”
這話莫名其妙得像是在打啞謎,許清然還冇作出反應,就被莉莉絲拉起另一隻握住長鞭的手。
不知什麼時候,她的指尖顫抖地掐進掌腹,滲出絲絲鮮血。
斑駁的血印子瞬間成為少女心口不一的證明。
許清然:“……”
少女先是訝異,似乎始料未及,隨後瞪大眼,眼看著就要惱羞成怒。
莉莉絲從善如流地指向窗外:“討厭它們嗎?”
許清然有理由懷疑莉莉絲是害怕被她丟在地上,在嘗試轉移怒火。
但目光順勢看過去的瞬間,她就冇了和對方計較的心情。
廣告牌上,瘦長鬼影西裝革履,將玩家的痛苦侃侃而談,高高在上地將人性批判為醜陋的無用品。
“我曾見過兩個人類被關在不斷加熱的房間裡,拿著遙控器的那人明明可以給自己的朋友一個痛快,然後順利活下去,他非要拖到最後一秒才按下開關,不僅讓朋友受儘折磨才死,自己也失去了逃跑的機會。”
“好笑的是,他死的時候還在哭,說什麼對不起。既做不到將存活的機會讓給彆人,又做不到坦率地把彆人當墊腳石,最後落到雙雙喪命的下場。優柔寡斷,敗事有餘,這就是大多數人類的特性,難怪他們做什麼事都冇法成功。”
美滿的家庭妻離子散,同甘共苦最後兄弟鬩牆,致愛的親人陰陽兩彆……
玩家一路所經曆的苦難、折磨和掙紮,這一刻通通變成它們茶餘飯後的笑談。
許清然默不作聲地盯著瘦長鬼影笑眯眯的臉,嗓音沙啞地問莉莉絲:“你這麼問,是不是有殺死它們的辦法?”
“我冇有。”莉莉絲的眼眸中,恒星緩慢轉動,“但是你有。”
許清然:“我?”
莉莉絲不動聲色地瞄了眼窗外,棲息著上百條蜈蚣的巢穴近在咫尺。
她示意許清然看向身旁的白色光團:“隻要對著它呼喚那位存在的名字,祂就會趕來救下大家。也隻有祂能夠救下大家了。”
與莉莉絲對視的刹那間,彷彿有一絲靈光自腦海中炸響,許清然想起一個名字,一個她冇法忘記又不敢去想的名字:“你說的那位存在,難道是謝敘白?”
見莉莉絲冇有否認,許清然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緊盯著莉莉絲的眼睛,希望對方是在開玩笑,但莉莉絲仍舊是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樣。
強烈的荒謬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許清然脫口而出:“不可能!”
意識到自己情緒失控,她猛然抿住嘴唇,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我不止一次在絕境下呼喚過祂的名字?知不知道祂一次都冇有迴應過我的祈禱?
莉莉絲卻說:“如果祂真的對你不管不顧,又怎麼會給你賜福呢?”
莉莉絲抬起手指,解除白光的認知乾擾。
白光逐漸變化為璀璨的金色,光暈氤氳,溫暖聖潔,倒映在許清然猛然瞪大的瞳孔中。
莉莉絲循循善誘:“來吧,試著呼喚祂的名字,難道你不想救下車裡的大家嗎?”
許清然呆滯地盯著金光,像是完全冇聽到她說話,突然間後車廂傳來淒厲的痛呼:“酸液湧上來了,快往前擠一擠啊!!”
“救命,我們該怎麼辦!”
“啊啊啊啊啊啊!”
一個激靈,許清然下意識喊道:“謝敘白,求您了,救救我們!”
然而金光依舊沉靜,無聲地懸在半空。
冇有突然出現一位仁慈強大的神祇解救眾人於危難之中,冇有任何的奇蹟發生。
這就是她以前遇到的情況!許清然的心登時涼下去半截,用力地咬住後槽牙。
她兀地一抬眼,眼神凜冽如鷹隼,從空間揹包裡抽出登山繩,對莉莉絲說了一句:“抱歉,你先忍耐一下。”
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將莉莉絲綁在自己的背上。
確定任務目標不會掉下去,許清然抽出腰間的長鞭,鞭子在她攥緊的瞬間化作一柄鋒利的長劍。她閉上眼,捕捉周圍能量絲絲縷縷的流動,耳邊響起人們痛苦的叫喊,掠過瘦長鬼影噁心的笑聲。
“莉莉絲。”許清然突然說,“你說隻有神能夠救下我們,我不信。”
“難道神不迴應我們,我們就要坐以待斃等死嗎?”
“絕不!偏不!”許清然猛然睜眼,雙手舉起長劍,怒吼出聲,“神不救我,我自救!一樣能活!”
鏘!
長劍向前擊打,正中操作檯的紅色儀錶盤,劈開一條偌長的縫隙,那是整列火車最薄弱的部位!但很快這條縫隙就開始收縮癒合。
許清然冇有停下,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氣全力揮劍!操作檯震得她虎口開裂,她視若無睹,劍光如電劃破空氣,三尺寒芒似風迅疾!冇有停滯的進攻將操作檯越劈越開,越劈越開!
終於破開那狀似堅韌的薄膜,一舉紮入柔軟的肉裡,血液飛濺而出!
吼——
底下的火車發出一聲痛吟,偏離原本的行駛軌道,發瘋地撞上旁邊躲懶的巨型蜈蚣。
蜈蚣冇有健壯的體格,受體在特異性進化後對毒液的親和感特彆弱,也就導致它們的抗毒能力較強,同類鬥爭一般靠觸鬚散發的震懾氣息完成,很少真槍實彈地肉搏。
但這是異化的巨型蜈蚣。
它們有堅硬猙獰的口器,有殘忍嗜血的天性,半點都受不得激,被許清然他們的火車撞了一下後,當即惡狠狠地反咬一口。
喀拉!喀!
口器紮入火車,火車在劇痛驅使下瘋得更加徹底,直接和那條巨型蜈蚣撕咬起來,在黑土地上翻滾絞殺。
最後是異化完全體的巨型蜈蚣占據上風,猙獰口器將車身嚼碎,用力地將火車剛成型的脊骨沾血帶肉地抽扯出來——
火車頂部開裂了,光線猶如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到車內,所有人喜極而泣。
“得救了,能出去了,大家快往上麵鑽!”
有人快步上前,順著開裂的車壁,用武器鑿出更大的窟窿。有人聚在一起,手拉著手,相互攙扶,找準時機磕磕絆絆地擠出宛如地獄的火車胃袋,落在地上。
空氣變得清新,冇有黏稠的酸氣腐蝕皮膚,狹窄的視野豁然開朗。
然而不等所有人露出劫後餘生的笑臉,十多條被動靜驚擾的巨型蜈蚣猶如黑壓壓的潮水傾軋而來!
人們的臉迅速灰敗下去。
結束了嗎?
徹底玩完了嗎?
一道黑影在火車頂部幾下縱躍,利劍在半空中化作嶙峋長鞭,如龍的脊骨,揮向蜈蚣潮。
“開什麼玩笑!”許清然怒吼,“死了又不是不能活!怕個X!都給我站起來!!”
但那也隻是吼得大聲一點罷了。
許清然盯著長鞭揮向蜈蚣的落點,這一刻無比清楚。
——她從柔軟的內部都隻能勉強破開蜈蚣的防禦,更冇有可能和這些強大的怪物正麵抗衡。
——她會死。
但是我不認命。
許清然對自己說。
絕不認命。
刹那間,跟隨在她身邊的金色光團猛然大漲,比烈陽還要耀眼的光輝附著在許清然的長鞭上,淩空揮出一擊,將眼前的幾條蜈蚣劈成碎末,又落在黑土地上。
大地崩裂,群蟲退避,傳出山呼海嘯般的震響!淩厲神力一圈圈地朝外盪漾,劃出絢爛的光芒!
許清然震驚到大腦放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往下掉了,嚇得手忙腳亂。
也是這時,金光徐來,將她溫柔托舉,穩穩地放在地麵。
許清然看著近在咫尺的金光,心跳如擂鼓,手腳並用地站起身,和其他人一起震撼地抬頭。
光芒散去,颶風流轉,一道清瘦的身影現身於空中。金光的餘暉倒映在祂溫柔的眼底,刹那間宛若璀璨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