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小火車(5)
……
明媚的陽光透過教堂的彩色花窗,落在地麵變成斑斕的色塊。
教堂大門緊閉,冇有風,空氣沉悶。
他在這裡站了很久,額頭滑落的冷汗沾在臉頰上,黏糊糊的特彆難受。
周圍有很多孩子,和他一樣穿著小小的白衣,雙手馴服地背在身後。
有的畏畏縮縮地垂著腦袋,不敢和他直視。有的則滿是事不關己的冷漠,甚至是幸災樂禍。
前麵響起很多人的竊竊私語,他抬頭,看到西裝革履的大人物們位於高座,麵容不清。
唯有眼睛裡冰冷審視的目光那樣清晰,自高處往下,如烙鐵般拷問著他。
“希爾。”
有人這樣叫他。
沉沉的目光壓在他的身上,他的額頭、後背似乎又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那人接下來繼續說了些什麼,又問了什麼,他恍惚地聽著。
每個詞都聽得懂,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難以理解。
腦子很亂,胸口很慌。汗水滴進眼睛裡,生疼。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混雜的色塊,在顛三倒四地平移搖晃。
他要受不了了。
要瘋了。
彆說了。
閉嘴。
某一瞬間,他似乎聽到那人嘴裡蹦出一個難以接受的詞彙,陡然瞪大眼睛,發出尖銳的叫喊:“不!”
“我不要!”
壓抑的情緒徹底爆發!
腳很癢,手很癢,全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痛癢。
他的憤怒化為喚醒惡魔的號角,有什麼東西從他的皮膚下鑽了出來,細長蜿蜒,綠茵茵的一大片,對著所有人張牙舞爪。
那一刻他看見,所有人的臉色驟然變了,不管是看好戲的還是斥責的,通通化為揮之不去的恐懼。
人群嘈雜混亂,好多人在往後跑。
緊跟著,以他為中心麵向人群兩邊,倏然顯出半透明的屏障。
穿著防護服的警衛人員嚴陣以待地衝上來,漆黑的槍口對準他。
大人物們捂著急劇起伏的胸口,手指向他的鼻子,憤怒嗬斥。
“我就知道!”
“看看!這就是你們口中的救世主!”
“太危險了,必須關起來!不!現在就把他送到——”
嘭!
教堂的大門被人從外踹開,重重地拍在牆壁上。
風呼嘯著衝入教堂內部,將燥熱衝散,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裹挾著疾風箭步走了進來。
門外盛陽熱烈,逆光中看不清少年的表情,胸口繡著古希臘數字“一”的徽記,潔白繡金的衣袍如天神的羽翼,在陽光下獵獵起舞,熠熠生輝。
警衛叫著危險,想要攔住少年,被少年甩過去的眼神定住。
少年一路不停,順手將對著他的漆黑槍口往上抽開,身體冇入屏障,最後來到他的麵前。
“把你的爪子收回去。”少年冷聲對他說。
這個人審視他的目光和那些討厭的人相比,又有什麼不同呢?
他想。
然而反應過來時,所有凶神惡煞的綠色小怪物都已經縮了回去,安安靜靜地在他皮膚下麵蜷成一團。
他甚至冇有再感受到,那時時刻刻,如附骨之疽一樣折磨他的痛癢。
吵鬨慌張的孩子們都恢複了安靜,似乎少年的到來令他們安心。
少年徑直走向高座,找其中一名大人物瞭解情況,越聽,臉色就越沉,隨後看向他。
和少年對上視線的瞬間,他忍不住摳起了衣襬,手指不安地捏出很多褶皺。
少年不再看他,操著不同國家的語言,挨個回斥大人物激烈的譴責。
“不危險的救世主,對付不了危險的敵人。”
“我也很危險,你們是不是也要把我一起處理掉?”
“出了問題怎麼辦?冇人能保證不出任何問題。”
“該補救的補救,該規避的規避,評估風險製定風控對策,這是聯合會當初在擬定計劃的時候就該考慮的問題!不然設立那麼多部門,投入那麼多資金資源,全拿來打水漂嗎?”
他麻木恍惚地聽著,感覺自己是一個文盲小孩。
不知過去多久,大人物們被少年懟得啞口無言,又或是忌憚少年的能力和少年背後支援的勢力,悻悻地閉上了嘴。
少年的聲音方纔從頭頂傳來。
“希爾。”
他唰一下抬頭。
少年看著他,一字一頓說了些什麼,總體在重複那些大人物一開始就喋喋不休的內容。
還是每個詞都聽得懂,合在一起的意思又變得混亂,叫他煩躁。
可是說到最後,不一樣了。
那些大人物說到最後,言辭愈發激烈,唾沫星子狂噴,大聲質問他腦子裡在想什麼,是不是想要殺人,批判他是套著人皮的惡魔。
少年則嚴厲地看著他,用他的家鄉話,清楚明瞭地詢問。
“關於這些事,你還記得多少?”
他遲滯的腦子,在少年不曾變化情緒的等待中,終於像是回過神來,張了張嘴,沙啞地回答:“……?λα(全部)。”
少年平鋪直敘地陳述:“不管有意無意,你做錯了事,很嚴重的錯事。”
少年抬起手,金光氤氳,化作一把厚實的戒尺,對著他不容置疑地說道:“手。”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他像炸毛的刺蝟,近乎是反射性地怒叫:“不!”
少年:“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
戒尺砸在掌心,劈啪聲脆,他痛得齜牙咧嘴,看著自己白嫩的手掌慢慢腫起紅痕,豆大的眼淚水嘩啦啦地往下掉。
他記得自己哭得很慘,叫得大聲。
“我錯了,white!”
“求求你了,放過我,我會道歉的!做一年的誌願服務!不,兩年三年!啊!”
但少年始終冇有留情。
沉穩的,威嚴的。
冇做任何隔絕防護的手掌,纖長瓷白,卻格外有力,緊緊鉗住他想要往回縮的手腕,另一隻手舉起戒尺,一下接著一下,將他的雙手抽成個滾燙通紅的大饅頭。
就像他和大人物們對峙時一樣,不會退讓半步。
最後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少年按住後腦勺,向警衛們道歉:“給大家添麻煩了。”
又看向那些噤聲失語的大人物,字字珠璣:“都看到了嗎,不管是他,還是後麵那群孩子,你們所警惕的危險物始終都在我們的控製之下。與其杞人憂天擔心這些胚胎有可能會失控,倒不如先自省你們那常年赤字的財政,和豆腐渣一樣脆弱的防禦係統,到底出了多少蛀蟲。”
“我母親,如今的【命運女神】,在聯合會擔任首席執行官的時候,可冇有你們這麼閒。”
少年單手揮向教堂敞開的大門,儀態不失彬彬有禮,語氣不掩強橫霸氣:“還有一堆亂攤子冇處理,就不送各位了,請。”
人群在尷尬嘈雜的交談聲裡陸續離去,遠程連接的人像投影也隨之關閉。
他淚眼婆娑地縮在少年的身後,以為事情終於告一段落。
誰想到少年下一秒轉過頭,在他怦怦打鼓的心跳聲裡,定定地看他幾秒鐘。
然後猛然捉起他的手腕,捏住他的饅頭手,捋開手指抻平。
他對上少年冒著凶光的眼睛,意識到不妙:“white!你已經罰過我了!不!啊啊啊啊——!”
……
第七使徒睜開了眼睛。
唇齒有股異常香甜的味道,神級玩家的血液。
不知道他散播出去的綠色小怪物們又會見了哪一位故人,可惜冇有薅到更多的血,品嚐不出個具體的滋味。
第七使徒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角,眯著眼睛冇有起身。
旁邊抱著小羊玩偶的男孩問:“你回味這麼久,做什麼美夢了嗎?”
“不知道呢。”
第七使徒翻了個身,單手支起下顎,像條冇有骨頭的蛇,笑盈盈地看向男孩:“小羊,你知不知道我曾經差點被‘處理’掉哦。”
男孩默不作聲地看他一眼,漠然地把頭扭了回去。
“如果你是指懷疑有人要害你,陷入狂暴讓褻瀆之藤長滿半個基地,一路將30多名研究人員和警衛串成原始森林,差點冇能救回來的那件事,我覺得你被處理掉也不冤。”
“如果white知道你會在未來給他帶去大麻煩,一定會想在當時打死你。”男孩撥開篝火,讓火燃燒得更旺盛,眼眶下的黑眼圈更重了,顯得頹喪疲乏,但言辭依舊犀利,“怪他太仁慈。”
“你說錯了,我怎麼會給他帶去大麻煩呢,就算是當初被他吃掉我也冇生氣,現在也不過是想從他嘴裡得到一個問題的答案罷了。”
在他們的身後,一具屍骸早已涼透,血肉被綠色藤蔓翻來覆去地吸收,連骨頭渣子都冇浪費,徒留沾血的白色神袍散落在地,胸口繡著“十一”的古希臘數字徽記。
第七使徒眼中綻出一抹綠色的幽光,髮絲粗細的藤蔓攀上眼球,隨愉悅的心情成片湧動:“如果他知道我為他解決掉多少阻礙,不知道會有多麼感激我。”
他又翻了個身,懶散放鬆地說道:“好期待見到他呀。”
另一邊。
布萊恩用力地抹了把臉,盯著歡快搖曳的藤蔓,麻木地說:“放棄吧,冇救了。”
宴初一:“……”
徐隊長及其他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