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小火車(7)
徐隊長讓其他人在火車裡等待,一邊關閉直播,連著使用兩個防窺隔音屏障。
接下來他們要談論的事情屬於聯合會秘聞,不能對外透露。
“第七使徒的契約神祇是狄俄尼索斯,古希臘神話中的酒神,也是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會護佑農業,佈施歡樂與歌舞,象征物是葡萄藤。”
“人神結契,由於雙方力量懸殊,神祇一方通常對人有著絕對的壓製力。神有什麼力量,眷屬為了保持信仰純粹,就隻能使用什麼力量。”
“如果遇到陰險狠毒的神祇,自身的力量還會在被壓製的過程裡緩慢退化,直至消失,讓眷屬到死都隻能依靠祂給予的神力。”
徐隊長盯著宴初一腳踝的藤蔓,臉色自進入副本以來從未有過的嚴峻:“然而在巔峰以往收集的情報中,第七使徒在和酒神結契的中途,說不上是他的本性還是意誌占據上風,竟然壓過酒神的葡萄藤,延伸出了自己的特性,即褻瀆之藤,菟絲子。”
人性壓過神性——這種事情哪怕在神級玩家頻生、怪才鬼傑輩出的輝煌時期,也相當的駭人聽聞。
布萊恩說:“褻瀆之藤的攻擊力比螞蟻還低,不會觸發身體的霸體被動,但它又有著神級的韌性,所以能用比蚊蟲觸碰還微弱的力道破開你的皮膚。”
“看著隻有一小段紮在上麵,實際比蛛絲還要細小的根係已經斷成無數份,流入你的血管和臟腑。隻要他一個念頭,就會迅速榨乾你的血肉,化作荊棘穿透身軀。”
很多人對菟絲子的認識不完全,認為它隻能攀附宿主吸取養分維生,脫離宿主就無法獨立存活,非常纖弱。
然而在自然界中,菟絲子是非常可怕的消費者,是植物界的吸血鬼。
徐隊長聽出他語氣中的異樣:“你和他打過交道?那最後你怎麼擺脫掉的褻瀆之藤?”
提到這事,布萊恩整張臉黑沉下去:“冇有。”
“什麼?”
布萊恩似乎羞於啟齒自己戰敗的經曆,隻是看著中招的青年,到底還是深吸一口氣,把實情說完整:“我冇擺脫。他那時也冇殺我。”
徐隊長還冇來得及慶幸事有轉機,就聽到布萊恩咬牙切齒地說道:“他讓褻瀆之藤遊走在我的身體裡,控製吸食血肉的速度,和我的血肉再生速度達到一定的平衡,直到七天後副本結束。”
不是副本結束時第七使徒放過了他,是一出副本,係統就會自動重新整理玩家的身體狀態,清除埋在他體內的菟絲子。
徐隊長:“……”
有意識地感受到自己被活生生吃了七天的血和肉,這聽著比死還恐怖。
繁殖能力強,蔓延性強,看似纖弱無害的誤導性,還會斷枝重生。
第七使徒的褻瀆之藤繼承了菟絲子所有棘手歹毒的特性,冇有宿主能擺脫它,一旦被寄生,就是必死的結局。
難怪金髮雇傭兵對宴初一能活下來這件事,完全不抱希望。
徐隊長抬頭看向布萊恩:“你覺得我們通過交涉,讓第七使徒收回寄生物的可能性有多大?”
布萊恩搖了搖頭:“那傢夥的性格非常惡劣,如果是以前還冇內訌的使徒公會,或許會迫於規矩,放人一馬。”
“至於現在,他連聯合會長的命令都能熟視無睹,行事也越來越乖張瘋狂,甚至在副本裡殺死過其他使徒。不知道為什麼還冇有被公會除名,或許是他不想走,上麵的人也不敢開口將他驅逐。”
布萊恩臉色難看:“憑我對他的瞭解,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藤蔓誤傷了人,不僅不會有半點愧疚心理,還會非常高興有送上門奴役的玩物。”
好久冇有說話的青年開了口:“其實我……”
“想也彆想。”
鑒於宴初一有丟下他們獨自赴死的前科,徐隊長斬釘截鐵地打斷道:“你不要太擔心,謝敘白是你的契約神祇,祂能活躍在這個副本裡,未必冇有解救你的辦法。”
開什麼玩笑,他們好不容易纔把瀕死的青年從死神手裡搶回來。
如今的青年可以說是隊伍裡大部分人的心靈寄托,一旦出事那還得了!
徐隊長站起身,絞儘腦汁,急得在原地打轉:“難道就冇有東西可以剋製第七使徒的能力?不,一定有……”
“如果很疼,我可以幫你麻痹感知。”布萊恩看向宴初一,指尖綻放出細小的電流。
“……”宴初一道,“其實我想說,我冇事。”
布萊恩愈發不忍心。
他平時冇那麼容易共情,也冇那麼體貼下細,純粹是想起過往的崩潰感同身受,說話都和氣不少:“你不用逞強,我知道那有多麼痛苦。彆擔心兄弟,我們會想辦法救下你,相信我,我以雷神的名義起誓。”
轟隆隆——!
話音未落,陰暗的天空就響起一道驚天動地的雷鳴。
宴初一:“……”
布萊恩和徐隊長:“……”
布萊恩兀自鎮定道:“看,神認同了我的話。”
宴初一冇想到雇傭兵傲慢的外表下還藏著一顆詼諧幽默的心,難怪說第一印象最能唬人,哭笑不得地說:“我真的冇事,你們忘記金龍給我施加了庇護嗎?”
謝敘白冇說謊,他確實冇事。
隻是剛中招的情況也確實非常凶險。
徐濟兩人說第七使徒的神力在十二使徒中並不突出,隻是能力難纏,近戰纏身叫人猝不及防。
但這種情況是可以用遠程攻擊規避的,菟絲子無法擺脫宿主獨立行動,吃過教訓的布萊恩自信能在不被陰的情況下,隔著幾千米的距離把第七使徒電成焦炭。
神級玩家亦有差距,如果分三檔,第七使徒大抵隻能排中間。
再往上是高級,半神,最後獲得神格,晉升為真神。
謝敘白現在就屬於半神級彆。
照理說,他能隨便抵擋神級玩家的攻擊,就如同布萊恩不能傷及瘦長鬼影分毫。
誰能想到,藤蔓從皮肉中鑽出,謝敘白的意識海也跟著傳出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有什麼東西順著分魂宴初一與他的精神鏈接破土而出。
這並非普通的攻擊,它竟然跨越了規則直接傷及他的本體。
謝敘白頃刻間意識到,能破除規則之力的第七使徒至少是個半神!
電光火石間,金龍的S級護體屏障猛然暴起,憤怒的龍吟似山呼海嘯,在菟絲子的根係紮入謝敘白的意識海之前,就將它隔空震碎。
可下一秒,綠茵茵的藤蔓又出現於謝敘白的腳踝,竟是瞬間斷尾求生,轉移陣地!
謝敘白的反應速度也不慢。
他像是對這些藤蔓很熟悉,腦子還在琢磨該怎麼下手,本能就已經催動他不留餘力地釋放精神力。
猛烈的精神力過五關斬六將,呈放射衝擊狀滌盪全身上下!眨眼間血肉震顫,再細小的藤蔓也被連根拔起,一根根地退到腳踝處,圈在寸指大小的範圍。
欲要將它們徹底逼出體內的時候,謝敘白微微停頓,若有所思。
既然同為寄生係的零件生物會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自爆,難保褻瀆之藤會不會狗急跳牆和他同歸於儘。
再則,這個所謂的第七使徒,不久後很有可能成為他們的勁敵。
或許他可以保留一截藤蔓,製造被完全寄生的假象,以此來迷惑對手放鬆警惕?
雖然鋌而走險,但百試百靈。
隻是這一念頭剛從腦海中劃過。
對麵的鬥篷人突然抬起腦袋,張嘴冇什麼感情地:“哇哦。”
謝敘白不知怎麼的,眉頭狠狠一跳,連忙往後看,被大片的黑霧糊了滿臉。
“宴朔?你怎麼,等等……”
邪神軀殼仍舊冇有折射出識念。
但祂卻如同擁有清晰的邏輯思維,黑霧化作手掌,矇住謝敘白的眼睛,又伸出一根觸手在他後腦勺安撫地拍拍。
謝敘白尚未反應過來,腳踝的菟絲子就被黑霧連根拔起,疼得他低低地悶哼一聲。
再抬頭,一株不斷扭動的黃綠色藤蔓被湧動的黑霧捲起。
藤蔓想要逃脫,被黑霧如掐捏待宰羔羊般摁死,頃刻間表麵脹開透明猙獰的鼓包,連帶著下麵蛛網般密集的根係,瞬間被絞成齏粉!
於是副本裡還在半信半疑的徐濟兩人,驚喜地看見前一秒還活蹦亂跳的菟絲子,下一秒像是被毒懵了一樣,啪嗒一下從青年腳踝抽出,掉在地上,綠茵茵的藤蔓如枯草般迅速灰敗下去。
他們以為是金龍庇護髮揮效果,不無慶幸:“真的有效!”
宴初一卻說不出話。
水墨空間,空氣中蔓延開濕冷的鹹腥氣,如暴雨將至,海潮上湧,沉重壓抑的壓迫感漫上心頭。
黑霧越來越濃鬱,越來越密集,眨眼間就在涼亭鋪了一地。
邪神軀殼被規則拒絕在外,原本隻分出一小部分,以不驚動規則的姿態偷偷滲入,不會有什麼問題。
現如今強行將自己分解成這種程度,硬生生地往裡擠,相當於為了讓敵人放下戒心自斷一臂,帶著重傷潛伏敵營,不知道會受到什麼負麵影響。
謝敘白擔心極了,努力扒開成片包裹住他的黑霧,看向空間裂縫:“宴朔,停下來,我冇……”
聲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時,邪神軀殼的瞳孔緊縮成野獸般的針狀,和他對上視線,猩紅得彷彿要滴血。
猙獰粗壯的觸手不斷翻湧,化作源源不斷的霧氣滲入水墨空間,一路碎石飛濺,碾出深深的溝壑,緩慢地朝棋桌爬去。
為什麼人類總是在受傷。
為什麼人類總是在忍痛。
為什麼那些螻蟻如此弱小、卑賤,卻都敢來傷害祂的人類?
是因為我什麼都冇做,隻是在這裡看著嗎?
為什麼我隻是看著?
因為人類口中的……規則。
笑話。
祂什麼時候遵守過規則?!
邪神軀殼不理解,祂甚至無法清晰地分辨出這些念頭。
所有念頭混亂地糅合在一起,在看到藤蔓從青年腳踝鑽出來的瞬間,化作一股強烈的、無法壓製的烈火,燒穿胸口,紮透心臟,反覆來回,直至千瘡百孔。
祂感覺自己瀕臨忍耐的極致。
祂環抱著祂的人類,憑本能堵住那張試圖勸阻祂的嘴,將自己瘋狂地分散又分散,一點點將規則的阻力瓦解撕碎,踏上那不受邀的棋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