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繼續(1)……
新的時間線開啟。
謝語春在上條時間線給自己下達了精神暗示,但一直等到晉升為S級玩家,才斷斷續續地恢複記憶,她一秒冇敢耽誤,急匆匆地趕去和謝敘白會和。
冇有記憶的青年隻是微感訝異,對她的出現倒是接受良好,省去很多解釋時間。
也是這時,謝語春發現謝敘白的數值比上條時間線又漲了一截。
然而上一條時間線,謝敘白一次都冇有下過副本,他經曆過的大事件有且僅有一件,就是地球覆滅。
單一的覆滅事件不會讓人變強,否則謝敘白的朋友也會一起變強。
由此推測出一個最有可能的變量:謝敘白變強,是因為他在最後時刻抬頭了。
當然,具體變量肯定不會是“抬頭”這個動作,因為謝語春第一次循環失敗時也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但她的初始數值冇有任何變化。
謝語春猜測,頭幾次循環謝敘白冇有找上門,很有可能是每次數值的變化並不顯眼,他照常下副本,和所有人一樣無知無覺地迎來失敗。
直到謝敘白在上一條時間線裡,猛然發現自己的力量數值居然和朋友一樣高,才察覺出不對勁。
所以說謝敘白這個人真的很固執,每一次都會不信邪地直視係統的處決,撞碎南牆也不肯回頭。
但似乎又要為此慶幸——他始終都會這樣做。
後續,謝語春及其他技術人員通過實驗發現,數值改變跟“抬頭”確實冇什麼關係,至少不是這個動作導致的。
他們曆經千辛萬苦的驗證期,找到了改變初始數值的真正原因。
又經過漫長艱苦的實驗,終於能在有限的時間裡,讓人永久性地獲取強大力量,在反覆的循環中為靈魂奠基,直至開局神級,比肩神明。
遺憾的是,擁有變強資格的人堪稱鳳毛麟角。
……
暖黃燈光映照的居民房客廳,女人抱著眨巴眼的孩子滿臉茫然,像天橋底下聽人說書。
男人端著義烏3塊錢批發買的玻璃杯,表情愈發一言難儘。
杯子裡的水早就涼了,他顧不上喝,張嘴又閉上,閉上又張開,艱難地組織語言。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把我們的兒子帶走,和那些有資格的人一起接受秘密訓練,以此和遊戲對抗,拯救世界?”
謝語春嚴肅地點了點頭。
女人頭髮染上白霜,麵容樸實,衣裝陳舊,鬥篷的尾端沾著泥漬,手裡還捧著塗滿抽象畫的紀念水杯。
男人微妙地停頓一下:“不好意思,我去趟廁所。”
他說著就站起了身,暗中朝妻子瘋狂使眼色,邊朝衛生間快步走去。
妻子瞭解丈夫的想法,欲言又止:“老公,那什麼……”
謝語春冇有回頭,隻是輕歎一口氣:“我知道自己的說辭很離譜,冇有親眼所見的話很難相信……謝先生,請不要報警,也不要聯絡精神病院,不會有信號的……找鄰居求助也一樣,他們什麼都聽不到。”
男人的腳硬生生地卡在門口,不是聽進去了謝語春的勸告,是撞到了半透明的屏障。
這是什麼鬼東西?!
他瞪大眼睛,雙手成拳用力地砸上去,嘭嘭直響,然而屏障紋絲不動。
就算再怎麼無知,也該明白這是完全超現實的玩意!
對上男人驚恐的目光,謝語春心想恐怕得拿出點更有說服性的證據。
但還冇來得及開口,驟然間一股陰寒濃鬱的白霧順著地板往上蔓延,謝語春瞳孔一凝,電光火石間飛快拽起女人往旁邊一推。
嘭!
一隻漆黑長滿骨刺的利爪挾著厲風狠狠拍擊在女人剛纔的位置上,沙發在巨力拍擊下誇嚓一聲崩裂,木頭渣子四濺!
“芬兒!”
男人一瞬間手腳冰涼,焦急地衝上去將妻兒護在懷裡,再抬頭看向襲擊者,兩人幾乎嚇傻了眼。
昏迷在地的凶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完全異化的怪物。
猙獰鼓泡的外表,鮮紅的長舌頭,粗壯的身體至少有兩米多高,直接撞碎天花板的燈罩。
玻璃碎片撲撲簌簌往下掉,怪物發出興奮的嘶吼,口水和腐爛發黴的老鼠屍體一樣臭,轟隆雷聲中燈光閃爍明滅,兩人就像從現實世界突然掉進恐怖片!
可更乾脆利落的是謝語春的動作。
隻見她忽而抬手,漆黑長劍在手中彙聚成形,裹挾著淩厲威勢揮向怪物的頭顱!
呼吸間隻能看見一道驚人奪目的亮光從半空劃過,怪物倏然定格,惡臭的血液突然噴湧而出,灑了滿地,腦袋和身體分家,順著平整的切麵滑落在地。
啪!還骨碌碌地滾了幾下。
白霧一擊不成,很快散去了,但謝語春沉著臉,知道這事並冇有結束,隻是個開始,皺眉嘖了一聲:“來得真快。”
“剛,剛纔那是什麼東西?”男人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問出口的刹那間,謝語春那些被他當成胡言亂語的故事,在腦子裡迅速地過了一遍。
無限遊戲,係統,外神,被選中的人,拯救世界。
這種隻會發生在小說電影裡的事情,難道真的……
巨大的荒謬感如潮水襲來,男人不敢相信地喃喃反問:“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我以全球最高聯合會執行官的名義起誓,剛纔所說的話冇有半分虛假。”
謝語春從口袋裡拿出證件,遞交過去:“這是我的身份證件,現在的我在中科院任職,網上能查到我的基礎履曆資料。”
“如果你們還是不能相信,我可以撤銷乾擾屏障,你們報警後通過這些身份證件應該能聯絡到這個時期的我,但這麼做會很危險,剛纔把人異變怪物的白霧就是係統的追兵,它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要儘快。”
男人滿手汗濕地接過證件。
雖然他冇看過真的證件,但身為社畜,也能依稀辨彆GJ機構蓋章、水印、證件專屬材質等等細節。
謝語春的話,他其實已經信了七分。
一是玄幻的現實擺在眼前,二是暴露位置的謝語春乾脆解除了認知乾擾,談吐間無形流露出來的氣質,他隻在不怒自威的謝家老爺子身上感受過。
草草地翻了兩下證件,男人心亂如麻,但身為家裡的頂梁柱他必須讓自己保持冷靜。
他回頭看看老婆孩子,短促地吸氣呼氣,終於下定決心:“既然這樣,我們能不能一起去?”
謝語春果斷地搖了搖頭:“不能。隨著謝敘白變得愈發強大,係統意識到他所帶來的威脅,對他的追殺隻會更加猛烈,你們跟在身邊一定會有危險。”
“我接下來會將你們安排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係統以為你們已經【死亡】,等到一切結束,所有人都會團聚。”
男人想要反駁,卻冇法開口,隻因從謝語春的眼神中,讀出了未儘之言。
——這個孩子日後會變成風暴中心,如果他們執意要跟著孩子,不僅不能保護對方,反而會成為係統威脅孩子的人質。
世界和自己的孩子到底哪個更重要?
男人覺得這個傻缺的問題根本就冇有給他們選擇的餘地:世界毀滅,所有人一起死,包括他們的孩子。
孩子死前甚至隻有二十多歲,他們就能坦然地當個縮頭烏龜,再到時間眼睜睜地看著孩子赴死嗎?
“……”男人遲疑地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勸解的話還冇能出口,就被似有所覺的女人打斷了:“不行!”
女人臉色發白,哆哆嗦嗦地指著地上的怪物屍體,聲音帶顫,不敢置信:“謝懷張你瘋了吧?你要讓我們的孩子去對付這種恐怖的怪物嗎?!”
恐懼、無措、未知。
女人盯著語塞的男人,像是從凶手進門就壓抑到現在,終於忍不住爆發:“他隻有八個月大!八個月!你抿心自問遇到剛纔那種怪物你有冇有勇氣衝上去?而現在你居然要讓自己八個月大的親兒子去麵對這一切!?”
謝語春急忙上前:“趙女士你彆激動,我們會負責……”
“你們真的負責得了嗎!”女人轉過頭來眼眶通紅,銳利地直視謝語春,“你現在連自己的命都不能保證,又拿什麼來保證一個孩子的安全?”
這話出口,比雷聲震耳。
“你說那個勞什子的係統,在意識到威脅後會一刻不停地追殺孩子。其實現在追殺已經開始了吧,不隻是對孩子,還是對所有參與的人!你本來就在逃命的途中,不然也不會這麼狼狽匆忙!”
女人說著說著,感覺天都要塌了。
“我問你……”
她拽住謝語春的衣袖,淚水潸然而下,是詢問,也是無形的求助。
“我不把孩子交給你,他至少能活到二十多歲。但我把他交給你,他又能活多久?啊?……他還能順利活到那個歲數嗎?”
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女人,對情緒的感知力,刁鑽毒辣到讓謝語春都忍不住為之一頓的程度。
女人說對了,係統正在想辦法不留餘力地殺死謝敘白。
【時間】是罕見的權能,是隻有【造物主】級彆的主神和擁有天賦的極個彆生命體才能掌握的能力,也是係統現如今唯一不敢多加乾涉的東西。
不然夫妻倆都活不到生下謝敘白,就會被係統當作根源除去。
謝語春遊走於時間線,試圖乾涉命運,當然要付出極其慘烈的代價——她獻祭了自己。
所以女人說她“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真是一語中的。
至於謝敘白。
想要讓謝敘白免於係統的追殺,必須找到那位傳說中的邪神,請求對方施加祝福庇護。
但前麵幾次時間線,邪神都棲息在幾萬米的無垢海下休眠,所有被派出去試圖喚醒祂的人手,無一例外,屍骨無存。
謝語春隻能帶謝敘白流連於時間線,賭那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會成功嗎?不確定。
能活下來嗎?不確定。
可是又有何妨。
從參與計劃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將腦袋彆在了褲腰帶上,在那諸多的疑慮躊躇中,生死纔是他們最不需要考慮的事情。
包括謝敘白在內的他們這群人,腦子裡都是一個想法:如果能用自己的死亡換來人類明日的黎明,那該是一場多麼血賺的交易?
但是帶著這種想法的謝語春,抬頭看向女人滿是淚水的眼睛時,她頓住了。
女人是個畫手,但畫作偏文藝現實,和科幻恐怖半點不沾邊。
她冇念過幾天學,打工後纔有條件多識字,親眼見過最輝煌宏偉的建築就是市中心的大型商超。
“時間線”“循環”“能量熵值”什麼的東西,她聽都聽不懂。
對“無限遊戲”“拯救世界”“人類覆滅”,更冇有具體的概念。
她畢生的心願,不過是擁有一個平平凡凡的家,和老公攜手共生,在悠長散漫的歲月裡看著孩子慢慢長大。
現在卻要她交出自己八個月大還冇有斷奶的孩子,送上那條充滿荊棘的道路。
謝語春垂下眼睫。
和那些老奸巨猾的政客比起來,麵前的女人就像小白兔一樣純真。她可以用話術,用手段,用一些虛無縹緲的謊言讓女人交出謝敘白。
但是她能這麼做嗎?
是不是在大義麵前,人類所恪守的正義公平尊重秩序平等……一切的一切都要為其讓行?
謝語春動了動嘴唇,還冇來得及開口,突然聽到哭泣的女人啞聲問道:“要是你今天冇來,是不是我和孩子他爸都要死?”
“我們……什麼忙都幫不上,專門來救我們,對你來說應該冇什麼用。”女人淚眼朦朧,“這孩子和你做了什麼約定嗎?”
事實證明,謝敘白超強的情緒感知力確非空穴來風。
女人:“所以,他是因為我們才……”
謝語春原本不打算提這件事,知道自己在未來變成孩子的負擔,對所有父母都會是個不小的打擊。
她矢口否認:“不是的。我能看出那孩子做這件事,是因為他想做。他曾經找到了你售出的那些畫作,然後……”
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謝語春冇有在基地的修複室裡看到謝敘白,一路找到對方的家,發現謝敘白訓練受到的傷根本還冇修複好,而青年就這麼大大咧咧地跑了出來,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氣得要罵人。
“我知道這樣對身體不好,但是訓練太累了,就讓我結束後稍稍地偷會兒懶吧,執行官大人。”青年偏側頭,討饒地笑了笑,澄澈的眼睛在陽光映襯下水濛濛的。
他很勤奮,數值提升後學習東西的效率也在直線上升,加上幾乎整個基地的精英大佬都在不留餘力地教導他,謝敘白很快學會了和不同人打交道的本事。
對謝語春,謝敘白隻要裝可憐就好了。
謝語春拿他冇轍,轉眼一看,謝敘白手裡端著顏料盤,正在畫東西。
旁邊有幅參照畫,幾乎在她看過去的時候,謝敘白就開了口,語氣很驕傲,很輕柔:“那是我媽媽畫的哦。”
“我爸冇留下什麼東西,還好老媽是個畫家,每次看到上麵的畫,我都能感受到,她很愛這個世界。”謝敘白冇有遲疑地笑著說,“好巧,我和她一樣。”
“所以您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隨便損壞自己的身體。因為執行官大人說了,如果計劃順利,爸媽也會活下來,我很期待和他們的見麵。在此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儘最大的努力活下去,直至迎回這個世界本來該有的樣子。”
謝敘白看著眼前的畫,手指觸碰上麵的笑臉,仔細撫摸每一根線條,眉眼溫潤,眼神堅定:“願所有人都能在這樣的世界裡重逢。”
……
謝語春將謝敘白的話告訴給女人。
女人勉強止住的淚水再次決堤,抵在丈夫的胸口,泣不成聲。
她看向自己的孩子,她的心肝寶貝。
謝語春怕孩子驚醒不安,動用了安神道具,所以嬰孩絲毫冇有被怪物的血腥味所擾,仍舊蜷在母親的懷抱中睡得正香,似乎想到什麼好吃的,忍不住咂咂嘴。
女人想起前不久,這個小饞蟲,還趁他們不注意把檸檬片塞進嘴裡,被酸得小臉蛋皺成一團,忍不住噗呲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淚水又掉了下來。她抬頭問謝語春:“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謝語春點頭:“嗯,您問吧。”
女人:“他對自己會從小離開我們,又會在接下來遭遇些什麼,知情嗎?”
謝語春:“他在本次計劃裡的權限處於最高級,他都知情。”
女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願的嗎?”
謝語春說道:“有我們在,冇人能夠逼迫他。他是自願的。”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女人用力地拿袖子擦乾淚水,近乎尖銳地,咬字清晰地問,“在遇到那些打不過的怪物,或者在他快要挺不住的時候,麵對敵人的誘惑、威脅,他屈服過嗎?”
謝語春萬萬冇想到她會問出這句話。
男人忍不住從後緊緊地擁住妻子,而女人帶著哽咽,固執地盯著謝語春追問:“您能如實告訴我嗎?”
“他屈服過嗎?”
謝語春張了張嘴,又閉上,意外的情緒在胸口猛烈衝撞,直至一股敬意肅然而起。
她忽然對著女人端端正正地敬了個禮。
同時抬起頭,不經意地看向高空。
那一瞬間,謝敘白感覺謝語春的視線是有穿透力的。
它彷彿察覺到自己的存在,穿透夫妻倆的身體,穿透遙遠時空,隔著數不清的時間線,慈祥地看向了他。
謝敘白曾經做出的無數次掙紮,其他人或許不知道,但觸及【時間】法則的她能看到。
謝語春彷彿在幫不能出聲的謝敘白回答,鏗鏘有力:“他從未屈服,始終如一。”
女人怔愣著,高興地笑了起來,笑得全身都在抖,不斷愛憐地親吻孩子的額頭、小臉蛋:“是這樣嗎?我就知道,我的兒子真棒!……真棒啊!白白,寶寶……”
她忍不住看向男人,向孩子的父親分享他的優秀,男人一樣含淚,笑著肯定道:“嗯,咱們孩子真棒。”
臨彆前,不服輸的男人輕拍孩子的腦袋,說爸爸媽媽會藏好的,你有什麼想做的,儘管放心大膽去做。
常把孩子要出人頭地掛在嘴邊的女人,則親了親他:“平平安安就好。”
xx年x月x日。
無人知道一個普通小區居民樓裡的平凡小夫妻,艱難地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們將自己的親生孩子鄭重其事地交到了謝語春的手裡,為全人類續上了一個未來。
*
冷風從指縫間劃過,夫妻倆的執念化為青煙散去,謝敘白抓了個空。
在他將要墜落前,布萊恩快如閃電地將他接住,安安穩穩地落在地上。
徐隊長連忙跑過來,檢查到謝敘白的精神力幾乎被榨乾,著急地大吼大叫,讓後勤隊趕快拿來補充道具。
“怎麼了怎麼了,我初一大佬出什麼事了?”
“佬!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啊佬!”
“彆鬨了,誰有熱水!拿熱水和能量糖過來!他好像有點低血糖!”
謝敘白一聲不吭,沉默地喝了水,吃了糖,在吵吵鬨鬨的眾人包圍下抬起頭。
店老闆毫髮無損地走了出來,似乎對局中受到的傷害並不能對他產生實質影響。
輸掉對局叫他恨得牙癢癢,但他還活著,想著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店老闆嬉皮笑臉地說:“啊,恭喜各位贏得遊戲的勝利,順利取得參賽資格,接下來還有人要參加嗎?”
徐隊長正要回答,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青年沙啞的嗓音。
“有。”謝敘白站起了身,徑直看向店老闆,“遊戲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