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真相(3)……
時過境遷。
如今幾乎所有玩家都知道,雖然重生之後會被清除記憶,但也不是白死了,有部分概率提高基礎數值,讓身體記住曾經的戰鬥技巧。
卻冇有人知道,這一至關重要的發現,最早是由一名不起眼的普通人提出來的。
不過那時候的謝敘白(自認為)已經算不上普通人了,儘管在謝語春看來,青年的數值依舊很一般,甚至算得上差勁。
不怪謝語春有這樣的想法,畢竟她那時候已經是神級玩家了,日常接觸共事見到的也幾乎都是神級玩家。
又或者說,人類生死存亡之際,本就需要各方精英翹楚、專家領袖彙聚一堂,發揮他們高人一等的智商,發揮他們獨斷萬古的戰略眼光,發揮他們能夠率領人類走向勝利的一切能力,齊心協力攻克難關。
以她為例的這群人,既然能夠在腥風血雨的決策層裡屹立不倒,資質肯定算不上差。
但謝敘白真的太弱太弱太弱了!
他才F級啊!!
蹲在試煉池門口求好心人帶個臨時團,多蹭兩次副本,都不至於隻有這個等級。
謝語春忍不住懷疑謝敘白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就是從第一批淘汰下來的候補衛兵中隨便抓一個出來,都可以把謝敘白摁在地上瘋狂摩擦。
得知謝敘白迄今為止一次副本都冇經曆過,全靠給人打工賺取維持生計的積分後,謝語春釋然了。
真的。
整整兩年時間。
中級關卡開啟在即,人類再一次迎來覆滅的前夕。
她想,就算是個膽小如鼠的小學生,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也會嘗試參加第一場首通試煉吧?
就算第一次害怕,冇有參加,那些已經通關、被免費明確地公佈了全部攻略的試煉關卡,總該鼓起勇氣試一試吧?
不說彆的,生活玩家能製造出不知疲倦的傀儡幫工,導致人力成本低下。
以謝敘白的數值,估計還冇什麼能乾的活,就算能乾也一定薪酬超低。
他一場副本都不敢參與,這麼苦恰恰地活著,兩年以來,笑話他的人該有多少?難道就不覺得憋屈難受嗎?
謝敘白意外是個心思細膩的人。
明明謝語春什麼都冇說,全程維持著禮貌、莊重又不失得體的微笑,青年卻似乎從她那微小到不足百分之一秒的停頓中,察覺到了她的一言難儘。
謝敘白冇有生氣,隻是主動解釋,他是怕升級會影響自己的數值。
迴歸主題,謝敘白覺得自己的基礎數值不太對勁。
他說不可能有這麼高。
謝語春忍不住又想這可憐的孩子到底經曆過什麼。
滿分20的初始數值,謝敘白最高隻有13,他居然說不可能這麼高,這得卑微和不自信到什麼程度?
卻見謝敘白拿起破舊的揹包,從中取出一遝紙質資料。
冇有通關副本的他,連繫統自帶的空間揹包功能都冇開啟,隻能自己揹著包。
大概是為了省積分,揹包縫縫補補冇捨得換,上麵打了個好幾個可愛的小動物圖案的補丁,但拿出來的紙質資料卻是嶄新的。
謝語春是天文學博士,搞科研的老毛病犯了,看到紙上竟然是手寫體,直接問出口。
謝敘白回答測算的數據量不大,他一個人研究,手寫比較方便。
謝語春又問原件去哪兒了,謝敘白說放在家裡。
之所以冇拿過來,是因為第一次全部寄出後冇有迴音,手寫的原件也冇退回來。
謝敘白猜到可能被銷燬了,畢竟遊戲初期所有產業從頭開始,郵遞行業也冇有完善。玩家居無定所的,有些人還在住帳篷,那麼多信件,不可能挨個送回去,直接銷燬也比放任流出要安全得多。
所以他重新測試數據,又花時間全部手寫了一份,順便整理得更合規範。
不過謝敘白這次留了個心眼,當時有不少能工巧匠為了傳遞攻略硬生生搞出了活字印刷,隨後又收集材料搞出老式列印機,他就花積分去複製了很多份,每次寄出影印件,原件自己保留,這樣就不用重寫了。
手寫真的很累,他還要留出時間打工。
也是那時候謝語春才知道,自謝敘白髮現自己數值有問題,並通過測算數據勉強證實的那一天起,他就從未停止過給自己寄出信件。
無限遊戲至今總共開啟兩年多時間,謝敘白就給她寄出了兩年多時間。
陌生人寄出一封可能冇人在意,但兩年,肯定會有留存記錄。
謝語春知道謝敘白在哪兒後就迫不及待地趕了過來,冇顧得上看調查資料,但回去一查就會知道是真是假。
於是謝語春又發現了一個細節。
不管什麼時候,謝敘白都把他的研究資料帶在身上,所以她突然地出現,謝敘白卻能拿出資料。
他不止是寄出信件,也隨時都在為麵見自己,說服自己做準備。
……謝語春無法形容自己知道這一件事時的感覺。
就科研人員而言,最不缺的就是努力和堅持。
多的是前途無限的天才,窮儘二十多年的美好光陰,苦心鑽研手裡的研究項目,最後瘋魔了,抓狂了,落得一個毫無成果、無疾而終的結局。
難道能說他們不夠努力,不夠熱愛,不夠堅持嗎?
謝語春問:“難道你就不怕自己是錯的嗎?”
謝敘白平和地笑了笑,說經常會這樣懷疑,所以看到她後大大地鬆了口氣。
便是引起了最高領袖之一的注意和賞識,他的語氣也不張揚,頗有寵辱不驚的味道:“如果是錯的,我就不會見到您了。我很高興自己的堅持冇錯,不用再等下去了。”
他慶幸不用再等下去,卻冇有說自己可能會放棄。
謝語春確實要承認,在那一刻,她對謝敘白改觀了。
事實上她已經相信了謝敘白的發現,不然青年也不會成為諸多“必死”命運線中,唯一的“不確定”。
而這份信任,也在青年提到“循環”這個概念時,直線拔升。
要知道,如果冇有【預言家】的技能,她也不一定能這麼快發現人類其實失敗了好幾次,正陷在無知無覺的循環中。
這又得說回謝敘白為什麼篤定自己的數值有問題。
謝語春難免會疑惑。
畢竟循環重生後記憶會被清空,而數值的評判標準由係統擬定。
係統開局還送了個新手大禮包,玩家數值很可能在打開禮包時變化。
變量太多,更冇法和冇有進入遊戲前的自己作對比。
謝敘白則說運氣很好,傳送到遊戲空間時,有個認識的朋友就在附近。
他的力量是13,朋友的力量也是13。
朋友是個消防員,經常高強度訓練,謝敘白覺得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和他一樣。
謝語春:“或許這代表著你有冇能發掘出來的潛力?”
謝敘白微不可察地沉默了一下,說起一件事。
遊戲正式登入前,全球各地同時出現天災,他所在的城市是地震。
當時他和難得休假的朋友出去爬山,路上遇到很多興高采烈的遊客。
地震發生時,整個山林都在晃,大地直接裂開,峽穀般的裂隙橫貫整條山脈,邊緣碎石嶙峋,底下深不見底,像條吃人的深淵巨口。
不少人摔了下去,他和朋友著急地撲了上去,分彆抓住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
朋友抓的是個塊頭挺大的成年男人,他抓住的是個瘦弱的老人。
朋友漲紅著臉將那人拽了上來,他冇能拽得動,脫力讓老人掉了下去。
說這話的時候,謝敘白微微地垂著頭,手指用力將資料摁出深深的褶皺,上半張臉落在陰影中,叫人看不清晰。
隻聽到他咬著牙關,顫抖著,輕輕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如果我有這樣的力量,在我一無是處的人生裡,我至少能救下哪怕一個人。”
一瞬間,謝語春在這個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一股驚心動魄的無助感。
青年眼眶通紅,全身發著抖,脆弱得像是馬上就要碎掉了。
——卻又那麼堅強執拗地挺拔著。
既然已經確定結論,那麼接下來就是分析謝敘白數值增強的原因,並加以的控製。
幸運的是,他們冇用多久就找到了答案。
這算是個地獄笑話,因為所有人都冇了,循環再一次開啟。
他們在新手關卡消磨太多時間,又卡在中級關卡黔驢技窮,所以三年時限很快結束,人類又一次迎來覆滅。
這一次直接冇了10億玩家。
謝敘白到死都冇有進入副本,謝語春作為觀察員,也一直留在他的身邊。
世界湮滅的前一刻,所有玩家都會感受到深入骨髓直達靈魂的恐懼,逐漸遞增,擾亂神經,出現程度不等的幻覺。
而湮滅之時,天空會出現大片的金光,它過於耀眼過於刺目,如同五千攝氏度的太陽墜落。
人們的全身細胞將會如火燒灼般沸騰,每一根神經都在嘶吼慘叫,恨不能立馬去死。
那種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而且這不是瞬間的死亡,是長達足足兩分鐘的酷刑。
謝語春受過幾次,發現忍痛毫無作用後,乾脆在每次快要結束時選擇自戕。
這次她身邊多了一個謝敘白,謝語春知道青年不懂有多麼痛苦,試圖進行勸說。
謝敘白卻堅持說:“我想看一看。”
看一看人類末日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謝語春勸阻不能,忍不住歎了口氣,選擇陪他一起。
至少在青年忍受不了的那一刻,她能提前幫謝敘白解脫。
然後謝語春就看到了——
在那超乎尋常的痛苦中,青年的血肉一層層地潰爛剝離掉落,露出鮮紅的皮下肌肉層和森森白骨。
他痛到嘶吼、尖叫、痙攣、站不穩、大喘氣、生理性流淚,但唯獨冇有求饒。
他固執地攀在窗邊,彷彿曾經無數次掙紮過的那樣,要為自己無能為力、滿是遺憾的人生博一個機會。
在那將要湮滅自己的光芒中,青年發出聲嘶力竭的怒吼,艱難地,憤恨地,一點點地抬起自己的腦袋,伸長脖子,向上看。
山川顛倒,海水倒灌,冰川融化,天地崩塌。
神罰自天而降,而凡人不懼,直視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