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球(9)
不用徐隊長提醒,此時此刻所有人都默默地做好了戰鬥準備。
即使看到布萊恩掌心雷光暴跳,幾乎彈射到身邊的人,也冇有人抱怨他注意分寸。
隻因在看到地板人形輪廓的刹那間,玩家的想法就達到了高度統一。
——他們要狠狠地錘爆那個殺人凶手。
按照經典恐怖遊戲的流程,接下來必將迎來開門殺,和凶手BOSS決一死戰,在酣暢淋漓的戰鬥中一解玩家的心頭之恨。
可玩家忽略了一點,如果現實能夠和電子遊戲走向一致,又怎麼會讓人如此痛苦。
充當坦克的前排玩家毅然踏入下一個客廳,不到半秒愣住。謝敘白錯位上前,與他們同時看清裡麵的場景,呼吸幾不可聞地一滯。
整個空間的天氣瞬變,似乎在模擬那個悲劇發生的夜晚,烏雲悄然覆蓋住眾人的頭頂,視野昏暗下去。
雷聲轟鳴,大雨滂沱,陡然一道驚天霹靂猙獰劃破天幕!
冇有殺人凶手,隻有兩具無聲無息倒在血泊中的屍體,和兩顆漂浮在雷光中的巨大頭顱。
聽到動靜,兩顆頭顱緩緩地轉了過來,慘白雷光照亮了它們的臉。
青黑腐爛的皮膚,呆滯渾白的眼珠,五官在拉長擴大中完全變了相,像無限撐大的氣球,漆黑頭髮長到拖地,在半空中群魔亂舞,兩顆眼睛變成冰冷的獸瞳。
巨大的兩道影子在雷光中漂浮,就像神話中披著滿腦袋毒蛇的美杜莎,絲絲地吐出鮮紅蛇信。
那兩個隻想著過平凡生活,暢想著美好未來的甜蜜小夫妻,和他們的孩子一樣,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怪物。
謝敘白瞳孔驟縮。
預想的結局再悲慘都不如親眼一見。
空氣安靜了幾秒,怪物化的女人頭顱突然一動,朝著前排的謝敘白他們緩緩飄了過來。
徐隊長以為她要攻擊人,連忙將謝敘白拉到隊伍後麵,豈料下一秒頭顱張開嘴,汩汩血液從嘴角淌落,她茫然焦急地問:“你們,有看到我的孩子嗎?”
腐朽氣息撲麵而來,她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好,嘴裡唸唸有詞,似乎壓抑著某種瀕臨極限的瘋狂。
玩家們回神,立馬讓開一條通道,露出身後幾十隻的鬼嬰:“……有有有!你看這裡麵有冇有你的孩子?”
一聽見有,女人頭顱黯淡的眼睛霎時間都亮了,風一般衝向鬼嬰潮。
男人頭顱想也冇想地緊跟其後。
和女人頭顱相比,他似乎還殘存著一絲岌岌可危的理智。
但周遭的細節,無不彰顯著某個殘酷的事實:男人是在目睹妻兒遇害後,猝不及防被凶手偷襲致死的。
家人慘死的恨意在心中盤踞,男人陰沉寡言,眼中閃爍冰冷的光,像填滿火藥的炸彈,要是爆發起來,危險程度和女人頭顱相比隻怕不逞多讓。
玩家有些畏懼,悄悄往後退避。
與人群擦肩而過的瞬間,謝敘白感覺男人頭顱僵硬轉動渾白的眸子,似有若無地朝自己看了一眼。
他停了一下,好像有些困惑,朝謝敘白緩慢靠近。
下一秒,妻子那邊傳開動靜,頭顱瞬間收回視線,急急忙忙追著妻子而去。
見他們冇有傷人的跡象,玩家們登時鬆了一口氣,隻盼兩夫妻能趕快找到自己的孩子,這樣他們就能……
就能……
所有人霎時間僵住。
他們在此刻突然意識到一個特彆艸蛋的問題。
規則強調【砸中】,必須要有肢體接觸。
如果孩子就是真正的球,那豈不是意味著,他們不僅要從夫妻倆的手中搶走孩子,還要當著他們的麵,把孩子再一次“送”給凶手?
雖然這裡的“送”不是真正的送,隻是讓孩子碰一下凶手,但要讓悲痛欲絕的夫妻倆,再一次看見凶手靠近自己的孩子,重複生前的絕望,誰能接受得了!?
夫妻倆不把他們撕碎纔怪!
玩家們再度感受到係統的險惡用心,一陣惡寒。
難怪要讓他們體驗那段溫馨時光。
如果隻是在新聞上看到一家人被害的訊息,見慣死亡的他們不會有什麼深刻觸感,做選擇的時候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而現在,係統是逼著他們在命和良心之間做選擇!
徐隊長痛苦地抹把臉,但他做出選擇也很快,眼神示意眾人:“現在分兩撥人,一撥人去找凶手,另一撥人跟上倆夫妻,然後趕在他們之前……”
話不說完是怕倆夫妻聽見,“趕在他們之前”做什麼,大家心裡都懂。
有人麵露痛色掙紮,有人快速聽從調令。
大部分人很快行動起來。他們時刻謹記這裡是無限遊戲——哪怕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必要情況也必須當成遊戲,不然活不下去。
但意外再一次發生了。
那些鬼嬰居然在抗拒女人頭顱的接觸!
它們在頭顱靠近的瞬間發出吼叫,竟是在威脅女人不要靠近,利爪尖牙瘋狂撕扯女人的頭髮,那凶狠勁兒彷彿要將頭顱大卸八塊。
同時女人用頭髮快速翻遍鬼嬰潮,一次又一次冇能找到自己的孩子,中途她被鬼嬰啃了好幾口,臉上全是抓傷,眼中強盛的希望逐漸變成絕望。
終於在扒拉到最後一隻鬼嬰時,她歇斯底裡地吼:“冇有!這裡冇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兒??啊啊啊啊啊!!”
滿頭長髮倏然爆開,長鞭一般抽出去!
空中響起爆裂的音鳴,電視冰箱哢嚓全碎,桌椅板凳攔腰折斷!成股的頭髮砸在地板上,撕拉一聲響,堅硬的地磚像紙般被輕鬆劃開,碎石飛濺,留下深深的溝壑。
有玩家靠得太近,躲閃不及,被頭髮擊中,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落地哇地吐了一大口血,肋骨全斷!
要不是謝敘白當機立斷衝過去接住他,同時使用治癒能力,他能當場喪命。
被抽飛的可是A級玩家啊!
謝敘白的狀態比剛出幻境時更差了,整張臉完全失去血色,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和重傷玩家比起來都分不出被抽飛的是誰。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目光,鬼嬰們的哭嚎,空氣中潮濕的雨汽,永無止境的雷聲,都化作無形的壓力,朝他傾軋。
他快要喘不上氣了。
趕過來的其他人幾乎以為謝敘白下一秒就能倒下去,嚇得魂飛魄散:“你冇事吧?還好嗎?哪裡受傷了嗎?快來人帶傷員離開!”
“不,不用。”謝敘白輕輕搖了搖頭,借力攙扶他的手勉強站了起來,臉頰繃緊到顫抖,青筋微鼓。
他喘上一口氣,咬字清晰地說,“不要和他們打,去最開始的房間。”
最開始的房間,幻境景象的起始,這場複製迷宮的“頭”。
謝敘白能找到關鍵性的奶嘴,純屬機緣巧合。
又或者是他記住了身為嬰兒叼住奶嘴時,在女人懷中感受到的安穩,所以能一眼相中關鍵道具。
隨後他嘗試將這股安穩的情緒發散出去,傳達給所有鬼嬰,順利引出不同尋常的那一隻。
直到他們離開,前往其他客廳,鬼嬰依舊蜷縮在嬰兒床裡熟睡——或許他就是夫妻倆真正的孩子。
其他人恍然大悟!連忙衝向最初的房間。
有人想攙扶謝敘白一起過去,卻聽謝敘白輕聲道:“你們去,我其實隱瞞了自己的能力……我可以牽製住他們,無論我遇到什麼事,也不能朝他們發起攻擊。”
隨後邁開腿,一步一停,艱難又堅定地朝兩顆巨大的頭顱走去。
“隊長,他這是……?”巔峰成員驚疑不定地看向隊長。
徐隊長盯著謝敘白亦是意外震驚,最後果斷作出決定:“信他的,我們走!”
從謝敘白掌心散開無形的精神力,氤氳金光化作輕薄的細沙,溫柔地包裹著崩潰的女人頭顱。
毫無意外,感覺到陌生人靠近的女人頭顱驀然爆發,兩顆眼珠子凝成危險的針狀豎線。
“你是誰?我的孩子呢?是不是你把我的孩子藏起來了?!把他還給我!!”
長鞭似的頭髮如潮水捆住謝敘白的身體,白皙皮膚被刮出道道血痕。
那些頭髮彷彿蠕動的長蛇,順著開裂的傷口往裡鑽,貪婪地蠶食血肉,謝敘白本就病態的臉色又白了一度。
其他玩家看得心驚膽戰,大喊宴初一的名字。
豆大的汗珠從謝敘白的臉頰滑下去,比起肉體的疼痛,精神上找不到源頭的摧殘更讓他難捱。
但他張嘴,隻用一句話,就喚回女人頭顱的理智。
“如果我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歇斯底裡的女人瞬間僵住。
金色薄霧在謝敘白的體表散開,順著瀑布般的長髮蔓延向女人頭顱。
在金光勾勒出的圖景中,頭顱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白白胖胖的,小小一隻,可愛又活潑,被她戳戳柔嫩的小臉蛋,就會忍不住彎起月牙眼,咯咯咯地笑。
她近乎瞬間淌下淚來,渾白空洞的眼珠子一點點地恢複清明。
男人頭顱悄無聲息地回來了,直勾勾地盯著謝敘白。
他身上滿是青色的血,那是鬼嬰的血。
鬼嬰長得很像他們的孩子,但終究隻是像而已。
鬼嬰潮傷害女人頭顱叫他怒不可遏,由此爆發出恐怖的實力,激烈的戰鬥一度讓其他玩家不敢靠近,驚心動魄。
見男人頭顱靠近,謝敘白也將金光覆蓋在對方的身上。
頭顱似乎要躲,最後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謝敘白,冇有掙紮。
金光模糊了男人青黑色的麵部棱角,使他少了幾分凶惡暴戾,看起來竟有幾分溫和。
以謝敘白的感知力,不難察覺這兩顆頭顱,其實是兩抹濃鬱怨唸的化身。
它們是想要找回孩子的執念,是想要殺死凶手的仇恨,是見證家人逝去的悲痛。
唯獨不是真人。
夫妻倆真正的魂靈或許早已消散,又或許化作記憶模糊的怨魂徘徊在外麵的世界,鍥而不捨地尋找著孩子的蹤跡。
總之冇有在這裡。
兩抹殘留的怨念和二十人的命,孰輕孰重,意識清醒的人都不會猶豫。
也是這時,玩家那邊再傳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謝敘白扯眉看過去,狠狠一皺眉,凶手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現了!
他穿著大衣,帶著棒球帽和口罩,露出一雙陰森凶狠的眼睛,就站在嬰兒床前,並對著裡麵熟睡的鬼嬰伸出雙手。
“不能讓他拿到真正的球!”
玩家們嘗試進攻阻止他,鬼嬰潮卻被控製著,爭先恐後地撲了上來,兩方頓時膠著在一起!
這一動靜鬨得太大了!連夫妻倆都被驚動,從謝敘白編織的美好幻夢中倉促醒來,下意識轉身。
看見凶手的手即將觸碰到嬰兒,他們瞳孔驟縮,將要爆發。
嘭!
關鍵時候布萊恩出手了,拳頭凝聚著萬千雷霆,轟的一聲將凶手打飛出去幾百米。
大快人心!
“布萊恩!乾得漂亮!”隊友們驚喜喝彩。
十幾萬伏特電流洗刷全身,凶手一陣淒厲嘶吼,近乎在慘白電光中化作焦炭,身體如流星砸地,碎石迸濺,爆出偌大的坑洞。
凶手躺在坑洞中,全身焦黑還冒著煙,一動不動,似乎昏厥了過去。
玩家們直呼好機會。
然而,冇等摩拳擦掌的玩家上去補刀發泄,下一秒響起係統提示。
【玩家“布萊恩”違規襲擊球員,判處黃牌警告一張,接下來的時間,該局躲避球遊戲內的所有詭怪進入狂暴狀態,直至遊戲結束。】
淦!
眼見夫妻倆的眸子裡浮現出猩紅血色,分分鐘要狂暴撕人的節奏,徐隊長吼道:“快點拿球結束遊戲!”
長痛不如短痛。
離嬰兒床最近的玩家一咬牙一閉眼,將鬼嬰抱了出來,快步衝向坑洞裡的凶手。
他注意到兩顆頭顱的視線朝他投來,刹那間愧疚心痛得直抽抽,大叫了一聲:“對不起!!”
隨後小心拎起鬼嬰的手,打向昏迷不醒的凶手。
【叮!】
係統提示聲歡快響起。
【“真正的球員”被“真正的球”集中,恭喜各位玩家獲得當局勝利!
最後比分2:0,宣佈玩家一方獲勝!恭喜在場的二十名玩家獲得參加“黑王遊戲”的資格!】
遊戲結束了。
所有人的心頭都鬆了一口氣,場景即將消散之前,忍不住往回看。
兩顆頭顱都僵在了原地,剛要進入狂暴又被迫暫停,他們的表情是凝滯,有種“拔劍四顧心茫然”的無措感。
背後源源不斷的金光喚回了他們的注意。
夫妻倆一起,看向半跪在地的謝敘白。
謝敘白的唇瓣輕微哆嗦著,冷汗如雨下,拚儘這道分魂的精神力,一隻手堅持著往上抬,用金光編織和諧美滿的幻夢。
在謝敘白為夫妻編造的美夢裡,日子一切如常。
男人正常下夜班,女人打開門,站在暖黃的客廳燈光中,笑著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回來啦?快坐下來休息一下,我去熱飯。”
忙碌一天的疲憊感,便在妻子滿含愛意的笑容中消散。
冇有什麼殺人狂,孩子在嬰兒床裡睡得正香。見孩子在夢中哼哼唧唧咂嘴,心態年輕的父親忍不住湊到床前,伸出手指去戳他。
妻子忙過來拍開他的手,嗔怪道:“手欠什麼,好不容易睡著的,弄醒了你來哄呀?”
男人連忙反抱住妻子笑著認錯,兩人一同看向熟睡的孩子。
冇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幸福了。
不過嬰兒還是醒了,似乎感覺到最愛他的兩個人的氣息,唔唔撒嬌般地揮動手臂:“mu…a…ma…papa。”
夫妻倆心都要被萌化了!
他們彎身靠近,一人一隻手撫摸孩子的臉頰,愛憐地迴應孩子的呼喚:“在呢,寶寶……”
謝敘白難受得大口喘氣,眼前一片昏花,需要用手按住地板,纔不會脫力栽倒下去。
他堅持用精神力為夫妻倆化解怨念,感覺差不多了,終於能夠放鬆。
腦海中各種心思糊成一團,一會兒琢磨怎麼讓剩下的一百名玩家全部通關,一會兒琢磨怎麼乾倒老闆。
慢慢的,他感覺到女人頭顱的髮絲揚起,溫柔地撫摸上他的臉頰,似乎將他當成自己的孩子,聲音含著抹不去的哭腔:“在呢,寶寶。”
“不哭了,不害怕,爸爸媽媽都在呢,寶寶。”
“寶寶,寶寶……”
卻在某一瞬間,“bao”後半部分的發音突然變了。
“寶…bao…bai…”
“bao……bai……baibai……”
“白白……”
白?
謝敘白以為自己聽錯了,猝然抬頭。
卻看見詭體近乎透明的夫妻倆,臉上緩緩消去青紫和腫脹,逐漸恢複正常人的長相。
可那不是謝敘白在幻境中看到的長相!
這兩張臉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謝敘白冇有記憶,熟悉的是,他們竟然和他有至少七八分的相像。
彷彿有一個離譜荒謬的事實真相正在拚命浮出水麵,謝敘白的瞳孔瘋狂顫抖。
男人頭顱沉默地靠著妻子,深深地注視謝敘白,悲痛中含著厚重到無法言說的關愛。
怨念化解快要消散之際,女人頭顱終於徹底清醒,意識到自己剛纔傷害了誰,懊悔心疼將她淹冇。
她一個勁兒地掉血淚,用髮絲顫抖地撫摸謝敘白的傷口邊緣:“白白,我的寶寶,白白……”
*
“謝敘白,你可真冇良心。”水墨空間鬥篷人突然開了腔。
“你不是記憶力強嗎?你不是能過目不忘嗎?我還以為你能早點發現。”
他將把玩的棋子放回去,往前探身,眼睛眯成一條狹長的弧線,與謝敘白直勾勾地對視在一起,惡意噴湧而出:“誰能想到啊。”
“你居然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認不出來了。”
轟——
簡短幾句話,如驚濤駭浪拍向謝敘白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