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真相(1)……
謝敘白反覆循環的人生大概可以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也就是循環開啟的第一世。
他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普通人,嬰孩八月失怙,出身平凡,天賦平庸,更冇有像現在一樣超凡絕世的記憶力。對父母的印象在泛黃陳舊的歲月裡一點點消磨,顛沛半生無處可棲,最後在無限遊戲裡悄無聲息、輕於鴻毛地死去。
或許他並非一無是處,繼承了父親的開明堅強和母親的細膩樂觀,可冇有強大的力量,擋不住詭怪興奮撕咬他的鋒利口器。
或許他並非輕於鴻毛,因為這世上曾經有兩個人無條件地深愛著他,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還要重要。但是謝敘白不記得了,一般人誰能記住自己八個月大的事情?
即使在宴朔的有意引導下,謝敘白提前觸及【時間】法則,無數條循環更改的時間線也隨著他的變強,在意識海中組建成量子疊加態,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空氣,但對冇有成神的謝敘白來說,它們依舊混沌難辨。
加上想要獨立完整地窺探過去,就必須承受無數次循環的精神負荷,謝敘白隻能被動接收逐漸甦醒的第一世的記憶,無法自主觀測。
所以謝敘白並不清楚親生父母的事情。
年幼時看著謝語春和自己毫無相同之處的長相,在鄰居的閒言碎語中,小謝敘白也產生過片刻的疑惑,但是他死死地閉緊了嘴巴,絕不允許因為自己的猜疑去傷媽媽的心。
醫院副本裡謝敘白回到二十多年前,直至自己出生,成年的他被排斥出過去的時空。
他在那時記下自己的出生日期,也想過去找尋自己的親生父母。
但前有係統虎視眈眈,後有霧水般琢磨不透的循環,加上建立執法機構迫在眉睫,謝敘白忙得腳不沾地,隻能交由手下去處理。
後麵發生的事情更不用說了,宴朔半哄半強製謝敘白入睡的那一晚,是他這段時間唯一一次好眠。
就這麼一拖再拖,陰差陽錯,謝敘白徹底失去了提前得知真相的機會。
在此前提下,謝敘白不認為做一個知足常樂的普通人有什麼可恥,他不排斥接受自己曾經的無能為力,鬥篷人嘲諷他第一世的淒苦孱弱,他也一蓋置之不理。
直到現在,他親眼目睹一個小樂即安的家庭破碎,看到夫妻倆執念不散,在無儘的絕望中化身厲鬼。
他頭痛欲裂,意識昏沉,冇有認出這是自己的親生父母,按照自己曆來的做法,自以為好心地催動精神力。
因為他害怕自己中途倒下,便加快了淨化怨氣的速度。
金光模糊了母親的婆娑淚眼,父親通紅含淚的眼睛。他們看著自己的兒子相見不相識,堅持要將他們送走,裡麵有不捨,有擔心,有疼愛,唯獨冇有責怪。
而謝敘白,察覺到真相的時候已經晚了,甚至來不及多看他們幾眼。
夫妻倆的魂體愈發透明,像陽光下將要消融的冰雪。
謝敘白的表情完全空白,猝然掐斷掌心的金光。
他意識不到疼痛,意識不到神經痙攣引發呼吸暫停。他要瘋了,什麼都顧不上了,拚儘全力去抓升上天空的夫妻倆,腳底打滑一個趔趄,眼前昏黑世界天旋地轉,他不知痛,狼狽倉促地爬起來,他再次伸出手,卻隻有陰冷的空氣從指縫中空蕩蕩地劃過——
謝敘白抓了個空。
*
水墨空間的鬥篷人不再笑,也不再出聲。
ta目光幽深地觀察著渾身抖個不停的謝敘白。
分魂精神力的消耗殆儘影響到主體,對方似乎覺得冷,下意識抱緊雙臂腦袋埋下,蜷縮成一團。
謝敘白的軟肋其實很好找。情感能成為支撐他前進的動力,自然也能拽他入深淵。
如果是恢複全部記憶且曆儘千帆的謝敘白,這種打擊撼動不了他分毫。
但現在,謝敘白記憶混亂,分魂受損,孤立無援,血親去世的打擊和對自我的懷疑,足以鑄就出他墮落的第一級碎階。
對此,鬥篷人冇有表現出勝利的得意驕傲,和剛纔刺激謝敘白時相比,ta的情緒淡得出奇,像一塊堅冰。
ta麵無表情抬起手,漆黑的能量線條在掌心漩渦狀彙聚,如荊棘般生根發芽,逐漸長成王冠的形狀。
ta開口發出詭譎的腔調,含著彆樣的音律,像一段古老神秘的歌謠。
“我會用盛大的儀式迎接您。(歌詞)”
“鮮血鋪就紅毯,白骨鑄造階梯,屍山堆成王座。(歌詞)”
……
隨著鬥篷人唱出這段歌謠,整個棋桌好像活了過來,變得躁動,興奮難抑。
ta冷漠地垂下眼睫,雙手捧起掌心的荊棘王冠,微微傾身,欲要為謝敘白戴上:“在此恭迎——”
唰!
話冇說完,一道光刃驀然劃開空氣,刺向鬥篷人的咽喉!
鬥篷人瞳孔驟縮,飛快側身,迅猛冷風從臉頰擦過,將將避開要害。
未能完全成型的荊棘王冠叮地掉在地上,像水晶般炸碎,化作黑色能量線條消散在半空。
臉頰一陣刺痛,ta下意識伸手去摸,滾燙鮮紅的血液沾了滿手。
“你……”鬥篷人錯愕抬頭。
謝敘白滿頭大汗地撐在棋桌上,豆大汗珠從睫毛垂落,留下細密晶瑩的水珠,但他的眸子亮得可怕,好似被水霧洗滌一遍,隻有一片清明。
因為【規則】不允許棋手互毆,鬥篷人臉頰被割開的傷痕也在謝敘白臉上同等位置出現了。
謝敘白抬手抹去,不以為意,坐直身的時候有點晃,但身後並非毫無支撐,有東西接住了他。
是邪神的軀殼。
水墨空間不允許祂進入,若祂強行闖入,洶湧澎湃的力量勢必在一瞬間將整個空間堙滅,危及謝敘白的性命。
可祂心愛的人類一直在累,一直在受傷,對麵那個該死的東西還試圖把奇奇怪怪的玩意套在人類的身上,汙染他的氣息。
徘徊在空間裂隙中什麼都做不了,軀殼暴躁,軀殼不安,軀殼想要毀滅一切。
在被這股焦躁的情緒逼到發瘋之前,理應冇有半點思維能力的軀殼,突然頭頂小燈泡一亮,竟然無師自通地學會分割自己。
本體力量太大,那就分成一小份。
一小份要還是太大,那就分成片!分成絲!分成顆粒!分成霧!
終於,有一小片黑霧成功從水墨空間狹小的能量縫隙中析出,迫不及待地衝上來從後抵住謝敘白疲憊的身軀。
鬥篷人仍在駭然,十萬分不明白謝敘白為什麼冇有崩潰。
明明,明明……
到底是什麼地方搞錯了?!
ta顧不上理會那團瘋狂蠕動恨不得將謝敘白打包帶走的黑霧,低頭看向棋盤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