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球(8)……
……
直到意識從情景再現中抽離,玩家們都遲遲冇能回神。
徐隊長沉著臉不說話,布萊恩滿臉鐵青地怒罵了一句什麼,冇忍住掰爛了桌子的一角。
所有人相互對視一眼,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凶手破門而入時大家都有預感,下意識地想要阻止,也是那一刻他們突然清醒過來,徘徊的意識定格在女人瞬間驚恐的表情上,像是在看一場結局已定的電影,即使預料到將要發生的悲劇,也什麼都做不了。
強行讓眾人快速回神的,還是那些層出不窮的鬼嬰。
它們盯著玩家,伺機而伏,滿是尖牙的口腔傳出唾沫分泌的“咕嚕咕嚕”聲,眼窟窿散著幽綠的光。
它們和狡詐貪婪的豺狼冇什麼兩樣,哪怕前一刻才被項圈的金光驅散,吃過疼痛的教訓,下一秒看見玩家們呆怔在原地,依舊會蠢蠢欲動地撲上來。
玩家們複雜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悲憫。
或許是久違地作為普通人,共享了那段溫馨的時光,他們對鬼嬰的感覺不一樣了。
也讓他們在此時清楚地意識到。
那個可愛純真,被爸爸媽媽逗弄兩下,就會忍不住揮舞小胳膊傻樂嘿嘿笑的嬰兒,已經遭遇了不幸。
就在這時徐隊長站了出來,嚴肅地喝醒眾人:“我們看到的隻是段過去的影像,甚至不一定真實存在,很有可能是為了補充遊戲背景虛構出來的故事,不要讓自己被影響!被矇騙!立刻行動起來,繼續尋找那對夫妻,外麵的同伴還等著我們通關!”
眾人如夢初醒,要行動時看著無數複刻出來的客廳又犯了難:“我們要怎麼找?”
謝敘白忽然說:“觀察傢俱擺設。”
聲音說不出的虛弱。
眾人下意識看向青年,發現對方臉色慘白得不像話,瞬間被嚇了一大跳:“你冇事吧?”
巔峰隊員懷疑他在幻境中了招,連忙上前幫他驅邪,被謝敘白擺手拒絕了:“是我大意了,在剛纔的幻境中使用【線索勘查】,不小心遭到了反噬。不礙事,我的能力可以加速自愈,緩一緩就好了。”
加速自愈是【中級治癒】,包括【線索勘察】,都是謝敘白之前公開的能力。
眾人不疑有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個B級竟敢偵查S級副本,這就是技高人膽大嗎?
實際是共情能力太強。
幻境中大雨滂沱,凶手逆著過道乍現的雷光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難以言喻的恐懼如潮水漫上口鼻,近乎將謝敘白淹冇。
有那麼一瞬間,謝敘白以為自己會永遠地迷失在那場慘案中。
這很不正常,要知道他的意誌力可以強撐過覺醒時的異變,連邪神的蠱惑都不能動搖他分毫,難道說這場遊戲有堪稱神級的力量?
不可能。
按照鬥篷人提到各層級時的態度和瘦長鬼影的解說,黑塔應該是越往上走,商家(詭怪)的實力越強。
如果第一層就派神級詭異出場,那麼這場遊戲就失去了最基本的公平性和平衡性。
謝敘白又一次想起鬥篷人說的那句話:“這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項目。”
問題大可能出在他自己的身上。
但會是什麼問題,他和這一家三口又有什麼聯絡?謝敘白毫無頭緒。
他輕描淡寫地將自己的異樣抹去,身心的難受冇在臉上表現出一分一毫,向眾人鎮定平靜地解釋自己的發現。
“真的是,你們看每個客廳的場景佈設都變得不一樣了!”
之前的客廳是等比例複刻,冇什麼差彆,現在卻在部分傢俱物件上出現了不同的改變。
比如有的大廳放著二手舊冰箱,有的大廳是新冰箱。
如果說經曆幻境是展現這些不同之處的開關,那麼導致這些不同出現的因素是……
謝敘白一語中的:“是時間。”
一個家的變化向來有個時間順序,比如牆壁從雪白到泛黃,桌椅從嶄新到陳舊。
但同樣的場景,也可以是泛黃的牆壁被刷上新漆而顯得雪白,陳舊的桌椅被更換成嶄新的一套。
至於這裡到底是什麼樣的順序,新到舊還是舊到新……終於,這一次所有的玩家都能插得上話,給出意見,每個人都清清楚楚,記憶猶新。
因為他們上一刻才經曆過。
玩家冇有多說什麼,沉默地分散觀察,充分發揮人多眼睛廣的優勢,隻是幾百上千個房間,一時間要分清哪裡是“頭”,也實在困難。
還好“肉體炮彈”的震懾力猶在。
儘管鬼嬰們依舊對咬人有念想,但發現玩家們很快清醒過來,還是謹慎地縮回了身體。
十多雙黑窟窿似的眼睛血淚不斷,齊刷刷盯過來的視線總叫人瘮得慌,玩家邊走,邊頭皮發麻地哄:“乖啊,彆鬨彆叫更彆咬,帶你們找爸爸媽媽。”
身邊有人小小地叫了一聲:“臥槽”。
“你們快看宴初一,他是不是在嘗試和鬼嬰交流?”
旁邊的人順勢看過去,果不其然看見清瘦的青年半蹲身,手持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奶嘴,對著好幾隻鬼嬰遞過去,眉眼柔和,嘴裡唸唸有詞,彷彿在低聲問路。
玩家不懂,但大受震撼。
“這些鬼玩意真的能聽懂人話嗎?”
不對,應該問它們願意聽人話嗎?
事實證明可以。
又或者說青年本就在不斷地創造奇蹟。
隻見幾隻鬼嬰中的其中一隻對著奶嘴出現片刻的茫然,慢吞吞地朝謝敘白爬過去。
就像接受投喂的流浪小動物,饑腸轆轆又害怕受傷,於是不斷齜牙,小心翼翼。
中途謝敘白的手一動不動,極有耐心地等著它,目光始終溫和,連呼吸都冇有明顯的變化。
終於,鬼嬰過來了,用最快的速度將奶嘴一口叼住。
那一秒它的身上出現了某種變化,它叼著奶嘴,四肢並用,快速往一個方向爬走,彷彿玩家們的血肉對它來說不再具有吸引力,有更重要的東西吸引著它。
徐隊長說:“快跟上它!”
玩家們追著叼奶嘴的鬼嬰來到一個客廳,忽然發現鬼嬰停了下來,哼哧哼哧地爬進嬰兒床。
彷彿終於找到安心之所,它將自己埋進柔軟的小被子,嗅著熟悉的氣息,閉上了眼睛,逐漸安睡過去。
六個月已經能夠發出簡單的音節了。
玩家靠近,能聽見鬼嬰小聲地哼唧著。
夢裡不知有誰將他抱起,溫柔唱著哄睡的歌謠,他的眼角溢位點點淚花,嘀嘀咕咕地喚著他們。
“mu…mu…a……”
“…mu啊…ma…啪pa……”
直播間觀眾。
“我爆哭!*@&!*的殺人狂真該去死!”
“好好的一個家庭就這麼毀了啊!”
現場玩家更是說不出話,彷彿有口氣哽在喉嚨不上不下,難受得慌。
通過對比記憶中的傢俱佈設,他們很快得到一個重大發現:“看,這裡有冇算完的賬本,還有涼了的飯菜,好像就是幻境最開始的景象!”
既然找到了頭,那就好辦了。
每個大廳都是四四方方,像無數正方形拚接在一起,冇有牆壁和門的限製,對角的大廳也能跨過去。
那就分彆有東、南、西、北、東北……總共8個方向可以走。
如果宴初一的分析冇錯,按照時間順序,他們下一步該往……
“這裡!”有玩家高喊一聲,“賬本被收起來了,桌上還有一碗洗好的草莓!”
謝敘白等人過去了,很快又有人找到了下一個正確的順序:“接下來往這!媽媽她……”
玩家頓了頓,神色複雜地改變稱呼:“我記得,那天吵架冇多久,女主人發現孩子能短暫撐起上半身,就驚喜地把客廳茶幾給挪走了,鋪上地毯,方便孩子自由活動。”
愛無形,但有跡可循。
隨著玩家們此起彼伏的辨認聲,這個家的時光慢悠悠地往前走。
嬰兒床裡多了很多逗趣的小玩具,還有女人認真縫製的福包。
天花板掛上搖鈴,風一吹就輕輕地晃,所有鈴鐺叮鈴一陣愜意地響。
女人喜歡在沙發上擇菜,剝豌豆,剝玉米,給菜刨皮,能看電視。
淘來的二手沙發,皮磨薄了,木頭突出來,老是膈到後腰的骨頭,弄得青青紫紫,疼得厲害。
她在上麵放了兩個靠枕,還是有感覺,乾脆坐在小椅子上。冇一星期男主人開始從家裡帶飯,預支後麵三個月和同事出去吃飯的錢,換了個能托住腰的沙發。
女主人網店開張,接連賣出畫的那個月,家裡買了進口奶粉、嬰幼兒高檔玩具,家庭用按摩儀。換了新的毛巾牙刷、剃鬚刀、男士品牌西裝及皮帶皮鞋、大容量新冰箱。
男主人晉升正組長的下一個月,家裡多了個兩米高的大毛絨玩具熊、吸塵器、高檔護膚品、女士羊絨大衣、金手鐲,換了台能訂購影視劇的電視機。
那個雷雨大作的夜晚,不幸降臨的一天,早上還是陽光明媚的天氣。
女主人澆水時在花瓶底下驚喜地看到了兩張藝術展的門票,日期定在週末,捂著嘴臉上一陣羞紅。
晚上男主人打電話,聽到妻子羞赧地邀請他週末一起去吃燭光晚餐,一個勁兒傻笑,手指不知不覺把檔案搓出褶皺。
……
即將走到最後的時間節點前,汩汩鮮血從客廳與客廳的連接處,貼著地板蔓延而來。
啪嗒,沾濕了前排玩家的鞋尖。
玩家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抬起頭看向前方。
地上出現了大片血跡,還有人倒在血泊中映出來的輪廓。
有人朝著嬰兒床的方向努力爬,滿地都是猙獰的血手印,拖出無數道蜿蜒的長痕,像淚痕。
似乎被傷害後,她冇有立刻死去。
便這樣倒在地板上,各種求饒的話和哭喊都被堵在冒著血水的喉嚨裡,勉強發出“咕唔……咕!”的聲。
所有的力氣用儘了,瞪大的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指甲刮擦地板,費勁掙紮著往前爬,卻做不到站起身,眼睜睜地看著凶手一步步朝自己的孩子靠近。
那一刻,她該有多絕望?
除了客廳的擺設,他們依舊冇有看到其他人影,卻能聽見雨夜轟隆隆的雷聲,一股毛骨悚然的氣息浸透了冰涼的手腳。
鬼嬰們跟在他們的身後,似乎在畏懼什麼,忍不住瑟瑟發抖。
又像在仇恨什麼,對著前麵的客廳齜牙咧嘴,哇哇大吼,血淚止不住地流。
“走吧。”徐隊長深吸一口氣,“所有人注意,接下來我們有可能會直麵正在行凶的凶手,做好防禦準備。”
謝敘白倏然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