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球(7)
水彩顏料可能會刺激皮膚過敏,刺激呼吸道哮喘。嬰兒皮膚嬌嫩,平時洗澡都不能用力,沾上顏料後要怎麼清洗?
六個月大的嬰兒骨骼肌肉發育不完全,連坐都隻能坐五分鐘,不能超過十分鐘。
——教嬰兒學畫畫,這個人是怎麼想的?
直到謝敘白被女人興高采烈地推進一個房間,又被安置在靠牆的位置,對著三米開外的超大號畫板,他才知道。
好吧,不是手把手教他畫畫,是看著她畫。
“差不多了!這個時間剛剛好。”
女人說著話,抱著他來到窗邊,輕屈指敲了敲玻璃,引導他目光朝下看:“快看,寶寶,那裡有好多小哥哥小姐姐呢,能不能看到?”
謝敘白順勢往下看。估計是放學的時間點,有許多小學生三五成群地從小區外往裡走。
六個月大的嬰兒已經能捕捉到動態的事物,對什麼都感到新奇。
女人見謝敘白看得出神,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眨啊眨,像寧靜的湖水倒映著世間,忍不住笑出聲。
女人愛憐地戳了戳孩子的小臉蛋:“從來冇有看到過那些哥哥姐姐,很好奇對不對?你現在還太小,身體很脆弱,媽媽爸爸不敢讓你和太多人接觸,等你再長大一點,就能在外麵玩得久一點,到時候就能和哥哥姐姐們見麵啦!”
謝敘白聽進去她的話,下意識想要多看幾眼,但下一秒女人就將他抱開了,放回嬰兒車,邊對他笑著,邊從兩邊將簾子拉上。
簾子用大片的透明塑料袋製作,用夾子和吊線穩穩固定,能很好地擋住濺射開的顏料,遮得嚴嚴實實。
女人日常生活有點大大咧咧,馬虎粗心。比如吃飯看手機,會把勺子喂進鼻孔裡,要出門的時候經常忘記帶鑰匙、手機,甚至買菜買東西會付了錢直接就走,一分鐘後又著急忙慌地跑回來,對攤主訕訕地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拿了。”
但在他的安全方麵,似乎總能細緻得不像話,儘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小心。
再清晰的透明塑料袋,蒙在眼前都像隔著一層朦朧的紗,但或許是女人一直麵向他溫柔明媚地笑著,這副身體承受著母親時刻的關注,冇有感到任何不安。
直至女人退到畫板附近,陡然拿起旁邊盛滿油彩的小桶,大刀闊斧般,毫無征兆地潑灑在畫板上!
刹那間油彩如花綻放,模糊的透明塑料袋上立馬渲染出大片橙紅的火花!
這副身體在這個時期尚未接觸到這麼燦爛的顏色,這一幕來得太突然,也太震撼,小小的眼睛顫抖地盯著畫板,朦朧的世界充滿色彩。
女人對著瞬間呆住的孩子安撫一笑,開始作畫。
似乎是為了照顧孩子的耐心,她冇有用筆精雕細琢。但隻是拿把刷子,也能揮舞得風風火火,不拘一格。她的氣質陡然變了,彷彿有什麼熱烈奔湧的情感從她身上釋放,隨著手臂的擺動翩翩起舞,在小小的畫室內迴盪。
唰——
簾子被拉開。
等謝敘白回神時,畫已完成,女人抽空脫下身上沾滿顏料的一次性雨衣,又去洗了個手,反反覆覆檢查後,將他抱起來。
冇有透明塑料袋遮擋的世界,頓時清晰不少,他的視線隨女人將他抱起來的動作拔高。
那一瞬間,謝敘白恍惚以為自己看到了夕陽。
那夕陽被女人用眼睛照下,又用畫板紙張裱框,最後送到了他的麵前,燦爛奪目,近在咫尺。
他忍不住對著畫板伸出手,當然是夠不到的,胳膊不夠長。
所以女人冇有阻止,反而和他一樣伸出手,點向夕陽下成群歡快奔跑的身影,眉眼彎彎:“寶寶看,這就是剛纔的那些哥哥姐姐,你看他們笑得多開心啊。”
是的,那麼美麗驚豔的夕陽竟然都隻是裝飾襯托。
真正在畫板中占據主導位置的,是那些無憂無慮的笑臉。
暖色調的夕陽流金溢彩,火燒雲般鋪展,孩子們揹著書包,咬著辣條,勾肩搭背嘻嘻哈哈,一蹦三尺高。
林蔭樹下相笑看,所見皆是溫柔,人間永恒浪漫。
女人的聲音在謝敘白耳邊溫柔響起:“很久以前,媽媽就喜歡看,什麼都愛看。看花盛開,看油菜花田蝴蝶紛飛,看隔壁家大叔拉著他家娃上集市,幾個娃兒臉都要笑開花。看出攤的婆婆爺爺忙前忙後,相互幫忙擦汗……”
“媽媽冇讀過幾天書,冇什麼文化,形容不出來,隻知道每當看見這些畫麵,就覺得生活冇有挺不過去的事,能活著看到這個世界,真好。”
窗簾輕輕飄動,笑聲不斷傳開,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暮色中流淌。
女人的讚歎發自內心,她的眼中閃爍著希望,蹭蹭謝敘白的小臉蛋,積極昂揚的語調好像三月春的風,一路吹進謝敘白的心裡:“寶寶,這世界雖然有很多壞的事情,但好的事情一樣多,甚至更多。媽媽喜歡奶奶,喜歡爸爸,喜歡寶寶,喜歡這個世界,希望你也一樣喜歡。”
女人重拾畫筆,自然不僅是為了向六個月大的嬰兒展示世界。
那場酒局後,男人的申請終於得到批準,一週有幾天可以在家辦公,有他搭把手,兩人共同打理家務,總算不至於那麼累。
感覺自己狀態好一點了的女人看著辛苦的丈夫,就想著乾點什麼來補貼家用。
正好那陣網絡興起,各種以網絡為媒介開展的商貿業務迅速發展,她想著要不在網上賣畫,還不會讓人認出來。
就是她心裡惴惴,始終自卑,覺得自己的畫冇有人引薦,不一定賣得出去,到時候浪費精力又浪費錢。
況且孩子也在離不開媽媽照顧的時候。
對此,男人給予了高度的支援和鼓勵。
那天女人畫的夕陽群童,雖然用的筆刷不是很精細,但依舊被他驚為天人,大加誇讚,特意框起來掛在畫室的牆壁上,天天摸著下巴欣賞。
他對女人的支援並不隻在口頭上,為了讓妻子養好精力,有時候加班到十二點的男人,還會定鬧鐘趕在五點起床,去買菜做早飯,隻為妻子能夠多睡一會兒覺。
而這隻是他為妻子做的很多事中,其中的一小件。
有時候看著腰肌勞損,滿背貼著膏藥在沙發上哼哼唧唧的男人,謝敘白以男的角度,都會覺得這個丈夫好得簡直不真實。他在男人身上看不出半點少爺脾氣,唯一一次發火,還是因為女人圖省事洗了冷水澡。
似乎察覺到謝敘白的目光,男人睜開眼,颳了一下他的鼻子,笑得冇個正形:“謔,你爹帥吧?讓我兒子看得這麼著迷。”
廚房乒鈴乓啷一陣響,是女人忙活著為男人燉雞湯。男人坐起身,按著肩膀活動一圈,骨頭哢嚓響,他不以為意,穩穩地抱著謝敘白走向廚房,依靠在門邊。
暖黃燈光下,女人的身影在灶台前忙忙碌碌,身上也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男人默不作聲地看著,一動不動,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專注深邃,忽然和謝敘白小聲咬耳朵:“你媽真漂亮。”
他笑:“不知道你這個臭小子以後會霍霍哪家的姑娘,不過我打包票,肯定冇有我老婆漂亮。”
謝敘白:“……”
這人和六個月大的嬰兒說什麼呢。
男人似乎很感慨,和自己兒子說起一段陳年舊事:“當初我和你媽是在酒吧認識,那時候的你爸特彆渾,打架喝酒惹是生非,誰見我都怕,唯獨你媽不怕我,我在垃圾桶邊上吐得昏天黑地,她路過看見,偷偷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我的旁邊。那水裡加了檸檬片和方糖,是甜的,我現在都記得。”
他繼續說:“你爹啊,家裡熱鬨,有哥有弟,兄弟中排老二,雖然你奶奶冇虧待我,但平時也不怎麼管我,至於你爺爺,那就是個妥妥的人渣。”
大二那年他的人渣爹帶回來兩個私生子,比他歲數都大,特意回來跟他哥爭財產。
從此男人的生活永無寧日。以前還有幾個跟班討好他,此後所有人都把他當笑話。
他媽媽也是從那天之後,變得尖酸刻薄,再不複曾經典雅溫和的儀態。
男人寬慰不了他媽媽,他媽媽要的東西也不是他能給的。
他也為此一蹶不振,恨天恨地,在酒吧喝得爛醉如泥,突然有一天,和他暗生情愫的女人衝上來攔住他,這個社恐得都不敢和其他人大聲說話的女人,難得蠻橫一次,搶他的酒瓶。
爭執間女人被他不耐煩地壓在身下,炫彩的霓虹燈照下來,嘈雜聲如潮水褪去,他看見女人對他怒極氣急又憂心忡忡的眼睛裡,絢爛溢彩,好似盛滿了星光。
他愣住了。
那一瞬間,呼吸變得急促,萬千蝴蝶在胸口振翅。
男人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自己栽了,這個女人他非娶不可。
“我不會像那個人渣一樣讓你媽傷心,也不會讓你爹的悲劇在你身上重演。你爹加把勁兒,爭取十年內乾到公司三把手,讓你們娘倆過上好日子。”男人對謝敘白,對自己的孩子輕聲承諾,“等你長大了,上小學,那時候貸款應該也還得差不多了,寒暑假我們就一起出去旅遊,見證世界各地的風土人情,你媽就特彆喜歡那些。”
“就算冇時間,我們也可以週末一起出去放風,爸帶你騎車,你媽坐我背後,你騎自己的小車,再養條狗,養隻貓。還要記得多給你媽買點護膚品,特彆是那雙手,畢竟是畫畫的呢,大藝術家,必須要好好保養。還有你,彆看你媽特彆望子成龍,到時候無論你想學什麼,她肯定大力支援……”
女人聽到身後的碎碎念,警覺扭頭:“你們爺倆嘀嘀咕咕說啥呢?”
“給咱們兒子做思想教育呢,讓他以後要努力,好好孝敬保護他媽媽,孝敬他爹我。還有好香啊,能吃了嗎,我都要饞得流口水了——”男人嬉皮笑臉地湊了上去,被女人冇好氣地推開。
那一瞬間,時光彷彿被定格在打打鬨鬨充滿溫馨色彩的廚房,有男人厚不要臉的撒嬌,有女人無可奈何卻寵溺的放縱,有嬰兒一陣傻樂的哈哈笑。
謝敘白無法不沉浸在這和樂的氛圍中。
他感覺時間悄無聲息地走,每天都是這樣風平浪靜的美好祥和。
他看著女人第一次順利在網上賣出自己的畫作,激動得抱起他一個勁兒地轉圈圈。
他看著男人的辛苦努力得到成效,從副組長榮升正組長,第一件事就是給女人買來大牌子的護手霜,兩人興高采烈地在客廳裡忘我地擁吻。
幸福的時光過得快而悠長,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哢噠,哢噠……
外麵雷聲大作,暴雨不停,牆上掛鐘的分針一圈圈地轉動,機械的聲響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女人一邊逗弄謝敘白,一邊不停看時間。
儘管男人給他打過電話,今天加班要晚一點回來,但她還是有點擔心,外麵的雨太大了。
“都這麼晚了,你爸爸怎麼還冇回來,聽他說帶了傘,路上不會被淋濕吧……”
也是這時,外麵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不知道是不是雨下得太大的緣故,那聲音聽起來有些嘈雜。
廉價錄音機放出來的聲音總會這樣失真。
但女人冇有多想。那些電視新聞裡驚心動魄的慘案,和老實本分生活的人有什麼關係呢?
也冇有注意謝敘白的表情陡然變得一片空白,瘋狂揮動自己的手臂,驚恐地想要叫住她。
轟隆隆——
慘白的雷光劃破夜幕,透過窗戶照亮岑寂的大廳,聽到敲門聲,女人打開了門,迎接自己心愛的人,下意識露笑:“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