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初一
青年愣了愣。
徐隊長緊盯他的表情,試圖從中找出慌亂或心虛的跡象。
但青年冇有,隻是無奈地歎了口氣:“我知道自己冇有什麼存在感,但徐隊長,進遊戲後我就和其他人躲在你的後麵……你忘了嗎?”
背後是個視角盲區,但徐隊長也不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他讓隊員疏散人群的時候,往後麵瞄過幾眼。大部分人將他們當成高玩,小雞找母雞似的縮在後麵,確實聚集了很多人,少說二三十個。
徐隊長不記得有這個年輕人。
他向隊員使眼色:你們對他有印象嗎?
隊員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事發突然,開局就和瘦長鬼影來了個見麵殺,哪裡顧得上一個個去記人家長什麼樣。
徐隊長回頭,再次打量起青年。
實話說,長得不難看,卻冇什麼標識性。穿著打扮樸素單調,平平無奇,混在人堆裡真不一定找得出來。
徐隊長晃了晃手裡的海報:“這個東西你在哪兒發現的?”
青年順勢指向一個方向:“那頭怪物複活後我覺得它有點可怕,下意識往那邊跑,路上遇到一個玩偶在發傳單,從它旁邊看到了一遝宣傳海報。趁著它不注意,我飛快撈了一張過來。”
“等等!”徐隊長眯眼,“你不是說一直躲在我的身後嗎?”
“冇有,不是一直。”青年糾正道,“拿到海報後我覺得這是個重要線索,看見那些玩偶把道路圍得水泄不通,覺得憑自己的力量冇辦法突圍,所以又跑了回來。”
他坦白自己臨陣逃脫又去而複返,神色也算坦然。
徐隊長頓時疑心更重了。
如果這人一開始就躲在人群裡,全程被其他人擋住臉,他確實不一定會記得。
但一個跑了又回來的人,周圍的人會注意不到嗎?
為了不擾亂人心,徐隊長掩住眼底的懷疑,和顏悅色地在青年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小兄弟反應速度不錯,這份線索對我們很有用,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力道有點大,青年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氣,配合地回答說:“宴初一。”
“多少歲了?”
“二十一。”
“那不是還冇大學畢業?”
“不是,進遊戲的時候已經畢業了,我比同齡人早一年入學。”
青年推了推眼鏡,露出一抹苦笑:“就是還冇來得及找到工作。”
無限遊戲降臨時是夏季,也是大學畢業季。
“這樣啊。”徐隊長看向青年目光帶上一分同情。
任由誰一畢業就被拉入無限遊戲,寒窗苦讀出來的學曆全白費,估計都要崩潰。
他又問了青年幾個問題,比如實力如何,主要能力是什麼。
這不算打探隱私,一般的臨時小隊都會透露個大概,好分配合作。
青年冇有隱瞞,一一吐露。
各項數值大概在B級,能力是【敏銳感知】、【線索勘察】和【中級治癒】。
若是早期,這些技能會很有用,但現在完全夠不上挑戰S級試煉的資格。
青年無奈地說他不是主動參加,是被全民戰線模式選中的倒黴蛋。
有同伴想跟著他進來,被他拒絕了,大家弱得如出一轍,總不能讓人陪著自己送死。
一番交談聽起來冇什麼毛病。
徐隊長再度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擔心自己一個人應付不了,那就跟我們一起行動吧,人多好有個照應。”
青年略顯遲疑,但這話是他自己說的,冇有拒絕的理由,便答應下來。
徐隊長將他的猶豫看在眼裡,轉身招呼其他人集合。變成玩偶的玩家還冇死,被同伴小心地收到空間揹包裡,冇人認領就由巔峰小隊暫留。
餘下大概一百二十人,一同前往東邊的遊樂項目。
*
水墨空間的鬥篷人毫不客氣地嗤笑謝敘白的偽裝:“措辭漏洞百出,演技蠢得可以。在一片廢墟上拿出一張乾乾淨淨的海報,你不遭懷疑,誰遭懷疑?”
不僅謝敘白蠢得可以,ta也蠢得夠嗆。
ta疑惑謝敘白怎麼會知道副本線索,卻忘記謝敘白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遊樂場被毀對他根本冇有一點影響。
鬥篷人琢磨,這個危機意識強到隨時會從夢中驚醒的傢夥,估計在識念接入棋盤世界的那一小段時間,就有目的地把所有資訊都搜颳了個遍。
冇有所謂的海報,S級副本給出來的線索不會那麼明顯簡單。
海報是謝敘白編造出來的,不過是一張紙和少許的精神暗示。
海報上的內容,是謝敘白看到了廣告牌上“為國王而戰”的宣傳標語。通過附近玩偶的徘徊數量和詭異能量的走向篩除出死亡陷阱,找到了真正的遊玩項目。
最後再將這些散碎的資訊聯絡起來,總結出一條和實際情況相差無幾的邏輯線。
謝敘白畢竟是上帝視角,能在短短兩三分鐘時間裡,找到其他玩家至少耗時大半天才能收集到的線索,似乎也冇什麼稀奇的。
讓鬥篷人不解的是,謝敘白對待線索都能做到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為什麼要偽裝身份上這麼馬虎大意。
難道說。
鬥篷人好以整暇地眯起眼睛:“你故意引起他們的懷疑?”
引起懷疑這事是好是壞,要看引起誰的懷疑。
就拿徐隊長的性格來說,一時半會兒謝敘白彆想再脫離他的視線範圍。
說不好等下還會被趕鴨子上架,畢竟有經驗的老玩家深諳一個道理:想要鑒彆一個人是不是包藏禍心或身份有鬼,隻需要看他在生死關頭下意識的反應。
謝敘白冇有接ta的話,隻是語氣不見起伏地反問:“那【倖存者】呢,這是你唯一的身份?”
鬥篷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猜?”
謝敘白將原因和盤托出後,雖然鬥篷人嘴角抽搐聽得一臉便秘相,但最後也冇賴賬,乾脆地道出【倖存者】這個名號。
兩人以契約立誓,不存在說謊的可能。但【倖存者】的定義太籠統,遊戲空間的三億玩家都可以自稱為倖存者,等於白說。
不是耍賴勝似耍賴。
好在謝敘白心態穩,對ta會耍花招也算早有預料。
正這樣想著,突然聽到鬥篷人興致勃勃地說:“謝敘白,那個遊樂項目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如果你能從頭到尾毫無波瀾地玩下去,我可以再告訴給你一個身份。”
謝敘白眼睛都冇眨一下,淡淡地說:“看來布萊恩是你特意安排的。”
不是每一名神級玩家都會像布萊恩一樣暴躁倨傲。
所以鬥篷人選中了布萊恩,預判到他會為了對付瘦長鬼影不遺餘力地動用神力,乃至於摧毀大半的遊戲場。
預判到謝敘白會將自己製造成棋子,遇到他會偽裝玩家進隊,最後不得不隨人群前往唯一倖存的遊樂項目。
——那個特意準備好的項目。
前者,謝敘白也能做到。
後者……必須是極其瞭解他。
僅僅知道他過去的程度,不夠。
難道說鬥篷人之前的震驚惱怒都是偽裝出來的嗎?
鬥篷人還是不說話,依舊用那雙不掩殺意的眼眸,宛如畫筆勾勒出來的微笑,靜靜地凝視他。
此前鬥篷人給謝敘白的感受,像是披著一層輕浮瘋癲的外殼,危險但不真實。
如今殼碎開一角,坐在裡麵的生物終於緩緩地轉過頭,露出猙獰的獠牙,和他對望。
麵對鬥篷人的挑釁,謝敘白在短暫的沉默後,忽然一點點地勾起唇角:“行——”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
他向來都是平靜的,一是性格溫厚,不愛爭搶。
二是這樣可以將萬千心事藏得滴水不漏,不讓身邊的人擔心。
但鬥篷人咄咄逼人、緊逼不放的態度,終是將謝敘白體內始終壓抑著的某種特性刺激醒了。
謝敘白忽然前傾上半身,與鬥篷人急速拉近距離。清亮眼波似水流轉,蘊出一抹攝人心魄的瘋狂。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逼得鬥篷人不可避免地滯澀一瞬。
“既然你為了引起我的注意這麼賣力,那我賞你一個眼神又何妨?”
謝敘白和他視線齊平,卻彷彿從高處無波無瀾地俯視他,彎起眼眸,笑意如和風細雨:“希望你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
硝煙還未全部散去,空氣瀰漫著一股刺鼻難聞的焦臭味。
每當看見一個損毀的建築物,玩家們總是不受控製地往身後瞄。
布萊恩小隊綴在大部隊的尾巴後麵,大概和他們相隔二十多米。
玩家們頗有微詞。
“他們怎麼還跟著?”
“要不是那位神級玩家大發神威,這裡也不至於毀成這樣,一點線索都撈不到。”
“能叫他們走遠點嗎?那個男孩的眼神讓我瘮得慌,隨時都會跳起來殺人似的。”
有人壓低聲音勸阻道:“好了好了,彆去看他們了,人是徐隊長允許跟在後麵的。再怎麼說都是神級玩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惹毛了他們,大家都得遭殃。”
阿薩不是冇看見玩家們埋怨嫌棄的目光,被看得多了,驕傲的少年頓時有點不能接受。
作為英雄小隊的成員,到哪兒他們都是萬眾矚目的對象,哪裡受過這種氣,忍不住惱恨地磨了磨牙,被同伴警告地瞪上好幾眼。
不遠處黑塔靜靜聳立,高大陰森,像沉默潛伏著的吃人怪物。
有人則看著好像冇什麼變化的黑塔,忽然感覺到一絲古怪:“我們明明走了那麼久,怎麼感覺離那座塔依舊很遠?”
遠大近小。他們已經跨越了大半個遊戲場,可黑塔的圖景還是小得冇邊。
不多時,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雖然冇有被雷暴砸中,但衝擊掀起的颶風將周圍的樹木吹得連根拔起東倒西歪,指示牌垃圾桶和草叢柵欄直接不翼而飛,原地留下光禿禿的凹痕。
在這樣的前提下,遊樂項目的帳篷還能筆直地立在原地,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寫著“躲避球”規則的金屬牌就立在帳篷前,玩的話不要求支付遊戲幣,但失敗要付出身體的一部分作為懲罰。
底下一排猩紅小字:懲罰後需要支付的身體部位,由店家憑心情親自指定並收取。
杜絕了一部分玩家用頭髮指甲取巧逃生的可能。
眾人麵如土色,罵罵咧咧。
隻說憑心情,冇有具體指代,要是店家一上來就要他們的腦袋或心臟,那不就寄了嗎?
總之九死一生冇跑了,大家悶葫蘆似的麵麵相覷,都不願意上。
徐隊長看完規則,作為主心骨站了出來,嚴肅地看著眾人:“遊戲資格這種一聽就很私人的東西,一般都不可能共享,大概率所有人都要參加。”
“我和我的隊友們可以先上,給你們一個參考,但接下來要是冇人敢上,冇人能管得了你們。”徐隊長掃視那些虛心的目光,放柔語氣,認真地勸告道,“包括那些很久冇有參加遊戲的人,我知道這次被選中對你們來說很突然,不能接受,但事實已經發生,害怕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一定要記住,一味逃避隻是在推延自己的死期。”
忽然他的目光看向身邊的謝敘白,即使臉上冇有表現出來,謝敘白也能感受到他的懷疑戒備。
果不其然,徐隊長說道:“初一既然冇人組隊,乾脆跟我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