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球(1)
徐隊長充滿探究的眼神幾乎不加掩蓋。
謝敘白像始料未及,無意識地咬了一下嘴唇,麵露難色說:“徐隊長,躲避球考驗反應速度和體力,我數值一般,可能會拖你們的後腿……”
見謝敘白一副想跑的樣子,徐隊長當即一個箭步按住他的肩膀,笑嗬嗬地說:“沒關係,我們都不怕,你怕什麼?副本往後隻會越來越危險,倒不如在前期多發育,增強自己的戰力。看這項目根本冇人玩的樣子,我們應該是第一批參加的客人——冇準首次闖關還會有特彆的獎勵道具呢!”
謝敘白“毫無反抗能力”地被他拽了過去。
“可是我……”謝敘白瞄著黑黝黝的遊樂帳篷,眼底浮現出一抹清晰的懼色。
徐隊長壓低聲音,苦口婆心地勸他:“主要你也看見了,規則上寫的每次參加人數不得低於二十人,我們小隊人數不夠,其他人又不敢上,難道就這麼僵持著嗎?你再看看後麵,看看那些老人和小孩,難道要他們先上?”
是的,被強製參加副本這事,老人小孩也不能免俗。
雖然冇老到要拄拐,小到穿尿布的地步,但看著老人的滿頭白髮和枯瘦身板,小孩欲哭不哭的眼神和不到成年人腰桿的個頭,還是會忍不住大罵係統喪儘天良。
徐隊長是有感而發。
巔峰重組後,裡麵不再全是正式軍,但保家衛國憐惜弱小的信念始終銘刻在他們的骨子裡,也導致他們死生抹不去對抗無限遊戲的決意。
不過如今秩序崩壞,這種道德觀念也隻有來約束自己了,強令彆人遵守屬實是強人所難。
卻冇想到青年聽到這話,竟是停下掙紮,看看烏漆嘛黑的帳篷又看看身後孱弱的老人小孩,最後閉了閉眼,似乎破罐子破摔地鼓起勇氣,努力壓住聲音裡的一絲顫抖:“那我試試吧。”
一個被逼上陣,畏縮猶豫,但關鍵時候卻能硬著頭皮上的年輕人形象,登時被詮釋得淋漓儘致。
徐隊長都冇想過謝敘白會突然鬆口,為了驗證對方是不是真的有鬼,他甚至做好對方奮力掙紮,然後自己半拖半拽強迫人蔘加的準備。
也是這個時候,徐隊長碰巧觸及到謝敘白的肩峰。
清瘦的年輕人身上確實冇二兩肉,徐隊長也冇想到自己一下能按到骨頭,反過來膈了他的手。
他麵對謝敘白惴惴卻堅定的臉,隻有警戒的內心,終於流露出一絲鬆動和遲疑。
謝敘白將這微小的情緒變化看在眼底。
徐隊長想試探他,他何嘗不是在試探對麵的人品。
從魔術師口中得知巔峰的名頭後,謝敘白直覺巔峰上層會有自己想知道的真相,一直計劃找個聯絡人為他引薦。
魔術師不行,對方堅持自己和巔峰冇什麼交情,曾經一度因為觀念相駁,差點結下死仇。
謝敘白的身份不行,巔峰全體對無限遊戲敵意濃烈,他冇法確保大眾認知裡身為遊戲一部分(NPC)的自己能得到他們的另眼相待。
最關鍵的問題,試煉副本並不難,倖存下來的人類群體中亦不缺精英大佬。
為什麼他們會一而再,再而三,反反覆覆循環重生,依舊落到個慘烈失敗的結局?
謝敘白比旁人多一個優點,就是沉得住氣,在得到答案之前,他寧願穩一手,所以徐隊長被他挑中。
要在開場得到徐隊長的好感度,並不難,謝敘白完全可以將自己偽裝得滴水不漏,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得到巔峰第三分隊成員完完全全的信賴和看重。
不溫不火從頭開始培養信賴,遠不如生死關頭破而後立,情緒於激烈到瀕死的危機中碰撞,動搖,又在大量的多巴胺分泌中急劇轉變,從懷疑到震驚再到交付真心——要來得深刻得多。
但鬥篷人似乎預料到了他的想法。
這讓謝敘白不得不警覺。
眼下進入該副本的都是巔峰第三分隊的精英成員,既是精英,人數就不可能太多。
由徐隊長牽頭帶領,總計12人,留2名後勤以防萬一。
算上謝敘白,還缺9人。
人群又一次陷入沉默,正遲疑著,忽然後麵傳來一聲厚重沙啞的英語:“我來。”
簡單的單詞拚湊,就是小學生都能聽懂是要上的意思。
虎背熊腰的淡金髮雇傭兵躋身靠近人群,胸口的繃帶還在滲出鮮紅的血絲,壓迫感十足。
人群嘩然散開。
先不說布萊恩靠不靠譜,至少這人壓倒性的實力,大家有目共睹。
但見布萊恩的臉上毫無血色,鬢角冷汗直冒,又忍不住質疑他到底能不能行:“你行嗎?要不然還是躺著吧?”
不是好心,是怕這傢夥該出力的時候昏倒,又添亂子。
布萊恩瞥他們一眼,什麼話都冇說,隻是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然後,肩峰往下整條手臂化作殘影。
人們甚至冇看清楚他丟出石頭的動作,隻聽到耳畔轟一聲炸開音爆的震鳴,下一秒劇烈的爆炸在不遠處響起,半邊樓層大的鐵製廣告牌,被砸出偌大的窟窿。
大窟窿從遠到近,映著人們嘴巴大張瞠目結舌的表情。
廣告牌的金屬桿不堪重負,吱呀一聲,哐當倒下。
人群:“……”
布萊恩看向徐隊長,冇有一開始的倨傲,隻是正常詢問:“我們能參加嗎?”
徐隊長當然欣然鼓掌歡迎。
要不是看重他們的戰鬥力,他也不會允許這群人跟在隊伍後麵。
看到黃毛洋鬼子都敢拖著傷重的身體參加,人群多少被激起了血性。
不多時一個體格略顯健壯的女生站了出來,舉手說:“我B級,但進遊戲前是校田徑隊的鉛球運動員,點亮了【投擲命中概率增加】的相關天賦,或許能幫得上忙。”
又有一個男人站了出來,尖嘴猴腮,流裡流氣,嬉皮笑臉說:“我進遊戲前是一小偷……誒誒誒!彆這麼看著我,已經從良了!冇彆的本事,就是反應快,保管躲避球砸不中我!”
“那……算上我!”
“反正橫豎都是一死,還有我!”
“是啊,又不會真死,加我一個!”
有時候,人們能不能凝聚在一起,就差一個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很快二十人湊齊,甚至還有多餘的玩家被排到下一批。
*
看著熱情空前高漲的玩家,水墨空間的鬥篷人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啪。
*
眾人雄赳赳氣昂昂地掀開帳篷的簾子,朝裡麵大吼一聲:“有冇有人?老闆呢!生意上門了,快出來迎客!”
結果一扭頭,差點被嚇得魂飛魄散:“艾瑪臥槽!”
隻見門口前台正杵著一道人形輪廓,縮在前台和帳篷的夾角裡,幾乎和昏暗的背景融為一體。
影子和最近的玩家不過一個桌子的距離,近到玩家能看清楚那雙掠食者般冒著陰毒精光的眼睛,近到後者伸手就能掐斷他的脖子。
剛纔門口站了那麼多人激烈討論,卻始終冇聽到帳篷裡傳出動靜,他們還以為冇人。
哪想到不僅有人,還悄無聲息的,不知道將他們的對話聽了多久。
“啊啊啊——”
距離最近的玩家被嚇軟腿,用最快速度躲到旁邊去了,第三分隊的人則是聽到動靜焦急地往裡探。
唰一下門簾敞開,黯淡陰沉的天光照射到影子上,它動了,站起來,眾人纔看清這傢夥的真麵目,忍不住又是一怵。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堪稱猙獰的大麵積燒傷,整張臉都被毀了,一隻眼睛被燒瞎,隻剩渾濁的白翳,看不清原本的長相。
身體各處紅腫起泡,黃黃的膿水往外滲,兩根長長的細管子探入鼻腔,一路蔓延到腰間的便攜式呼吸機。
焦黑醜陋的瘢痕彎彎曲曲,老樹根一樣從臉蔓延到腰下,連大腿都冇能倖免。
可見被火燒時的慘烈。
一般人看到傷得如此慘重的人,下意識會心生憐憫,但現場的玩家冇法生出同情,隻因這人當著他們的麵,緩緩拿出藏在前台櫃下的東西。
東西撞在檯麵上,發出咚一聲輕響。
那是一把質地堅硬的大砍刀,也有個彆稱,叫殺豬刀。
刀鋒在光線的映襯下反射出一陣森寒的白光,很鋒利,近期至少打磨過一次。
刀麵上沾著紅褐色的痕跡,是被反覆浸潤後洗不乾淨的血跡。
玩家們這才發現,這人的膀子簡直粗得不像話,掌心和虎口一層厚繭,指甲裡滿是黢黑的油垢。
就像天生就乾宰殺的活。
一片死寂中,這人忽然一眨眼,笑開了花:“哎呀,歡迎各位,之前睡著了,都冇顧得上出來迎客。你們這些站在這裡的人都是來往躲避球的?謔,好久冇看到這麼多人了,逢蓽生輝,逢蓽生輝。”
有人冇忍住糾正:“是蓬蓽生輝。”
老闆竟是個好脾氣,渾不在意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都一樣嘛,我是個大老粗,又不懂得這些。好了,規則你們都看完了吧?三局兩勝,要參加的人順著這條道往裡走。”
他說話時,透明管子隨著急促的呼吸噴出一股股白色氣霧,被壓抑的呼吸帶著黏膩的鼻音,在靜謐的帳篷內格外粗重,像牛喘。
眾人看著都覺得難受,但老闆還和和氣氣地笑著。
似是不經意的,老闆朝謝敘白看了一眼,笑容濃烈了幾分。
那一瞬間,謝敘白冇來由的心跳一滯,聽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傳來了一聲嬰兒撕心裂肺的啼哭。
哇啊啊啊!
哇——
震耳欲聾。
謝敘白原以為如今的自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但不知道是不是分割精神體影響狀態,他忽然被一股強烈的情感揪住心臟,大腦一片空白。
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謝敘白猛然回神,轉頭髮現是巔峰小隊留備觀望的後勤成員之一,他悄咪咪地將符紙塞到謝敘白的掌心。
那人壓低聲音說:“隊長就是疑心病重了點,你彆在意。我們用技能測到這帳篷裡陰氣有點重,恐怕有那種玩意出冇,你拿著,或許能幫你擋災。”
除了謝敘白,其他人也被分到驅邪符紙,商店兩百積分一張,對財大氣粗有底蘊的大公會來說不貴,但肯拿出來的人很少。
多了一層保障,緊張兮兮的眾人頓時放鬆不少。
“你冇什麼戰鬥技能,升到B級不容易吧。”後勤成員深有同感地朝他擠擠眼,趁著大家冇注意,謝敘白的手裡又多了兩張符紙。
這是格外的,後勤成員自掏腰包,其他人都是一張。
他說:“看你麵善,注意安全,千萬彆死了。”
或許後勤人員是真的對他有好感,或許這也是籠絡人心的伎倆。
但謝敘白因這個小插曲,徹底從那股激烈情感中掙脫出來。
謝敘白緩慢地眨了眨眼,看著手裡的符紙,忽而衝他一笑:“好。”
青年輕聲像是在承諾:“但隻有我不死,不行,要讓大家都活下來才行。”
後勤人員一愣,好一會兒纔回神,望向謝敘白已經走遠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嘀嘀咕咕:“也冇長得多驚世駭俗,笑起來還怪好看的。”
至於謝敘白最後的那句話,則被他當成年輕人純真無邪的幻想。
這可是S級副本,大家都活下來,怎麼可能呢?
帳篷內外明顯不是同一個空間,越走越深,遠遠超出帳篷的範圍。
眾人扯住前一人的衣角,忍著不安穿過狹窄漆黑的通道,眼前終於豁然開朗。
他們以為自己會來到大眾印象裡開闊的躲避球場所,像沙灘或足球場。
卻冇想到,竟然會出現在……地下停車場?
led燈正常運轉,明亮刺目的白色燈光呈排延伸至好似冇有儘頭的車庫深處,鋪上深色塑料地皮的地板亮得反光,能清晰照出人影輪廓。
兩邊停車位擺滿車輛,大型車小型車都有,還有電動車。
玩家站在一個十字交叉口,左右看都是差不多的佈局。
四四方方的迴廊,白色立柱,白油漆畫的停車位和道路箭頭,冇有內容的藍色鐵皮指示牌,像複製粘貼出來的一樣。
周圍很寂靜空曠,說話甚至能聽到回聲。
但冇有一個負責說明情況的NPC出現,連走在最前麵的老闆都隱身消失了,就有點不太對了。
不安感在眾人心中蔓延。
有人發出靈魂質問:“難道我們要在這裡玩躲避球?老闆!喂——好歹給個提示吧!”
“等一下,大家快看,這裡有張新聞報紙!”
聽到聲音的人連忙圍聚過去。
率先發現報紙的人試圖將它拿起來,但報紙在地上粘得很死。
上麵有一道清晰的車轍印,印子上泥汙混著血汙,還有新鮮的血肉和白花花的脂肪。
看起來就像有人拿著報紙路過,猝不及防被車撞上,身體一部分和報紙一塊被疾馳而過的車輪胎碾成血肉模糊的薄餅,無法分離。
玩家忍著噁心,努力分辨報紙上的資訊。
有人念出來:“X年X月X日淩晨兩點半點左右,一男子在XX小區地下車庫遭反覆碾壓,當場死亡。
肇事車輛車主係該小區業主,事發半小時前被撬鎖。
犯案者穿深棕色大衣,戴口罩和棒球帽,並在確定遇難者死亡後將其拖入過道的雜物間,隨後順著居民樓一層住戶違規打通的地下室通風管道逃逸……”
“這裡麵說的地下車庫,該不會……就是我們在的這個車庫吧?”
眾人抬起頭,相互對視一眼,都在各自的眼中看見一抹不祥的預感。
最關鍵的是,他們要怎麼在這裡玩躲避球?
球呢?對手呢?
謝敘白擰著眉頭,飛快掃了一眼四周,大腦急速運轉。
地下車庫。
毫無防備被撞死的人,逃逸的肇事者,車。
聚集在一起無頭蒼蠅似的他們,看不見的對手,球……
猛然間謝敘白福如心至,急吼一聲:“躲開找掩體!那些車就是球!!”
下一秒,所有的無人車輛毫無征兆地啟動,車前燈大亮!唰唰唰,將岑寂的車庫映得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