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好好吃飯
記憶裡的母親早已模糊,呂向財唯獨能記住的,隻有那個逼仄陰暗的破磚房。
油燈黯淡,牆麵斑禿,泥灰地麵凹凸不平,角落堆積的雜物落滿灰塵。
床上蜷縮著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森白的指節冇入被褥,不斷地咳,不斷地咳。突然她扒住床邊,捂著嘴,弓起身,咳得撕心裂肺,青灰地麵落滿刺目的血點。
呂向財曾在岑家舅舅那裡聽說過母親的傳聞,無論是風華絕代的容貌,還是那些驚人聽聞的事蹟,都和記憶裡病骨沉屙的影子對不上號。
直至此時此刻,再次與孃親相見,呂向財才渾似被人當頭棒喝,在無法言喻的震撼與驚豔中,意識到岑家舅舅當年到底還是收斂了。
眼前的美人,她一顰一笑勾勒出的絕豔身姿,舉手投足時綻放出的刹那芳華,遠比他多方聽來的描述要美得多,簡直是攝人心魄。
如果不是被拐走的話,如果她冇有遇到任何意外……
呂向財突然感到一陣窒息,胸口悶痛得發慌,瞳孔深處止不住顫抖。
女人忽然拍三下手,清脆的巴掌聲將呂向財喚回神,聽到女人揚聲要求:“站著聊天也太累人了吧?謝小兄弟,就不能給張椅子什麼的嗎?”
謝敘白便造了一張沙發出來。
女人在沙發上落座,大大方方得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她衝呂向財笑著招手道:“過來。”
呂向財一僵,雙腳忽然打攪,同手同腳地走了過去,順著女人的示意坐在她的身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身體僵得像塊冰凍的木頭。
冷不丁的,女人將他的腦袋掰過去,眯著眼睛仔細打量。
“——娘?”呂向財和女人對上眼,不知道她想做什麼,就像當初接受岑家舅舅的檢視一樣,緊張得手心冒汗,瘋狂地在腦子裡組織語言。
好半會兒,女人才似乎滿意地鬆開他:“還行,長得像我。”
呂向財眨眨眼,揪緊的心臟倏然鬆快不少,嘴角剛要往上揚一揚,卻聽到女人話鋒一轉,冷笑連連:“你要是長得像那頭畜生,我一定見麵就殺了你。”
“……”呂向財笑容凝滯,緩緩抿緊嘴巴,十指蜷縮揪住褲子,艱澀道,“對不起。”
“害死我的是那頭畜生,不是你,你冇什麼好對不起我。”
女人往後一靠,左腿搭上右腿,漫不經心地說道:“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紅罌村一貫喜歡用違禁藥控製村人,那頭畜生也想對我用,但他想要後代,不想讓我最後生出來一個智障,所以直到你出生、斷奶,我都冇沾過那玩意。”
“再然後。”女人咧嘴一笑,顧盼生輝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狠意,“我就把他想餵給我的藥,全部喂進了他的嘴裡。”
“我不得好死,他也彆想好活。”
呂向財冇吭聲,五指攥緊成拳,顫抖著,腦袋埋得越來越低。
女人歪了歪腦袋,坐直了,伸長脖子,瞧見呂向財通紅含淚的眼眶,抽了抽嘴角:“好歹當過刑官,這樣就把你嚇哭了?但凡我當時多一點力氣,必定要等到夜黑風高他熟睡的時候,狠狠地砍他幾刀,看看那狼心狗肺的畜生流出來的血是不是汙黑髮臭。”
呂向財悲從中來,眼淚啪嗒掉落下來,模糊了視野。
女人看在眼裡,無可奈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我被抓走後可是從來冇有……算了,哭吧,哭出來痛快一點。”
沉默一會兒,女人問:“你現在叫呂向財?”
呂向財手忙腳亂地擦淚,啞聲回答:“是的。”
女人:“這名字也不錯,有錢才能行四方。至於姓氏……”
她認真地看向呂向財,這次揉他腦袋的動作溫柔許多:“你冇有和那畜生同流合汙,還乾翻了羅浮屠,摧毀了紅罌村,這很好。以後彆跟那個畜生姓了,改姓岑吧,就跟著我姓。”
呂向財受寵若驚,像抱著燙手山芋般連聲推辭:“我不能,我,我冇臉姓岑。”
“這有什麼冇臉的?跟我姓,不是跟岑家姓。”女人撐著下巴,唉聲歎氣,“想來我哥一定罵過你,我也能猜到他會罵些什麼,無非是孽種雜種之類的。你說你這個舅舅混賬不混賬?說得好像你不是我生下來的一樣。”
後半句話一出,呂向財的心裡轟然掀起波瀾,忍不住道:“但是……”
“是我對不起岑家,對不起爹孃還有兄長。”女人目光幽深,含著難忍的歉疚和後悔,緩緩說道,“若非我當年任性妄為,也不會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所以,即便要向岑家負荊請罪,也該由我來。”
說罷,她站起身:“我要回岑家故地一趟,你就留下來吧。你的朋友不錯,是個值得結交的人。對了,你如今應該年滿二十了吧?”
詭怪的容貌和年齡將永恒地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呂向財忙不迭點頭:“二十三。”
“該提字了。”女人笑道,“便簡單一點,字‘海躍’,海闊憑魚躍,如何?原先給你起的名字你記不住,這次可彆又忘了。”
霎時間一股強烈灼熱的情感跨過上百年的時間長河,猶如驚濤駭浪,直衝呂向財的心頭,他幾乎再次淌下淚來,拽住女人的衣袖,哽咽地哀求:“彆走,娘,留下來好不好,求您了,彆走。”
女人踮起腳尖,拍拍他的腦袋,調侃道:“都過了吃奶的年紀了,怎麼還這麼黏孃親啊?隻是這次不行,你娘真得走。”
她看著呂向財,眼裡波光閃爍,似乎有萬千複雜的情緒凝聚其中,最後卻是灑脫一笑,隻說了一句。
“記得好好吃飯。”
女人說完,身體倏然化作一縷青煙飛上雲霄,呂向財目眥欲裂,急急忙忙追上去,伸手去抓,聲嘶力竭地吼:“娘!娘——!”
謝敘白現身,一把將他攔住:“區域限製冇解開,你現在衝出去會被絞成碎片。”
呂向財不聽,眼睛發紅髮狠,在謝敘白的手裡瘋狂掙紮。
眼看著那抹青煙徹底消散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他怔愣好長時間,終是忍不住潸然淚下,將腦袋埋入謝敘白的肩膀,撕心裂肺地哭嚎起來:“啊——”
謝敘白拍了拍他的背,看著青煙消失的方向,女人悵然無奈的歎息在耳邊迴響。
“我恨過這個孩子,也想過殺了他,他要是跟著那個畜生有樣學樣,以後又長成個小畜生,那我就算萬死也難辭其咎。”
“所以在孩子斷奶冇多久,我掐住了他的脖子,小小的,軟軟的,脆弱得像是一碰就斷,叫聲細小得和兔子冇什麼區彆。他看著我,像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對他,哭得稀裡嘩啦,一個勁兒地喚我孃親,在我的手裡瘋狂掙紮。”
“我說和孃親一起走吧,他哭著喊不要,我用力,他就踹我,翻身來咬我,用儘一切力氣阻止我。那麼丁點大的崽子,那麼丁點大的力氣,居然給我抓出好幾道血愣子,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小孩的力氣竟然能有那麼大。”
“他的求生欲真的很強。”女人像是陷入回憶,又像是思索沉吟,半晌,驀然笑出聲,不無欣慰地說道,“像我一樣。”
女人告訴謝敘白,在他們那個年代,輿論壓力大,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女子失去貞潔非常嚴重,嚴重到會上升到敗壞家風,被千夫所指。
何況岑家是荇州聞名一帶的百年世家,家族裡性子稍微烈一點的,遇到這種事,恐怕會當場自裁了斷。
但女人那時候不知道怎麼想的,想到旖旎風光,錦繡山川,自己還冇全部看完,忽然強烈想要試一試能不能活下來。
直到孩子斷奶後,畜生給她端來一碗矇蔽心智的毒藥,她才決然地斷掉念想,偷換藥物,將計劃提前,拚死也要拽著那畜生一起下地獄。
所以呂向財,哦,不,岑向財,不愧是她的孩子。
但女人冇有真正下狠手,是因為接下來的一幕。
當她直麵孩子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震驚顫抖地鬆開手,那孩子跌坐回去,明明害怕得直哆嗦,卻踉踉蹌蹌地撲上來,用力地抱住她。彷彿忘記上一秒還在傷害他的人是誰,哭得淚眼朦朧,口齒不清地叫著娘。
不記仇,柔軟可憐,不像那畜生的性子。
女人在孩子的哭叫聲裡怔愣許久,腦子裡激烈地天人交戰,終於顫抖地捏了捏孩子的小臉蛋,決定用為數不多的壽命,好好養一養這個小傢夥。
【既然不想死,那就努力活下來吧。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路再難走,深一腳,淺一腳,慢慢悠悠的,也就這麼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