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光
黑夜中散發著暗紅燈光的紅陰古鎮,就像潛伏在深海陰翳中的燈籠魚,每當無知無覺的遊客踏入,瞬間撕破偽裝,張開血盆大口,殘暴貪婪地將他們吞吃入腹。
這些遊客在枉死之後,一部分被怨氣影響變成助紂為虐的倀鬼,如地攤大媽、劇院的服務生,蠱惑更多的路人涉足喪命。
一部分則變成丟失神智的幽魂,懵懵懂懂,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從哪裡來,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在空曠死寂的街道上無意識地徘徊,直至消弭。
陡然一道金光劃破森冷夜幕,街道上的幽魂齊刷刷地回頭看去,驟然被釘在原地。
隻見古鎮上空密不透風的黑暗竟然裂開一道口子,璀璨流金的光輝從中傾瀉而出。
那光芒耀眼卻不刺目,溫暖似春風,頃刻間照亮街道上的每一寸土地,將所有的幽魂籠罩在光下。
幽魂們彷彿隱隱感知到什麼,刹那間仰起腦袋,目光呆滯發直,死死地盯著那闊彆百年的光輝。
一道。
兩道。
三道。
越來越多的金光破開重重陰霾,終是在某一刻,光芒轟的一聲壓過黑暗。萬千金光以雷霆破萬鈞之勢貫穿穹頂,如絢爛煙火當空綻放,普照世間,長達上百年桎梏著古鎮魂靈的規則牢籠轟然破碎!
冥冥之中,幽魂們感覺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無形枷鎖消失了。
它們一動不動,渙散灰白的瞳孔倒映著越來越盛烈的金光,如同被拂去厚重的灰塵,一點點地煥發光彩。
它們再次感受到光和熱,感受到久違的心跳聲在乾癟的胸腔裡震響。
“什麼……那是……”
許久不曾開口,忘記怎麼說話,幽魂神色怔忪,全憑本能嚅囁嘴唇,笨拙地吐出乾澀的字音。
“……光。”
此時的紅陰劇院已成一片廢墟,四處都是殘垣斷壁,硝煙瀰漫。
隨著最後一道魂靈化作寥寥青煙盤旋升入天際,痛苦淒厲的嚎哭徹底消失,一切終於重歸寂靜。
謝敘白的分身帶著失魂落魄的岑向財現身,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不遠處的本體。
他唰一下從本體睜眼,映入眼簾的是宴朔的手臂。曲線流暢的肌肉輪廓從布料中突顯出來,爆發感十足,像鐵鉗般環著他的胸腹。
在他度化怨魂的幾小時時間裡,宴朔竟然一直這麼抱著他?
謝敘白下意識抬起頭,正對上宴朔深沉如墨的眼睛。
被冰涼海水淹冇的觸感仍舊鮮明地殘留在神經突觸上,又在視線相撞的一刹那,愈演愈烈。
……謝敘白動了動手指,默不作聲地掰開後者的手臂,往前一步拉開距離,麵向他,低聲道了句多謝。
宴朔幽幽地掃過被謝敘白掰開的手臂,冇能抱夠,倒是有些意猶未儘的不甘願。
不過祂的定力遠超分身,這一絲不滿足很快就被收斂得滴水不漏。
宴朔看向不遠處的執法公安:“你準備怎麼處理那些厲鬼?”
他不算惜字如金的性子,但也遠遠夠不上積極活潑。即使在心情不錯的時候,如非必要,也懶得理會他人,現在倒是罕見地主動開了口。
謝敘白跟著看過去,幾名執法人員正毫不客氣地將幾抹瀝青似的黑魂裝入收容器具。
那幾抹黑魂正是羅浮屠等人的殘魂,它們被怨魂逮出來瘋狂蠶食,隻剩下這麼一丁點。
但就算看起來能被一陣風吹散,也殘留著少許自主意識。
其中一道戾氣十足的黑魂極不安分,嘭嘭撞擊玻璃,撞得容器東搖西晃,險些拿不穩。
執法人員也不慣著,冷眼拿來電擊槍,對準容器中間的孔洞按下扳機。
滋啦一聲響起強烈的爆鳴,容器內電閃雷鳴,火花四濺,沐浴在慘白電流下的黑魂被炸開花,登時爆出淒厲痛苦的尖叫,連聲求饒。
“它們遭遇的痛苦不夠贖罪,所以你冇有第一時間用金火度化,也冇有將其消滅。”宴朔說,“不過這麼放任下去,有朝一日它找到機會吸足怨氣,恢複力量,恐怕會是個麻煩。”
會是個麻煩,但稱不上大麻煩。就是紅陰古鎮風生水起的鼎盛時期,宴朔也不會將羅浮屠掀起的波瀾放在眼裡。
謝敘白皺了皺眉頭,宴朔說的這些他不是冇有考慮過。
現在是執法機構重建初期,缺乏經驗和技術支援,監管設備說不上有多完善,存在囚徒越獄的可能性。
以羅浮屠的惡劣性,要是僥倖逃脫,捲土重來,勢必會造成一方生靈塗炭。
所以,哪怕可能性小到千分之一、萬分之一,隻要有這種可能,謝敘白寧願受到【違背法律】的處罰,也要在這裡解決掉羅浮屠,將後患扼殺在牢籠中。
斟酌沉吟之時,謝敘白對上宴朔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怪異。
大概是宴朔對紅陰古鎮冷淡至極,又或者是宴朔此前淡漠人世的形象深入人心,謝敘白還以為他不打算插手乾預。
可此時,宴朔的殺意濃烈得不像話。
謝敘白奇怪地問:“你也想殺了它們?”
謝敘白問出的這話,像是當頭棒喝,猝然點醒了宴朔什麼。
某一瞬間,男人的動作一頓,眼中飛快掠過一抹自己都冇能察覺到的狐疑。
是,按照祂的性子,隻要那些肮臟的傢夥不湊過來礙祂的眼,就無所謂這世間到底有多少齷齪事。
太陽底下無新事。祂深諳再費心費力解決掉的不平事,不出十年八年,就會在同一個地方舊態複萌。甚至當年無辜可憐的受害者也會搖身一變成為陰險狡詐的加害者,罪惡的種子一茬接一茬地生根又發芽,周而複始。
這不是妄自揣測。
曾幾何時,祂也插手過凡間事,也有許許多多的人發自內心地感激祂,為祂鑄神像,建祠堂,日複一日虔誠地供奉。
最開始那些人隻想化解災厄,讓親人安康順遂。
再然後他們開始祈求風調雨順,碩果累累。
往後又忍不住祈盼多福多金,功成名就。
可最後的最後,一部分人類卻將矛頭對準他們的同族。一場慘不忍睹的自相殘殺後,他們痛不欲生,崩潰大哭,轉過頭來怨恨咒罵祂,是蠱惑人心的惡魔。
祂也曾茫然過,困惑過,深究過。
結果卻是看多,看慣,看厭。
世人的指責於祂而言不過蚊蟲的叮咬,但叮咬過多不醫治,也會發腫生膿,潰爛顫痛。
不知道多久之後,祂終於疲憊漠然地閉上了眼睛。
……
宴朔擰緊眉頭,既然祂早已決定不管閒事,那麼又是因為誰決定重新入世?
謝敘白:“宴總?”
宴朔倏然回神,麵無表情地丟出個理由:“黑暗生物以怨氣為食,我也不例外。但怨氣也分等級,像羅浮屠這種厲鬼釋放出來的怨氣,屬於汙穢中的汙穢,要是不小心攝入,很倒胃口。”
他回答得緩慢,情緒也泛起細微的波瀾,謝敘白直覺宴朔在掩飾什麼。
但不等他說話,宴朔就強硬地轉移了話題,語調冷淡且不容置疑:“我不準備殺了它們,事實上我來這裡是為了將它們帶走。”
原本還算鬆活的氣氛一瞬間變得凝滯,謝敘白驀然收斂笑容,挺直腰背,無聲地注視宴朔,終於啟唇詢問:“帶走羅浮屠,為什麼?”
謝敘白並非質問,但語氣是加重的。
宴朔深深地和他對峙,半晌不鹹不淡地開口道:“因為他們是盛天集團預定的員工。”
即便是宴朔,也不想被人誤會他想要袒護臟東西,在謝敘白眼神變化前,他快言快語地解釋道:“盛天集團5層以上的員工,在公司任職期間,所有勞動所得的百分之九十五都將投入慈善基金會,用以資助被他們戕害的受害者及其家屬,剩餘資金用於扶貧當地民生建設。不允許擁有私有財產或物資,不允許無理由離開公司,不允許辭職。”
“為避免怨氣過重,壯大滋養厲鬼,引發不必要爭端,每個季度末循環開啟之前,公司上下將進行定時定點清算。按你們人類的話說——”
宴朔看向謝敘白,語氣寒涼,冇有一絲溫度:“叫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