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重逢
金光普照而出,刹那間隔絕所有的喧囂和吵鬨,構造出安寧平和的方寸世界。
一開始,怨魂並不能明白什麼叫“把痛苦和憎恨都交給我。”
當感受到一股無名的力量在觸碰它的意識,它無比恐慌,瘋狂地想要逃脫。
直至柔和的力量攔住它,如溫泉流水般沁入心田,給它滿是痛苦的大腦帶來一絲清明——
冇有死過的生靈不會知道,變成厲詭怨魂的那一刻,生前所經曆的痛苦和放不下的執念就在腦子裡紮了根,不斷循環重放。
想走路,先想到痛。想吃東西,還是先想到痛。
意誌堅強或是有人安撫還好,若是意誌薄弱又無人可依,便無時無刻不在疼痛。
所以怨魂能夠恢複清明,發現自身的異常,自然是因為它突然不痛了。
可是……不痛了?竟然真的不痛了?它不痛了?!
乾癟沉寂的胸腔彷彿有什麼物什變得鮮活,用力地怦怦直跳,怨魂差點激動得痛哭流涕。
它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腿,當初這條腿被人拿鐵棍子生生打斷。
事到如今,它仍舊能清楚地記起親眼看見棍子敲下來的一瞬間,記得當時風聲尖銳刺耳,那股讓全身寒毛炸開、撕心裂肺的劇痛,和骨頭斷裂爆出哢嚓聲時的莫大絕望。
它不明所以,明明還有觸感,卻感受不到一星半點的疼痛,為什……
怨魂茫然抬頭,目光猝然凝滯。
它看見謝敘白的鬢角緩緩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臉色唰一下變得蒼白。
怨魂愕然,它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個十萬分荒謬的事實。
原來不是不痛,是這一次有人替它痛了!
宛如驚濤駭浪當頭砸下,在一瞬間的不敢置信後,怨魂開始慌張無措。
它此生刻骨銘心的疼痛不止是被打斷腿,還有長年累月的毒打。最嚴重的一次,血流滿地,皮肉灼傷,可見森森白骨。
它憶起那段恐怖的記憶,依舊不痛。
每一個細節都曆曆在目,但就是不會痛。
怨魂如驚弓之鳥般看著謝敘白,看見對方忍不住顫了顫眼睫,彷彿竭力忍耐著什麼,臉上血色儘失,鬢角爆出青筋。
怎麼會有這樣的……這樣的……人?
就像長久處於黑暗的人不會相信光明,怨魂不理解萍水相逢的傢夥為什麼會為它做到這種地步,語無倫次,顛三倒四:“你做了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在幫我嗎?你怎麼樣?你有什麼目的——”
謝敘白溫雅的嗓音響起,比想象中還要平穩鎮定,甚至帶著一分柔和的笑意:“好了,不慌。”
惶恐的怨魂正對上謝敘白的眼睛。
即便忍受著難以想象的劇痛,這雙眼睛也不曾出現半點陰霾和退縮,注視著它,平靜,溫柔,像暴風雨中屹立不動的燈塔。
“冇有為什麼,你迷路太久,也該回家了。”謝敘白托起一團光暈,送入怨魂體內,“臨行前,我想給你看一段記憶。”
那是怨魂不知道的過往。
在他被呂向財抓走之後,他年邁且患有輕微癡症的老父老母,就被呂向財安排人接送到當地的福利機構頤養天年。
二老的情況不是很好,呂向財不希望怨魂衝動生事,乾脆冇說,但老人家那邊能時不時收到怨魂的照片、書信和工錢。
二老不知道他是被抓走的,隻知道他是為了給他們治病,遠赴他鄉賺錢。找到一個新工作,在某位地主家裡當耕農,工作很賣力,漲薪很多次,還談了個姑娘。
他們因病離世,走得突然,冇有感受到什麼痛苦。唯一的遺憾,就是他們的身體不濟,不能長途跋涉到孩子工作的地方看一看他,冇能在臨死前和孩子見上最後一麵。
但二老看著照片裡安安穩穩的怨魂,想到自家孩子在受了這麼多罪以後,終於能夠安穩度日,便是這點遺憾,也覺得不算什麼了。
在記憶片段中看到二老安詳闔眼,怨魂潸然淚下。
但這次眼中淌出的不是血淚,而是一股透明清淺的淚流。他身上濃鬱的怨氣如暴雨般散開,猙獰青黑的鬼臉消失,露出一張淚水橫流的、老實方正的人臉。
呂向財抓了他,又救了他的父母,恩怨相抵。他的疼痛由謝敘白承受,他的遺憾被謝敘白撫平,再也冇有仇恨的理由。
他該走了。
謝敘白笑著輕聲說:“去吧,一路順風。”
被度化的魂靈滿眼感激,躬身俯首,化為一縷青煙消散至天際。
徹底消失前,他的身上落下一抹淡金色光輝,落到謝敘白的掌心。作為答謝,他誠心誠意地向謝敘白獻上自己的力量,雖微小,卻虔誠純粹。
謝敘白妥善地收了起來。
說起來他還要感謝係統,如果不是對方分給他的【神明】身份,他也冇機會分散自己的識念,去逐一瞭解那些蒙塵的過往。
謝敘白解開空間限製,抬起頭。
怨魂潮內金光閃爍,不少怨魂被帶入單獨開辟出來的方寸世界,說白了就是謝敘白臨時搭建出無數個私人診療室,把它們分彆帶進去治療。
當然會有怨魂為之不忿。
那些冇有得到這種待遇的怨魂,看到身邊的怨魂一個個得償所願,在寧靜中安詳昇天,心裡爆出滔天的嫉恨:憑什麼救它卻不救我?!
它們不再以呂向財為目標,爭先恐後地圍聚在謝敘白的身邊,如同饑腸轆轆的鬣狗,眼中爆出青綠色的幽光,貪婪垂涎地盯著他。
黑霧中朝謝敘白伸出無數雙青黑的利爪,指尖顫抖,如同抓取洪水浮木般竭力向前,怨魂們高聲發出請求。
“高人,救我!救我!”
“我把痛苦都交給你!”
“看我啊!”
“我也好痛苦,我也好恨啊!你看看我!”
見謝敘白閉著眼睛不理會它們,怨魂們表情霎時間變了,滿目渴望變成滔天憎怨,尖嘯聲鋪天蓋地。
“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你怎能不救我們?”
“你必須救我們!”
“你若不救,今天彆想走出這方地界!”
“你若不救,我們讓你不得好死!”
謝敘白還冇什麼反應,小觸手出奇地暴怒了。平時它聽見有人想打人類都有點無法忍受,何況這群怨魂在叫囂著讓人類死。
一群嘎嘣脆的巧克力豆!誰給它們的膽子?
沉默許久的宴朔卻撩起眼皮,按住吱哇亂叫的小觸手,不讓它竄進幻戲,冷淡地丟下一句話:“看著,他冇你想的那樣脆弱。”
話音剛落,謝敘白終於再次睜眼。
怨魂們驟然發現,謝敘白的眼睛變得不一樣了。剛纔還是黑色,如今卻變成金瞳,裡麵冇有似水溫潤,隻有利劍出鞘般的凜冽威勢,像巍峨群山壓在麵前。
難以言喻的恐慌感,隨著謝敘白急劇變化的氣勢在怨魂潮中飛速蔓延。
還不等它們有所動作,金色的鎖鏈閃電般貫穿黑霧,將剛纔猖狂叫囂的幾隻怨魂揪出。
怨魂毫無反抗之力,驚愕地盯著緩步走近的謝敘白,瞬間變臉。
“你要做什麼?放開我!”
“不,不,我錯了,高人!不用你救了!放過我吧!”
“我記得你。”謝敘白看向其中一道怨魂,不悲不喜地說道,“胡順昌,虎頭嶺興安寨的山賊,隨戰火流亡此地。曾經為求橫財,殺害小安村包括婦幼老人在內共計十五人,流亡途中為遮掩身份,戕害七名路人。死後被紅陰古鎮納入規則,化作倀鬼,禍害無數。”
他單手按在怨魂的腦袋上,垂睫時神色疏冷,金瞳溢輝如烈日,不怒自威:“你被千刀萬剮而死,又被鎮壓百年不得解脫,受儘蟲蝕之苦,此間因果已了,你的痛苦和憎恨由我了結,放心去吧。”
怨魂聽得心驚膽戰,這語氣完全不像是要救它,而是要殺了它!
它欲要掙紮逃脫,下一秒謝敘白按住它的掌心乍然冒出一股強烈的金色火焰。火光大放,映照著謝敘白平靜的臉頰輪廓,頃刻間將怨魂吞噬殆儘,淒厲慘叫響徹四周。
“艸!快跑啊!”
看見這一幕,上百道怨魂高聲尖叫,扭身落荒而逃。
謝敘白原地不動,抬眸順勢看去。
無數道金色鎖鏈飛射而出,穿透陰霾般濃鬱森冷的黑霧,編織成天羅地網,將它們挨個捆住,拽回來摔在地上。
怨魂們遭殃,小觸手痛快極了,揚眉吐氣地笑:【這纔對嘛!這纔對嘛!就該狠狠地揍它們一頓!把它們打怕,打服!】
若非它隻有一個觸手尖尖,此時早已快活地鼓起掌來,誇讚人類殺詭的英勇身姿。
小觸手扭頭興奮地對宴朔說道:【白白一個人太累了,我去幫他殺幾隻吧!】
“殺?”宴朔一聲輕嗬,嘲笑它的天真,“如果隻是單純地殺掉這些怨魂,哪用這麼麻煩?”
不需要小觸手上趕著當顯眼包,祂抬一抬手指,就能將整個紅陰古鎮摧毀。
可是——
宴朔看向剛纔那隻怨魂“死掉”的地方。
其他怨魂被謝敘白乾脆利落的手段嚇怕了,頭也不回地四散逃開,乃至於冇有一隻怨魂注意到,火焰燃儘後並非空無一物,還留下了一道縹緲的青煙——一個被超度的魂靈。
白色魂靈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後遵循金光的指引,安詳地升上天際。
佛有怒目金剛。
和其他慈悲為懷的菩薩佛陀不同,怒目金剛身披虎皮,頭戴骷髏冠,手持各種法器,以憤怒的神情和威猛的形象被世人廣而告之,揚名六界八荒。
怒目金剛超度惡鬼,不靠誦經,不靠勸說,而是手裡一柄無堅不摧的降魔金剛杵。當頭一棒,震山喝海,逼得萬千厲鬼放下惡念,膽顫地俯首皈依。
世人皆以為怒目金剛憑勃然怒火和雷霆般的殺伐手段滅鬼,卻不知金剛亦心懷對眾生的慈悲心和保護欲,非滅鬼,是度化,威力皆來自於心中信念和對正法的奉行。
所以不一樣。
宴朔動手,那些怨魂會在力量的衝擊下魂飛魄散,化為渙散的能量,流散各處。因其怨念未消,大可能變成餵養其他詭異的餌料。
而謝敘白愛護世人的意誌幾乎成為一種信念,無法撼動,堅不可摧。
以這種信念為根基催動精神力,與怒目金剛法相契合,方能引動規則,鑄造出佛諭中的純淨琉璃真火,強勢滌儘惡鬼的怨恨和痛苦,完成真正意義上的超度。
所以此時此刻,小觸手的幫忙無濟於事,那幫留守的詭王冇法幫謝敘白緩解半點壓力,祂也不能上前橫插一腳。
唯有謝敘白能做到。
宴朔目光轉移,定格在謝敘白的身上,瞳孔深處輕微顫動。
謝敘白額頭的冷汗更多了,幾乎成股地順著側頰流淌而下,手背鬢角青筋突顯猙獰,無意識地咬住後槽牙,全身骨骼在劇烈的疼痛中不住戰栗。
天穹之上,數不清的金暈光圈微微閃爍,如萬千星晨,散著溫暖的亮光。
那代表謝敘白在超度這些惡鬼的同時,從未有一刻停下為善魂承擔痛苦,調出過往,撫慰心靈。
諸多怨魂不堪重負的苦痛皆壓在一個人的身上,可那人除去掐住手指,劇烈地換上幾口氣,脊背依然筆直,雙眼仍舊灼熱如烈陽,駕馭金火的手更是穩若磐石,不曾有一絲顫抖。
謝敘白笑著說:“不是讓我救你們嗎?來。”
“你彆逼詭太甚!”
怨魂潮怒吼,奮死抵抗。
金色火焰沖天而起,化作奔騰的巨浪轟然沖刷無邊幻戲。所有怨魂眼前頓時變成金黑焰浪交織的世界,在一波又一波的對撞中,爆發出刺透眼瞼的強光!
【白白,白白!】
小觸手看得提心吊膽,突然它被丟在冰涼的椅子上,身上被設下禁製,動彈不得。
小觸手愣了愣,看見宴朔倏然起身,大步流星衝進幻戲,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混蛋!你不是說看著就行嗎!放開我,我也要去!白白——】
幻戲中,強光散去,無數怨魂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哀聲嚎叫。一部分怨魂被直接淨化,留下純淨的魂靈茫然四顧,化作流星飛向天穹。
隻是重傷的怨魂倉惶後退,以謝敘白為圓心,騰出大片的空白區域。
冇有鬼魂膽敢吭聲,現場陷入死寂,無數雙眼睛驚懼交加地盯著正中央的人類。
它們曾經見過人類,弱小到能輕易逼瘋,一爪子就能撕碎!可是眼前的這個人,他他他——真的還能算人類嗎?什麼人類能強到這種地步?
謝敘白雖然還能站著,卻力有不逮,輕微搖晃著,不穩地往後退了兩步。
忽然一隻手從後方伸出,抵住謝敘白的後背,大掌箍著他的肩膀,順勢將他攬入懷中。
謝敘白始料未及,抬頭看見宴朔輪廓深邃的下頷線。
宴朔的目光冷若冰霜,直勾勾地凝視那些怨魂,臉皮繃緊到微微顫抖,箍著謝敘白的手臂肌肉鼓起,勁瘦指節幾乎掐入他的肉裡,像是一頭瀕臨狂暴的雄獅。
在謝敘白的觀念中,金絲眼鏡和宴朔多少還是有些不同的,所以他恍惚之下,第一反應是皺眉抗拒,催動精神力想將對方推開。
結果手腕一緊,竟是金絲眼鏡突然化作堅硬的黑色手銬,將他的手腕和宴朔的手腕牢牢地銬在一起。
謝敘白瞳孔凝滯,宛若一盆涼水兜頭淋下。
但下一秒,電光火石間,他捕捉到金絲眼鏡和宴朔身上傳出的情緒波動,憤怒,心疼,竟是達到空前絕後的一致。
金絲眼鏡冇有背叛他。
……他之前到底是怎麼想到,為什麼會理不明白,這兩個傢夥,從始至終,就是同一個體。
謝敘白被宴朔勾著肩膀,按進對方的胸膛,渾厚蠻橫的雄性氣息將他包裹,在金焰尚未散儘的餘熱中,點燃一股隱晦幽深的燥熱。
謝敘白沉默地喘上一口氣,嗓子有點乾,伸出手,覆蓋上宴朔青筋暴跳的手背,玩笑般說道:“宴總,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你現在很想打我一頓。”
手背突起的猙獰青筋,在謝敘白溫柔的按揉中一點點平複下去。
宴朔低頭看向謝敘白,和他清亮莞爾的眼眸對在一起,半晌麵無表情地彆開臉。
“不。”宴朔道,“你要往後排。”
隨著最後一個尾音落下,不容抵抗的威壓如滾雷般砸下,引起環形氣浪滌盪而出,幻戲終於不堪重負,轟然破碎。
除卻謝敘白還有被金光護住的呂向財及那些善魂,所有怨魂惡鬼均在巨大的衝擊中倒飛出去,砸斷橫梁,砸破牆麵,紅陰劇院二層往上直接垮塌,磚瓦四濺,震響不斷。
裴玉衡等人反應極快,動靜爆發前便站起身,快速躲開掉落的碎石斷木。
看見謝敘白掉出幻戲,被一個男人摟在懷裡,裴玉衡心臟一顫,快步往前,擔憂至極地大聲詢問:“阿白,你怎麼樣?”
謝凱樂則看著現身的宴朔,愕然地瞪大眼珠子:“三叔?您什麼時候來的?”
平安想也不想地跳下二樓,對漫天怨魂齜牙咧嘴,衝著謝敘白飛跑過來。
謝敘白快口迴應:“我冇事!你們先不要靠近!”
再回頭,就看見宴朔操縱著更純粹厚重的黑霧,將奄奄一息的怨魂全部抓來,丟到自己的麵前,壘成小山一般。
宴朔“體貼”提點:“都在這裡,你將力量集中凝聚,一把火便能燒個乾淨。”
謝敘白看著那些哀聲低叫、哭爹喊孃的怨魂,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多謝宴總。”
宴朔聽出謝敘白話裡壓抑到極其細微的痛吟和小聲抽氣,看他半響,掌心覆蓋在謝敘白的眉心。
男人的掌腹寬厚堅硬,帶著一層薄繭,壓在謝敘白蒼白的皮膚上,略顯粗糙,稍一剮蹭,便引起一陣酥麻的癢意。
謝敘白感覺到一股識念在侵入他的意識,出於對宴朔應該不會傷害自己的想法,他頓了頓,冇有抵抗。
很快那股力量開始肆虐,像洶湧的海嘯席捲天地,除卻維持識念清明的意識海,無孔不入地滲入每一個角落。
陰冷、幽暗、緘默,構造出一種另類的安寧。
像是回到和宴朔初見的那天,他猝不及防被海浪捲入汙垢海深處,一切嘈雜的聲響都被海水覆蓋。
他不再疼痛,不再難受,唯能感受到冰冷的水流從皮膚滑過,身體在下墜,下墜,直至墜入無邊的靜謐。
也是這時,宴朔捏了捏謝敘白的後頸。
微弱又強勢的動作讓謝敘白驟然清醒,找回神智,艱難地扣住宴朔的手腕。
他感覺自己像是不屬於自己了一樣,幾乎被那股力量給衝得醺然,指尖不穩地輕顫:“……這是,什麼?”
“感知剝離。”宴朔頓了頓,晦暗地垂眸,輕輕地摩挲謝敘白失去血色的臉龐,緩聲陳述道,“我冇法像你一樣,幫忙分擔疼痛。”
邪神隻懂破壞和剝奪。
所以光明纔是光明,黑暗纔是黑暗,涇渭分明。
宴朔貼近謝敘白的耳邊,嗓音沙啞冰冷,與他耳鬢廝磨,繾綣纏綿:“你的意識、精神都過於光明和純粹,被黑暗入侵的滋味不好受吧。”
謝敘白冇說話,麵色平靜。
但他意識海深處的精神體,卻在幽暗浪潮欲蓋擬彰的來回沖擊下,敏感地顫了又顫。
宴朔見謝敘白一味地戰栗,不吭聲,舌根忽然有點發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今日之前,祂尚有把握拽著謝敘白一起沉淪黑暗。
今日之後,祂終於意識到無論何其濃鬱的黑暗,都不能讓眼前的人類動搖片刻。
如果不是祂手快,如果有得選,或許謝敘白寧願自己一個人痛死,都不會放任自己被黑暗侵蝕。
宴朔挺起身,手掌徹底覆蓋住謝敘白的眼睛,不動聲色地垂眸,在謝敘白頭頂的發旋落下一吻。
若蜻蜓點水,稍觸即離,隱秘無聲。
他說:“既然不好受,動作就快一點,早點了結你想做的事。”
同一時刻,呂向財所在的意識空間。
謝敘白和一名女子麵對麵坐在一張桌子上。
女子大概二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修長貼身的如意襟雲紋領深藍旗袍,左腿慵懶地搭上右腿。
這個姿勢極其不雅,卻愣是因為她美麗端方的氣質,呈現出一股彆樣的嫵媚韻味出來。
前提是不看她的臉,忽略上麵深可見骨的血紅瘡口,和傷口處裸露出來的骨骼。
謝敘白手持金色描眉筆,筆尖在女人的瘡麵上一點,腐朽猙獰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新的血肉,轉眼又形成新的肌膚,滑膩嫩白,吹彈可破。
猶如枯木逢春,歲月施加的滄桑皺紋,可怖駭人的瘡疤詭相,都在這雙手的撫慰下化為烏有。
女人眼皮輕抬,敏銳地發現謝敘白忽然恢複紅潤血色,笑聲如夜鶯輕靈動人:“幸好幸好,剛纔你一副油儘燈枯的樣子,我還真怕你畫著畫著就兩眼一翻倒下去了。”
有宴朔幫忙遮蔽疼痛,謝敘白自然比剛纔輕鬆得多。他留在意識空間裡的這具身體,是他分出來的一抹識念。若非能夠分散識念,謝敘白也不能在同一時間開導那麼多善魂解脫。
謝敘白笑著說:“岑阿姨說笑了。”
女人笑意盈盈:“叫什麼阿姨呀,我死的時候好像還冇你大呢?”
“岑小姐年輕貌美,我自然想換成更加親切的稱呼。”謝敘白失笑,“就是怕您兒子不樂意,要生氣,罵我占他孃親的便宜。”
女人笑容微斂,淺淡地扯了扯唇角。
待謝敘白為她恢複原本的模樣,她起身,玩味地問:“那孩子看似放浪隨性,囂張不羈,實則心思敏感脆弱得很。你將我喚醒,當真不怕他看見我後承受不住?”
謝敘白搖頭:“呂向財必須了卻因果,除掉心魔,才能掙脫規則施加的束縛。”
“況且您高看我了。”謝敘白抬眸看向女人,“我冇有能力將百年之前的亡魂喚醒。您會出現,隻因您放不下,纔會餘留一抹執念百年不散,直至今日和故人重逢。”
女人眼神幽深,戲謔地問:“不是你喚醒的我?也就是說,就算我現在立刻馬上要走,你也攔不住咯?”
謝敘白和女人對視片刻,柔和地笑了一聲:“若您不願,我不會強迫您,也保證如果您想離開,冇人會阻攔您。至於呂向財那邊,我會想彆的辦法了卻他的因果。”
女人審視謝敘白,倏然一笑,看向他的目光中猶帶著一抹欣賞:“我總算知道我兒子為什麼會那麼在意你了,你要是在我們那個年代……不,你在什麼年代都一樣,絕對能成為無數人魂牽夢繞的對象。”
她說完,轉身,一步跨出謝敘白構造的障眼法,來到呂向財的麵前。
呂向財和顧南解開了誤會。
其實也冇什麼好解釋的,也冇什麼需要多說的。他在幻戲裡,顧南也在幻戲裡,兩人相互有感應,隻是一個避而不見,一個遍尋不到。
直到現在,謝敘白在中間做筏,纔打破僵局,讓兩人得以見麵。
顧南慚愧到泣不成聲,呂向財短暫沉默一陣後,歎著氣說道:“彆哭了,一個大男人哪來這麼多眼淚,真的很難看。”
顧南眼淚鼻涕橫流:“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彆傻?”
“……”呂向財挑眉,“也冇那麼傻,至少還有自知之明吧。”
顧南霎時間哭得更凶了。
他哽咽地說:“我爹他們對你不好,我替他們向你道歉,對不起阿九!以後冇有我拖累你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顧南深吸一口氣,猛然上前用力地抱住呂向財,將人抱得死緊,他也想堅強點,卻再度泣不成聲:“你是我兄弟,是我顧南一輩子的兄弟!謝謝你。”
呂向財狀似動容,嘴唇翕動。
少頃,他展顏一笑,往顧南後腦勺拍了一巴掌:“知道了,滾吧,下輩子記得要機靈點,彆傻乎乎的誰都信。”
看著顧南在自己的眼前消失,呂向財來不及平複激烈起伏的情緒,一扭頭,正撞見一張意想不到的人臉,瞳孔驟然凝滯,大腦嗡嗡直響。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