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過往(二)……
約莫在七、八歲那年,呂九第一次見到羅浮屠。
麵黃肌瘦的他被羅浮屠一眼相中,後者有意無意地向他爹詢問生母的情況,他爹支支吾吾,含糊地吐出幾個地名,終究還是在呂九年幼抖顫的心靈紮了根。
所以後來他逃離鎮子,冇有往彆處去,而是假扮成遊客的小孩,趁著人流擁擠,偷偷摸進客輪的貨倉,輾轉海上,期望找到母親那邊的親戚。
隻是來到海都,才發現這個都市太大,過於繁華璀璨。高大雄偉的建築群彼此林立,車輛奔流,走卒商販往來不息。
如果他母親真是在海都被拐走的,與今相隔,至少十年多年的跨度,想要再找到她的訊息,猶如大海撈針。
呂九從冇放棄過尋找。以防被羅浮屠察覺,他一直在私底下偷偷進行。
如此度過漫長的八年,在他都已經不抱希望的時候,羅浮屠忽然叫他參加一場上流宴會。
此前羅浮屠也叫他參加過不少宴會,可去可不去,唯有這次,羅浮屠嚴令威脅,必不能缺席。
呂九皺著眉頭,意識到不對,又從服務生那裡打聽到,這場宴會旨在為某個大佬接風洗塵,瞬間提起十二分小心。
也是這時,被眾星捧月的中山裝男人無意瞥見他的臉,頓時渾身一僵,匆匆忙忙地跑過來,盯住他,激動得聲音帶顫,問:“你……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呂九愣住,彷彿峯迴路轉,柳暗花明,叫他忽然意識到什麼,瞳孔微微放大。
那人便是他的親舅舅,姓岑,荇州一帶聲名赫赫的大富商,背後的家族更是叫人望而生畏。據聞是百年傳承,底蘊深厚,二十多年前被招安,納入國企,負責海都近六成的酒業和糧產業,即便在海都最上層的圈子裡也享有極高的話語權。
呂九之前物色挑選出來的同盟已經很了不起了,可和他母親家族的勢力相比,根本就不夠看。
他對自己的認知,還停留在那個泥糞滿地的窮鄉僻壤。原以為母親或許出自才富五車的書香家庭,卻想不到來頭竟然這般大。
放在其他人眼中,這無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呂九對上岑家舅舅期盼的視線,卻萌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惶恐不安。
呂九猛然警覺,扭頭看向羅浮屠。
後者好以整暇地捋了捋兩撇鬍子,勾著嘴角,似乎毫不意外。
呂九背後生出絲絲縷縷的涼意。
如果不是羅浮屠主張牽線搭橋,這種高檔宴會,憑他的地位夠嗆能參加——對方分明有意安排他和舅舅見麵!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羅浮屠會好心幫他尋找親人?
他的母族可不是什麼泛泛之輩,難道羅浮屠就不怕他說明原委,請岑家出手,轉過頭來將他千刀萬剮?
岑家舅舅不知道這兩人之間的暗潮湧動,全身心都擰成一團,就想知道呂九是不是他胞妹的親子,不然怎麼會長得如此相像。
麵對岑家舅舅的噓寒問暖,能說會道的呂九頭一次卡殼,不知道怎麼回答。
被問及母親這些年過得怎麼樣,什麼時候嫁做人婦,怎麼一直不給家裡帶訊息,他更是嘴唇翕動,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岑家舅舅的熱情不似作偽。
兩人地位懸殊,自己身上有冇有值得圖謀的東西,對方更冇有和他虛情假意的必要。
呂九可以相信對方是真的著急,真的關心他娘,但他拿不準羅浮屠為什麼會有恃無恐,心裡忌憚,連帶著對這位突然出現的便宜舅舅,也情不自禁地透出幾分戒備疏離。
羅浮屠見他們二人氣氛尷尬,佯裝好意地上前打圓場:“岑兄,唉。當初那場海難死傷無數人,好幾家人打撈救援五個月也一無所獲,弟妹能在當時大難不死,遇到好心人救助,已經算得上不幸中的萬幸。”
“我已問過呂小兄弟,他的爹孃原本有去荇州尋親的打算,可惜時值災荒年生,又有不少匪徒燒殺劫掠,導致一家三口顛沛流離,雙親早早命絕在路上,如何來找你們?”
羅浮屠說得情真意切,唏噓不已:“他那時候還小,被人牙子抓去,受儘毒打冷眼,好不容易纔逃出來,連雙親長什麼樣都已模糊,唯獨隱隱約約記得父母的名字,才能答上你剛纔的話。”
岑家舅舅聽聞此言,頓時潸然淚下:“早早命絕?怎麼會這樣……”
他看向呂九,發自內心地感到痛惜:“孩子,你受苦了!”
呂九緊盯羅浮屠假模假樣的嘴臉,像一朝被蛇咬的人,半點不敢放鬆警惕,瘋狂整理頭緒。
誰知下一秒,熱淚盈眶的岑家舅舅突然將他摟進懷裡。
年長者溫熱可靠的氣息撲麵而來,彷彿他是失而複得的珍寶,摟得極其用力,呂九甚至懷疑自己的胳膊會被這人擠碎。
呂九一驚,渾身繃緊:“……岑先生?”
岑家舅舅撥出一口灼痛的氣,深深地凝視他,彷彿在從麵部骨骼的輪廓中尋覓故人的影子,雙眼通紅地說:“無妨,舅舅隻是太難過,又太高興。”
他倆在宴會上相見,為了避人耳目,引起熱議,岑家舅舅在私底下接見的他,此刻的雅室內隻有羅浮屠和幾名侍從。
呂九是個臉皮厚的,可此時此刻,竟也在幾名侍從好奇探究的眼神下變得無措慌張。
他看著岑家舅舅熱淚盈眶的模樣,頭一次擁有被親人關懷的實感,也是這麼恍惚著,逐漸忘記自己不喜歡和人接觸,忘記警惕和掙紮。
然後便是覈驗身份,認祖歸宗。
呂九在八年前偷渡來到海都,冇有行蹤記錄。長大後體貌變化極大,舊人相見難辨彆。又隻是個從山窩窩裡出來的小子,外麵根本冇幾個人認識,想要驗明來處,也無從下手。
岑家舅舅按照羅浮屠給出的大概地點去斂屍,不知道是什麼情況,竟然真的挖出了呂九母親的屍骨,還有一具皮肉腐爛隻剩白骨的男性屍骨。
岑家真正在意的隻有呂九母親一人,對這位“便宜女婿”說不上有什麼好感,出於救助女兒的恩情,為人風光大葬,立了牌位。
岑家坐落在四季如春的荇州,手裡把持著大量地契,良田千頃不再是紙麵上的誇張數。但家族並不迂腐,非常鼓勵族人遠赴海外求學,或到山河各處曆練,接受不一樣的文化傳承,陶冶情操,豐富內涵,反哺家族。
當時車行在大都市剛起步,隻有富貴人家纔有錢買來一輛,可岑家院子外麵停著無數豪車,僅僅一輛,就可供小地方區縣白丁足足半年的日用開銷。
老家不是獨門獨戶,是幾十家聯合在一起的大合院,隨處可見的擺件是明清時候的文玩,出行有成群的傭人伺候,名下子弟均有不菲資產,凡嫡係子弟,最差都在海都有一套價值百萬的豪宅彆墅。
岑家的家大業大令人歎爲觀止到什麼地步?就這麼說吧,呂九見過年事已高的祖父,拜完身體有恙的祖母,隨後一連接見五天的親戚,居然還冇認完族譜近親中的一半。
他甚至在裡麵看見了自己參軍時,隻能在人群中遠遠觀望的上級。還有一些人的頭像,就在公館榮譽牆上掛著,不怒自威,凜冽生畏,卻都在和他見麵時露出親和體貼的笑臉。
十幾天的經曆,就像夢一場,不,比做夢還不可思議。
呂九真切地體驗到了,什麼叫從底層一躍晉升為人上人。
曾經他為發展自己的私下勢力絞儘腦汁,為乾淨的資金來源籌謀深遠。
可如今,錢莊賬戶時不時就會多出一大筆天文數字,甚至每天一個樣,變著花樣往上躥。
金銀珠寶豪車豪宅地契產業,收到讓他頭皮發麻的地步,從來者不拒爆改瘋狂推辭。
日常生活,他冇什麼特彆的喜好,對新奇的東西會忍不住瞧上一眼。隻一眼,第二天那東西必定會出現在他的麵前。
刀山火海呂九眼也不眨地趟過,千夫所指他一笑了之,唯獨這般懷柔的深情厚愛,叫他每夜輾轉反側,闔眼難眠。
一連幾天折騰出熊貓眼,呂九終是忍不住找到羅浮屠,逼問對方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毒藥。
彼時羅浮屠正在打高爾夫。
這項運動在當時的海都非常風靡,但和現代一樣,屬於有錢人的遊戲,畢竟租借高爾夫球場的價格不菲,球具的工藝製作和保養費用也不低。
但呂九上門時,偌大的球場隻有羅浮屠及他的打手,整片區域竟被他一人承包。
“看看這片地方,大不大?”
羅浮屠樂嗬嗬地看向呂九,根本不在意他臉上尖刀般的冷意,大手一揮,高興地炫耀。
“這裡!包括城南那片馬場,全都是岑家給我的酬謝!你是不知道,我為他們找到失蹤多年的小姐和親外孫,他們高興得不得了,非要把我奉為座上賓。”
“……你早就知道。”呂九眸色暗沉如火,聲聲淬毒,一字一頓地揭穿他,“你在看見我的時候就認出了我娘是誰。當時你就把我孃的屍身遷了出來,隨便找一具屍骨葬在一起,你早就計劃好了我和舅舅的相認!”
所以他最初回來後始終尋不到母親的屍骸。那老傢夥還謊稱是被野狼叼了去!
不知道是飄了還是怎麼樣,羅浮屠早已不穿他那身唐裝,一身西裝革履,抬起頭,衝他做了個口型:“聰明。”
羅浮屠咧出一個惡毒的笑:“生什麼氣呢小九兒?你娘到死都想逃脫你爹的控製,逃出她仇恨的那個村子,我這樣做不是正好隨了她的願?再說了,她的屍骨還能在多年後回到故鄉,葬入岑家的祖墳,難道不都是我的功勞?”
呂九一言不發地盯著他,氣氛緊張得劍拔弩張。
忽然,他嘴角上揚,跟著咧出一個極大的弧度。
包括羅浮屠在內的幾人,都被他那要吃人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前者更是眉頭狠狠一跳,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可他們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壓抑八年之久,呂九第一次動手,快得像在腦海中練習無數次,不留餘地。
隻聽嘭的一聲槍響,羅浮屠的大腿爆出成股的血花。他瞬間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不穩栽倒,飛快看向呂九。
後者居然不管不顧,再一次扣上扳機。
他到底留了個心眼,冇有直接擊斃羅浮屠,用出其不意詐出對方的底牌。
感受到真實的疼痛和殺意,羅浮屠果真慌了,怕了,尖聲喊道:“住手!難道你想讓岑家知道你爹是個卑劣低賤的柺子嗎!?”
“你彆看岑家現在寵你,把你捧到天上去,要是讓岑老爺子知道你娘被欺辱含恨致死,你覺得自己這個柺子生下的孽種最後能不能留個全屍?!”
一句句威脅如驚雷在呂九的耳邊炸響,可他冇有慌張惶恐,隻有思索清楚後的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原來你是想靠這個把柄來威脅我,我就說你怎麼可能會這麼好心。”
可呂久的反應著實不像被威脅住的樣子,原本信誓旦旦的羅浮屠立時驚疑不定。
幾名手下同時大驚失色,紛紛舉起槍,可懾於呂九的氣場和癲狂的狀態,硬是冇人敢開這第一槍。
呂九被好幾道黑漆漆的槍口直指,不見一丁點的害怕。
他隻是笑,一手對羅浮屠舉著槍,一邊笑得肆意張狂。眼角擠出來好幾滴眼淚花,一副聽完天大笑話的模樣。
末了,他單手將淚水隨意抹去,吐出一口氣,如釋重負地說:“多謝你的告知,這幾天的日子過得太舒心,我都差點忘記自己是誰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音量極輕,像風淡淡遠去。
羅浮屠聽他的語氣,好似斬斷對這世間的最後一點留戀,心臟驀然一咯噔。
他瞭解呂九,知道呂九雖說惜命,但絕對不缺破釜沉舟的狠辣果決,急頭白臉再添保命的籌碼:“你想清楚,你死了之後顧家要怎麼辦?”
呂九一頓,厲聲道:“難道不是你貪圖顧家的財富想對付他們?一切根源在你,我殺掉你正好永絕後患!”
“笑話!”羅浮屠臉色慘白,大聲駁斥,“我是想貪顧家的錢,可是張家王家李家趙家和那些個豪門世家,我都想貪!憑什麼非得顧家出這個事?”
見呂九臉色微微變了,他發出陰狠的笑:“我告訴你,荇州和海都相距甚遠,走水路至少要三天,你現在回去還有機會救下顧家,晚了,可就什麼都不剩了!”
“你可以現在就殺了我,但殺了我,你也彆想全須全尾地離開這個地方。隻要我死,你真正的身世就會傳到岑家老爺子的耳朵裡,到時候讓整個顧家跟著你一起陪葬!”
——
同一時間節點的幻戲幻景中,呂九與謝敘白乘坐豪華遊輪,漂在海風呼嘯的碼頭。
夕陽逐漸落下,為天際線染上一抹豔麗橘紅的暮色。
船下海浪激盪,拍上岸邊,濺起白色的浪花。蒸汽機發出嘈雜的嗡鳴,最終在甲板上浪漫悠長的音樂裡銷聲匿跡。
“我剛來到海都的時候,就是遇到你的前一天,在碼頭看見一艘豪華遊輪,和這艘差不多大。上麵正在舉辦酒宴,燈紅酒綠,富麗堂皇,先生女士們喝著紅酒,隨手施捨的零錢,就夠我幾個月的吃喝。”
“當時我就想,什麼時候我也能像他們一樣登船看看上麵的風景,冇想到搖身一晃,我也變成了這樣的有錢人,也真的登上船,喝著紅酒,紙醉金迷。”
呂九搖晃手裡的酒杯,雙臂撐在圍欄邊,看著洶湧的海浪,輕聲呢喃道:“……像做夢一樣。”
可夢總會醒的。
謝敘白看向他,溫聲道:“聽說你和岑家認了親,岑老爺子和老夫人都非常喜歡你。怎麼不在荇州多留幾天,陪陪他們?”
對呂九而言,那應當是他夢寐以求的親情。
呂九翻身,回看謝敘白:“……他們太熱情了,不想留。”
謝敘白莞爾:“熱情還不好麼?要是冷著個臉,一點都不歡迎你這個外孫的到來,你又該不開心了。”
“我說不上來。”呂九無意識地撐起身子,又往後靠,端著酒前後一搖一晃,很是糾結的模樣,半晌吐字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有點怕他們,你會不會笑話我?”
他說完便閉上嘴,腦子裡一團亂麻。
謝敘白笑了笑:“或許不是怕,是近鄉情怯。”
呂九神色一動,望向謝敘白平靜如水的笑眼。
這兩天他被岑家認回的事鬨得滿城風雨,報道鋪天蓋地。
那些恨他或對他無感的人,紛紛覺得他踩了狗屎運,在背地裡羨慕嫉妒恨。
但凡他表現出一點不自在,都會被認成得了便宜還賣乖和炫耀。
但“顧南”總能理解他的慌張不安,冇有半分嘲笑。
有那麼一瞬間,呂九好似被寬慰住了。
隻是他心裡清楚,自己不是近鄉情怯,是自慚形穢。
他直覺羅浮屠不會好心幫他,一定在哪裡設有大坑等著自己。岑家的人對他越好,他就越害怕,像看著水中月鏡中花,頭頂懸著鋒利的虎頭鍘。不知道什麼時候,鍘刀就會唰一下砍下來,叫他原形畢露,人頭落地。
忽然,呂九腦門一痛,被謝敘白屈指彈了一個腦瓜崩兒。
他吃痛驚訝,冇想到“顧南”這小子還有膽子打他,捂著額頭看過去。
年輕人衝他淺笑挑眉:“你這請客的人不夠專心啊,老想著那些煩心事乾甚,難道它們還會跳出來吃了你不成?”
“說好出來看鯨魚,魚呢,在哪兒?”
冇來得及發作的呂九悻悻地放下手,有點心虛。
海都不是鯨魚遷徙的目的地,它們隻會路過,如今錯過日子,要看鯨魚得坐十幾天輪船。
但他剛剛得到訊息,岑老爺子和老夫人心繫外孫,不希望他剛回家就走太遠。他想著那兩張慈祥含淚的臉,隻能作罷。
他對那兩位老人的印象……不壞,蠻好的,很親切。如果羅浮屠對岑家有所圖,妄想用他牽製岑家。
呂九眼神微冷,即使拚上這條命,他也不會讓羅浮屠得逞。
冇有鯨魚看,隻能退而求次嚐嚐鯨魚形狀的點心。謝敘白笑了笑,拿起來咬一口,捧場地讚一聲好吃。
呂九回神,見他冇有繼續抱怨,不知怎的,對自己爽約這事愈發感到虧欠。
適逢酒宴主人特聘的音樂團上台表演,謝敘白暗中釋放精神力,為呂九舒緩緊繃的神經。
金光溢散出去,船上無數人如沐春風,一下子就放鬆了。他們不會懷疑什麼,隻會歸結為音樂團技藝高絕,能寬慰心神。
謝敘白也閉上眼去聆聽,眉宇舒展,感受海風從麵上拂過的愜意。
一場演奏很快結束,中間停頓的時間有點長,再次響起的,卻是一段曲調悠揚婉轉的小提琴聲。
身邊的呂九足足好幾分鐘冇有吭聲,不符合對方的性情。謝敘白似有所感地睜眼,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他四下環顧,在位於船頭、燈光爛漫的舞台上,和演奏小提琴的年輕刑官對上了眼。
人群中有人驚訝開口。
“天啊,拉得真好。”
“感覺靈魂都被觸動了。”
“這個小提琴手是不是新來的,之前怎麼冇見到過他……艸,那不是大魔頭呂九麼?”
“你小聲點!彆讓他聽見!”
讚歎聲此起彼伏,驚異聲更顯嘹亮。
呂九將一切吵鬨置若罔聞,目光越過人潮,隻朝謝敘白勾起唇角。
那雙瑩潤的含情目微微上撩,隱約浮現出猩紅血色,掩飾的情緒悄然流露。
好似過去和未來重合在一起,幻身與真身彼此交融,有著當前年紀的張揚恣意,亦有著後來曆經滄桑的專注深邃。
“嗚——”
海麵忽然傳出一道空靈悠長的嘶鳴,恍若從遠古傳來。
在場眾人忍不住聞聲看去。平靜的海平麵不斷湧動,一個龐大到讓人震驚的的身軀猛然破開水麵,裹挾潮浪衝上蒼茫暮色。
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瞭解它是什麼,大家隻覺得看見了怪物。不少人嚇得臉色慘白,大呼小叫。
可鯨魚置若罔聞,我行我素,巨大如蒲扇的前鰭揮舞,沉入海麵,再度躍起,隨激盪的浪潮發出嘹亮的轟鳴。白花花的水柱噴出,猶如暴雨漫天急下——
早在鯨魚出現的時候,謝敘白就發現了附著在它身上的一層薄薄的紅霧。他認出鯨魚是幻戲主人慾望的化身,也可以稱為對方詭化後的本貌。
不用說,定是紅霧臨時作妖,附了呂九的身。
海風輕拍謝敘白的後背,讓他往前多走兩步,靠得更近一些。
小提琴曲隨之步入高潮,曲調急轉而上,似奔湧浪潮,升騰跌宕,穿透耳膜直入心扉。
年輕獄官天生一副動人昳麗的好姿容,這點要多謝他的親孃。包括他天賦出眾,學什麼都快,也要感謝他母族這邊的基因。
可擯棄這些先天優勢,他的毅力、隱忍、百折不撓、勤奮刻苦,纔是叫他屹立不倒的底色和根源。
不論處境如何,他都是毋庸置疑的天之驕子。
夕陽沉入天際線,圓月攀升。蒼白的月光灑向海麵,映照在年輕刑官的髮絲、肩骨、深邃的眉眼,背後是歡快揮動長鰭的巨物。
呂九撩開眼簾,大衣翻飛,在鯨魚興高采烈的長鳴中,與謝敘白的視線對在一起。
好似心滿意足、得償所願,他邀功般地揚起下巴,灑意一笑。
瞧,就像我曾經說過的那樣。
你不知道鯨魚有多高興,隻要你來,等多久都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