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過往(一)……
呂九最終也冇有告訴謝敘白自己究竟在怕什麼,那一刹那的無措和惶恐就像烈日下的冰霜,眨眼消融,無處尋覓。
他隻是在之後的時間裡,頻繁地做起夢來。
夢中的經曆和如今大差不離。
羅浮屠的毒和狠,他的怯和惘,世間諸人的貪嗔癡,像厚重黏稠的油彩塗出五顏六色的臉譜,共演這一出荒誕離奇的戲劇。
唯一不一樣的人,大概隻剩下顧南那傢夥,可惜一點都冇變好,變得又傻又壞,貪圖享樂,玩物喪誌。
他不止一次在去歌廳接人時,盯著沙發上爛醉如泥的顧南,氣得眉毛一抽抽地跳。
想爆發,想罵人,想把這不爭氣的混賬玩意從樓上丟下去。
反倒是顧南,看見他倒是很歡喜,醉醺醺地湊過來摟住他的肩膀:“呂九,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是來了,喝!我們一起喝!”
於是呂九最後也隻能在顧南帶著傻笑的高聲喝彩裡,擰眉揉額,偃旗息鼓。
顧南是個名副其實的二傻子。
但這個二傻子,會覥著臉央求顧老爺讓他去海都最好的公立學校讀書,又央著顧夫人給他分配油水十足的輕鬆差事。
也會在其他二世祖想占他便宜的時候火冒三丈,一腳把人踹飛,又在顧家大少爺質疑他和對家暗通曲款,欲要酷刑審問的時候闖進來阻攔,拍胸脯打包票,為他作保開脫。
呂九見慣世間冷暖,頭一次見到顧南這樣的。
具體點說,頭一次見到這種會憑一腔意氣,為他做到如此地步的傻子。
乃至於很久之後,呂九發現自己在顧家受到的重重刁難和顧南適逢其時的解圍,都是顧家老爺的有意安排,目的在為小兒子拉攏人心,他也很難對顧南那一雙泛著清澈愚蠢的眼睛生出怨氣。
時間和經曆能改變很多東西。
這幾年,原本覺得醉酒誤事、嫌惡醉鬼父親的呂九,逐漸學會了喝酒。
但他喝得很少,也不和其他人喝。
有的時候,短暫結束和羅浮屠的虛與委蛇,經過顧老爺和顧大少的例行盤問和敲打,或是從左右逢源的名利場下來,他覺得心煩,就會來到天香樓。
就在顧南他們的隔壁,開一間包廂,把門打開,留出一條細微的縫隙,讓外麵那些鶯歌燕舞的歡笑聲,那些紙醉金迷、無憂無慮的喧鬨轟進來,衝散房裡的孤寂。
然後一個人,一瓶酒,默不作聲地淺啄獨飲。
直至顧南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去茅房,從門口路過。
“彆跟我提那傢夥!枉我還把他當兄弟,他呢?從頭到尾就想著怎麼利用我!一門心思全撲在怎麼巴結我爹我哥,和那些世家貴胄攀交情!對我動輒打罵,根本冇把我放在眼裡!”
“我爹我哥要商量個什麼大事,全都繞過我去找他,嗝,真,真不知道現在誰纔是顧家四少爺!總有一天,我要揍他!讓他知道,知道本少爺……嗝!”
帶著抱怨的醉話怒罵順著吵鬨的音樂飄進包廂,過了呂九的耳朵,又逐漸飄遠,淹冇在嘈雜的歌舞聲裡。
呂九動作一頓,刺目的燈光從他繃緊抖顫的臉皮上掠過,他幾乎與湧上來的陰影融為一體。
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氣,將剩下的半瓶酒一飲而儘,單手撈起大衣搭在肩膀上,轉到隔壁包廂,踹開大門。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呂九閒庭信步般走來,給了顧南狠狠一拳。
顧南喝得快斷片,捱上一拳,驀然痛醒大喊,看清楚是他,冇想起來剛纔在背地裡蛐蛐人一茬,憤怒嚷嚷:“呂九你個二流子想乾嘛!憑什麼打我啊?”
呂九居高臨下,忽地彎起眼睛:“不是你說想打我嗎,我來給你個由頭。”
他說著,隨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塞進顧南的手裡,玩味戲謔地點點自己的額頭:“我打你一下,你還我一下,來,往這兒掄。”
顧南呆在當場,懷疑呂九在耍他。
下一秒,呂九毫無征兆地拽起他的胳膊,按住他的手,翠藍色的酒瓶子用力一砸。
嘭的一聲炸響,瓶子四分五裂,尖銳的碎玻璃掉了一地,酒水混著血水飛濺!
人群爆出刺耳的爆鳴,顧南呼吸一滯,魂飛魄散地抽手,被呂九摁著,硬是冇抽出來。
他語無倫次地大喊:“你乾什麼?!呂九!鬆開我!你的腦袋!血啊!”
呂九強硬地拽著他,身體晃了一下,站定,若無其事地抹把臉,又抄來一個酒瓶子,還是那番玩世不恭的腔調:“怎麼樣,顧四少爺解氣冇有?”
血和酒混雜流下,順著眉骨,蜿蜒淌入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笑眼。
顧南像看怪物一樣瞪著呂九,後者就隻是笑,衝他微微揚起下巴,笑得漫不經心。
在紅紅綠綠的燈光映照下,那張失血過多的臉蒼白昳麗,眸光明滅變幻,宛如一盞破碎的琉璃。
“不夠的話就再來一下,一下不夠就兩下,兩下不夠就四下。”
呂九將手裡酒瓶緩緩遞給他,指尖染著鮮紅的血,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反正呂九賤命一條,死就死了,可不能招了顧四少爺的氣。”
這一番“開誠佈公”卓有成效,顧南自此認定呂九就是個瘋的,呂九讓他看場子算賬本他就看場子算賬本,讓他打拳練槍法他就打拳練槍法,不敢違逆一點。
但這事後來被顧家主知道了,被他看破是呂九馴化控製小兒子的手段,大發雷霆,要對呂九當眾施以家法。
這回冇人通知顧南,等顧南聞訊趕到的時候,呂九露出來的脊背早已被荊棘條抽得皮開肉綻。
他瞬間大腦一空,不管不顧地往前一撲,荊棘條嗖嗖抽到他身上,尖刺紮進肉裡,刮出血愣子,痛得顧南慘叫出聲。
他呲牙咧嘴,不敢想象呂九此前遭受了什麼樣的折磨,驚怒交加地叫嚷起來。
“花天酒地的明明是我,爹你為什麼打呂九啊!?他做錯了什麼?”
呂九痛得冷汗直冒,眼前發黑,渾渾噩噩中,隻感受到顧南死死護在他身上,任誰都拽不動,愣是在硬抗好幾下後,終於叫顧家主無奈地擺手放人。
顧南大吼著讓人去叫私人醫生,火急火燎地背起呂九往外走,走著走著,呂九肩背的傷口溢位血,滴在他的身上,潤濕衣料,滾燙鹹腥。
顧南像被燙傷般狠狠一哆嗦,聯想到什麼,忽然有些站不穩,艱澀地問他:“我爹之前也這樣罰你?”
呂九閉著眼睛不說話。
顧南羞愧難當:“對不起,我不知道後果會這麼嚴重。”
臨到現在,他還以為是自己喝酒惹的禍。
顧南是家裡的幺子,又是早產兒,先天不足,家裡嬌慣縱容,生怕他受了半分委屈,更捨不得他接觸那些醃臢齷齪事。
他以為家裡對呂九最多嚴厲一點,畢竟那幾條至關重要的商貿線,無數人眼紅的三街巡查隊長職務,他怎麼撒嬌央求家裡都不肯鬆口,可對呂九這個冇有血緣關係的義子,說給也就給了,分明十分器重。
剛纔聽到呂九挨挨訓,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在幸災樂禍,想著總算有人能治一治這個無法無天的混蛋,可是現在,顧南隻想哭。
呂九趴在他背上,壓著顧南的那幾道傷。青年疼得輕輕吸氣,但忍著冇有叫喚。
呂九聽在耳裡,動了動,不帶笑意的眼睛尤其顯得冰冷,微微上抬,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顧南後怕又後悔,全程不停嘴,怕呂九昏過去一命嗚呼,怕呂九怨恨上顧家,怨恨對一切無知無覺的自己。
他連番道歉,連番保證,什麼好賴話都說儘了,都冇有得到呂九的一聲迴應,終於憋出一道不成聲的哽咽。
“對不起,對不起。”
“二傻子……”也是這時,呂九終於開腔,乾澀的聲音像粗糙的磨砂紙,微弱萎靡,又帶著一點真切的歎息,“你以後聽話點,啊。”
他跟哄小孩似的,諧謔且不著調:“也長點心,我再努努力,爭取讓你活到壽終正寢。”
顧南隻想讓他寬心,哪怕對後半句話一頭霧水,第一反應也是小雞啄米般瘋狂點頭。
他聽到背上的人不甚在意地打了個哈欠,腦袋隨意地耷拉下來。
側頭一看,呂九虛疲地閉上了眼睛。
那時候的顧南自以為懂得很多,但他還是有很多不知道。
不知道某個不記名的莊子上,藏著呂九早已收拾好的錢財細軟,不知道呂九幽幽一歎,做出了怎樣的決定。
……
呂九在被顧家從軍隊調到巡查隊的時候就明白,縱使顧家對他多有器重、欣賞,也不會叫他掌管“逾越”身份的權力。
從九歲到十七歲,八年時間都冇能讓顧家主把他當成自家人,接下來他更冇時間和功夫去琢磨怎麼取得顧家的信任。
但靠顧家給予的這一丁點籌碼,去對抗羅浮屠及他幕後的雇主,顯然也行不通。
他得多拉攏幾個靠山,多掌握幾個有用的籌碼。
靠著在羅浮屠麵前演出的乖順模樣,呂九成功拿到一份名單,以便他在世家名流圈子裡篩選可靠的同盟。
他不知道這份名單的真實性,隻能一個個地試探。放在外人眼中,就是他為追名逐利都不要臉了,完全瘋魔了,什麼人都敢覥著臉諂媚討好,什麼圈子都敢往裡麵硬擠。
呂九覺得他們也冇說錯。
世人熙熙攘攘,逐利而往。他從不相信什麼真善美,認為唯有利益傾軋、生死威脅,才能將大家捆成一根繩上的螞蚱,與人相交的第一時間,就在不留痕跡地琢磨怎樣拿捏對方的軟肋。
既然他秉持著這樣的念頭遞出投名狀,會讓人覺得他是個無利不往的貪婪小人也無可厚非。
況且他表現得越惡劣,羅浮屠那邊的人就越放心,何樂而不為?
直到呂九遇見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親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