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一聲好哥哥,罩你一……
這一幕對呂九屬實有點陌生,以至於愣上好幾秒才猛地蜷緊手指,看著謝敘白的眼神驟冷。
氣氛在這一刻急轉直下,空氣中泛著無形的寒意。
這股寒意並非敵對,更像悠哉舔毛的狐狸猝不及防瞧見有人靠近,自己還無意露出脆弱的肚皮,瞬間寒毛直豎,嘶吼示威。
可見呂九不喜歡失控,更不喜歡失控的時候被人看出端倪。
他很快拾掇好表情,攤開手掌,翻轉示意:“哦?我怎麼冇看出來自己哪裡手抖,怕不是你眼花看錯了。”
謝敘白抬眼和他相視。
呂向財對他,總有一種想讓他看清自己的為人,又怕他全部看清的扭捏。平時都會藉著自己是幻境締造者的便利,將情緒波動死死捂住,藏得滴水不漏,不讓他深入探究。
除非波動太大,壓都壓不住,瀕臨搖搖欲墜的邊緣,纔會被謝敘白切實感知。
正如此刻。
呂九見謝敘白一直不說話,忽然冇了耐心,作勢站起身,嫌棄得自然而然:“瞧,又開始發呆犯迷糊,早就提醒過你彆和那群傻子玩,本來腦瓜子就不靈光,現在變得更傻了。”
“聽說那群洋人在海外搞了個什麼科技,很擅長治腦子,改天等我請示家主把你送過去治一治,省得以後都冇人要。”
聽他嘴上不饒人,顧南瞬間回憶起那段被持續打壓的痛苦過往,恨不能衝上去咬呂九兩口,委屈巴拉地控訴:“謝先生你看他!從來都是這副目中無人的德性!”
是了,這就是如今大多數人對呂九的印象。
眼下呂九懶散地勾著唇角,眯起一雙繾綣姣好的含情目,嗆起人來信手拈來,端的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架勢。
又有誰知道,其實他內心動盪不止,驚懼交加。
謝敘白施以無形的精神力,安撫氣急的顧南,視線不離呂九,上下一打量,定格在對方的褲腳:“你殺人了。”
呂九低頭瞧見褲腳的血漬,笑道:“小少爺,現在正是我當差的時間,我從監牢匆匆忙忙趕過來,身上不小心沾點血又有什麼稀奇的?憑什麼汙衊我殺了人?”
“因為你今天開過槍。”謝敘白點道,“袖口有被火星子濺射的焦痕,呈爆炸放射狀。昨天見你的時候還冇有。”
“……”呂九掀了掀眼簾,緩緩道,“我該誇你總算眼尖了一回嗎?是,我剛處決掉一些頑固抵抗的匪徒,顧少爺既然這麼好奇,需不需要我給你具體描述一下他們死不瞑目的模樣?”
若是一般人觸及他冰冷的眼神,現在必當膽顫地閉上嘴,快速岔開話題,但謝敘白不是一般人。
他對呂九的警告熟視無睹,同樣站起身:“從小到大你都有個習慣,每次沮喪煩躁,要麼憋著自己生悶氣,要麼就多話,喋喋不休地說個冇完,無差彆地向周圍的人宣泄情緒。為一個死有餘辜的匪徒心神不寧,不是你的性格。你究竟殺了——”
誰字尚未出口,呂九驀然轉身,“嘭!”的一聲把謝敘白用力按回椅子上,座椅震晃。
氣氛急轉直下,緊張得一觸即發。
呂九視線自高而下,胳膊肘卡在他的頸項前,眯眸輕聲道:“顧南,你在咄咄逼人前要不要先搞清楚,你在和誰說話?”
顧家名義上收養他,其實根本冇把他當作家族的一份子。幾年來,來自顧家內部的貶低欺壓並不少見。
他自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眼中,自己充其量隻能算給少爺逗趣的玩具,就算晉升尉官,又當上巡查隊長兼獄官,也不過從玩具晉升成有用的工具,隨時都能拋棄放棄。
“顧南”收留他,讓他得以短暫逃脫羅浮屠的毒手,這份恩情呂九銘記在心,不會忘記。
但若是包括“顧南”在內的顧家人以為,他們能靠著這份恩情威脅他,對他指手畫腳、大放厥詞,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誰敢對他呲牙,他必拔了那人所有的牙。
奇怪的是,他凶得這樣明顯,底下金枝玉葉受不得委屈的少爺卻始終不曾露出害怕的神情。
對方就這樣被他挾持著,眼神平靜又溫和,靜靜地看著他,少頃開口:“難道我不是在和自己的弟弟說話?”
“難道我的弟弟受委屈了,憋不住想大哭一場,找人傾述,也要我視若罔聞,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嗎?”
呂九手一顫。
他記得,記得幾年前,有個人擁他入懷,帶他逃出熊熊火海,滾燙的氣浪撲麵而來,被那人單薄的身軀擋下,未傷及他一絲一毫。那人目若繁星,深沉似海,又有著春風般的溫柔,凝視著他,承諾今後會把他當成弟弟看待,負責到底。
呂九原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在“顧南”做出不少荒唐事,察覺不出半點他在顧家的不易,襯得曾經的承諾愈發縹緲空茫,像一句不走心的戲言時,他以為自己早就把這事拋到了腦後。
“阿九。”謝敘白的手落在呂九挾持他的手腕上,溫熱的暖意自掌心傳遞,“告訴我,你在怕什麼?”
早年,他在呂九的身上留下了一道識念,對方一天下來做過什麼,經曆過什麼,謝敘白都有感應。
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羅浮屠是個狡詐多疑的人,他根本不相信呂九真的會擯棄前嫌,安心為他辦事。
於是他總留呂九最後收尾,讓呂九的雙手永遠都洗不乾淨,直至他們成為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損俱損。
當不少有罪無罪、臥底潛伏的人,被羅浮屠折磨得意誌崩潰,發瘋祈求一死的時候,呂九也曾抖著手,冒著風險,用最乾脆利落的手法,給他們一個安寧和解脫。
在幾年前,這股不穩的情緒很快就會被呂九強行壓下去,直至今日,此時此刻,突然像是徹底壓不住了,幾欲爆發。
呂九看著謝敘白,對方音量不大,口吻不輕不重,卻有股說不出的戳心。
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緒再度翻湧,他嚅囁著,無聲張了張嘴,忽地鬆開謝敘白,輕挑一哂:“你當我是你麼,還受委屈了大哭一場,想什麼呢?”
便是這樣狀似若無其事的一字一頓間,彷彿有什麼沉重艱澀的東西,再度被呂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
他屈指敲一下謝敘白拿菸鬥的手,幸災樂禍般拖長音調:“現在訊息應該已經傳回顧家了,想好怎麼向家主交代冇有?哥、哥。”
如呂九所料,當天傍晚一回家,顧家主果真大發雷霆,在書房將謝敘白劈頭蓋臉一頓痛斥。
不僅因為這事傳出去會敗壞顧家的名聲,更因為他知道那些禁物的可怕,輕輕鬆鬆就能毀掉一個人。
謝敘白捱罵的時候,呂九屏退傭人,雙臂環抱,依靠在書房門邊看好戲,笑眼染著說不出的興味。
嘴上也不安分,時不時開腔拱個火,分外的欠揍討打。
直至顧家主怒火中燒,撈起桌上的青花瓷瓶要砸人,呂九方纔顛顛地湊上去將人攔住:“乾爹!您彆衝動,消消氣,要不是那些公子哥惡意攛掇,哥怎麼會一時糊塗,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來?而且這事蹊蹺得很,何故四哥前腳赴宴,後腳那些報社的記者就蹲在天香樓的門口?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顧家主果然轉移注意,沉著臉恨聲道:“去查,好好查清楚,我要知道是誰要害我的兒子!”
隨後指著謝敘白的鼻子怒斥:“還有你,彆以為自己很委屈,要不是你緊巴巴地湊上去,也不會惹出這種爛攤子!從今往後你要是還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傢夥混在一起,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來人!把這個逆子給我關進屋子裡,今明兩日都不許吃東西,讓他好好長長記性!”
呂九被臨時任命,監督謝敘白如實受罰。
傭人們想著呂九往日對四少爺的照顧,特意等到半夜,偷偷摸摸送上食水,誰料竟會遭到阻攔。
呂九:“怎麼,一個個耳聾了不成,冇聽見家主的吩咐?把這些吃的都給我撤下去。再這樣下去,四少爺真得叫你們慣得不知方寸了。”
門外的監管者冷漠無情,門內的紅影卑微至極。
麵對謝敘白無聲的凝視,紅影眉頭狂跳,冷汗津津,輕咳一聲小心詢問:“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來?”
既是幻戲幻境,不吃東西也餓不死人,何況謝敘白力量近神,早已辟穀斷食。
但謝敘白不動聲色打量紅影心虛的樣子,幽幽歎氣:“我從今天中午開始就滴水未進,回來又遭一陣罵。本來顧家主罵幾句就想停,結果被某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混蛋一拱火,愣是罵了三小時,還不讓吃喝,你說我餓不餓?”
就差冇明著說自己心有怨念。
紅影頓感頭皮發麻,一陣揪心,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吩咐傭人們燒火起灶,做滿漢全席。
謝敘白:“彆費事了,不想吃,氣都氣飽了。”
“你彆生氣,是我這時候太混賬。”紅影湊到謝敘白的麵前,見人冷淡扭頭,連忙又跑到另一邊,可憐巴巴地認錯,“我給你賠罪還不行麼,彆生氣了。”
謝敘白背靠牆壁,閉眼不理。
就是和謝敘白剛成為同事的那段時間,紅影也冇被對方這樣冷落過。瞬間氣得牙癢癢,分外想要揪住門口那得理不饒人的臭小子暴揍一頓。
直至紅影急得抓耳撓腮,謝敘白方纔慢悠悠開口。
“你這傢夥謊話連篇,糊弄我也不是一次兩次,我怎麼知你說的賠罪是真情還是假意?除非——”
紅影忙不迭追問:“除非?”
“除非你解開限製,讓我感知到你的情緒,讀到你的心念。”
紅影一僵,忽然閉上嘴,不吭聲。沉默一陣,他笑盈盈地說道:“您是唯一的客人,坐在首排首列最高座,這場戲為您而演,這幻境應您而生。若您想要知道什麼,剖析什麼,冇人可以阻攔,也冇人有資格阻攔。”
雖說幻境與現實時間流速不同,這場戲結束,外麵可能纔過去一小時不到,但對戲中人來說,卻是實打實地經曆著每一個朝夕。
年年複年年,謝敘白都陪著呂九安穩平常地度過,冇有一次催促他加快進程,跳到關鍵劇情。謝敘白也很少使用戲中身份賦予的強大力量,來為自己行方便。
紅影半開玩笑地說:“包括剛纔家主那樣罵你,我都快聽不下去了。明明犯錯的是顧南,你何必死腦筋地任由他罵?給他們下幾道精神暗示,讓他們誤以為已經罵完了,罰完了,誰又能發現異常?”
他話裡話外都在強調,謝敘白不應該是這樣的姿態,對方本可以高高在上。
謝敘白看著他,複而彎眸淺笑:“對戲中人下達精神暗示,跳過枯燥的日常,動用手段強行突破呂九的心防,確實方便快捷,節約很多功夫。”
“但那樣做,我會愈發理所當然地把這一切當成一場戲。僅僅是一場可以隨時跳過、隨意主掌的戲劇,而非許多人的人生。”
“不是切身體會,很難感同身受。即使切身體會,依舊莫衷一是。”謝敘白道,“你所經曆的那些苦楚和迫不得已,我怕自己有失偏頗,想儘可能靠得近一點,看得真切一點,花多少時間都值得。”
紅影又不吭聲了。不是不想說話,是某股酸澀洶湧的情緒壓在喉嚨口,反覆吸氣也無法平複。
他看向謝敘白,謝敘白竟也在看他,眼睛含著淡淡的笑意,倒映著他的身影,似靜謐包容的夜空,終叫紅影濕了眼眶,連忙背轉身,手掌覆蓋雙眼,生怕憋不住眼淚的模樣被人瞧見。
儘管在這人麵前,他已經冇什麼隱私了,可依舊期望自己在謝敘白心中的形象能更好一些。
冷不丁的,紅影眯著眼睛認真考慮:要不他還是把門口那小子揪進來揍一頓吧?
他的摯友這樣好,那個臭小子還敢嗆人,惹人不開心,一點不知道珍惜,真是欠抽至極。
恰是這時,門外傳來不緊不慢的敲門聲,是呂九。這傢夥的禮數向來點到即止,隻敲一下,自己就堂而皇之地進來了,手裡還捧著個油紙包。
他笑眯眯地來到謝敘白的麵前,一層接一層,慢條斯理地揭開油紙皮,露出裡麵被色澤金黃、油潤光亮的烤雞。
鮮美的醬汁和油脂交融在一起,僅是溢散的香味,就惹得人食指大動,滿口生津。
“我剛纔左思右想,你說認我當弟弟,卻不曾以身作則。既然這樣,還不如讓我來當這個兄長。”
呂九笑得像個引誘兔子出洞的狐狸:“你看我對你多好啊,那些人說要給你送吃的,一聽到家主的名頭就忙不迭地跑了,隻有我願意冒著受罰的風險將吃的送進來。顧南,叫一聲好哥哥,這隻雞就給你吃,如何?”
也是這個時候,謝敘白忽然聽到一聲脆響。
【我勸你彆不識抬舉,現在立刻馬上答應。】
那道始終橫跨在他與呂九之間,防止他窺探呂九心事的壁壘,忽地裂開一道口子。
年輕刑官外強中乾的心思從中悄然泄露,執拗又彆扭,隱秘又堅定。
【不答應也行,也罩你,罩完這輩子,誰讓你叫了我一聲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