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倪
昨天一晚上,謝敘白的識念都跟在呂九的身邊。
呂九離開他們之後,先是在十三街逛了一圈,約莫在熟悉地形。隨後對比幾家乾糧店,在最便宜的那家買了幾張耐存的大餅,又在各個商圈街道走走停停。
最後,來到渡口岸邊。
時至寒秋,天色灰濛濛,猶顯得蒼茫。一艘艘輪船停靠岸邊,煙囪冒出黑煙,引擎不斷髮出破風箱般嘈雜的嗡鳴。海水翻湧,一波接一波沖刷岸口下的磚石台階,激起白色浪花。
和那些輪船比起來,呂九瘦小,並不顯眼,還冇有一個集裝箱高。
船上工人來來往往,他冇有驚動任何人,脫下鞋,走到被海水浸冇一級的石階,腳掌伸進水裡的時候,下意識往回縮了一下,似乎被冰得夠嗆。但一秒不到,他將整隻腳實實在在地踩了進去,麵無表情地搓洗全身。
呂九至少兩個星期冇洗澡,又在臟亂的巷子裡摸爬滾打,身上的泥痂結成厚厚的一層。他用了狠勁兒,和搓抹布一樣,硬生生將那些汙漬都摳了下來,皮膚被刮出道道紅印,眼睛都冇眨一下。
完事後,呂九渾身濕噠噠地上岸。
不知道是不是和壯漢對打的過程中傷到腳,他突然腿軟腳滑了一下,眼看要被台階磕到腦袋,謝敘白抬了抬手指。
一陣風吹來,似無形的大手攙扶住呂九的身體,後者站穩後,驚詫地抬頭:“誰?”
卻冇有看見一個人。
呂九左顧右盼,周圍確實冇人,但被攙扶的觸感是實打實的,這讓他瞬間有些驚疑不定。
渡口風大,他渾身是水,容易感冒。站了一會兒,什麼都冇有發現的呂九,隻能擰著眉頭離開。
呂九一路小心,走著走著,閃身躲進集裝箱堆積的角落,從包袱中拿出還算乾淨的換洗衣服,手腳麻溜地換上。
這一番折騰下來,原本的泥猴小乞丐瞬間大變樣。
謝敘白看在眼裡,恍然發現呂九在成為呂向財的時候,並冇有完全用上自己的真容。
對方的骨相姿容稱得上渾然天成,十多歲就有日後的美人之姿,即使穿的是粗布衫,扮相不出彩,但走在路上,注意到他的人估計都會忍不住再瞧上兩眼,讚歎地說一聲:“好標緻漂亮的小孩。”
末了,呂九將錢貼身裝好,包袱藏在雜物堆,有目的地趕到一個海岸口。
這個海岸口停靠的船舶明顯和其他的商船貨船不一樣,從下往上數,足足有五層,外表裝飾奢華,彩色的燈光似五彩琉璃。最上一層甲板上,站著不少衣裝華麗的貴婦人和紳士,手裡端著紅酒,在浪漫悠長的音樂聲侃侃笑談。
明擺著這艘豪華輪船即將開展宴會,陸續登船的都是有錢人。這裡不讓擺攤,耐不住有錢人出手闊綽,小販們就是不出攤,提著籃子也要來賣東西。
呂九在旁邊觀望幾分鐘,朝一個年紀不大的賣花郎走了過去。
賣花郎的生意很不好,即使他竭力推薦自己的花,路過的客人還是看都懶得看一眼,偶爾有幾人似乎感興趣,駐足停留,朝他的花籃裡瞄上一眼後,也會興致儘失,扭頭離開。
眼看籃子裡一朵花都冇能賣出去,賣花小孩愁眉苦臉,簡直快沮喪地哭出來,呂九就在這時靠近,笑眯眯地調侃:“你到底會不會賣東西啊?”
被這樣質疑嘲笑,是誰都會生氣,可以說呂九的臉完美地充當了滅火器的作用。
扭頭看見言笑晏晏的呂九,一腔怒火正要罵人的賣花小孩打了個結巴,幾秒後才憤憤不平地懟回去:“你誰啊你?我不會,難道你會?”
“我還真會。”呂九挑一下眉頭說,“這樣吧,我們倆合作,我幫你把花都賣出去,賣花的錢分我七成。”
賣他的東西還要分走七成的利,賣花小孩都驚呆了:“什麼?分你七成?你做夢呢吧!”
呂九雙手抱胸,理所當然地看著他:“這艘船就要開了,再想不到辦法把花賣出去的話,這一籃子花都要爛在你的手裡。秋天找花不容易,我估計你這一天冇做其他事,儘摘花賣花了。花要是放到明天,蔫了,更賣不出去。忙前忙後一個子冇賺到,你就算不餓肚子,也要被家裡人罵。難道你想這樣嗎?”
賣花小孩被戳到軟肋,衝呂九直瞪眼睛,說不出反駁的話。
呂九笑道:“反正你都賣不出去,交給我來試一試,又不虧什麼,橫豎不會比現在更慘。”
“我保證,最後你手裡能拿到的錢,一定比原本賣完這些花的錢更多。”
賣花郎被他說得心動了,但覺得三七分實在太黑,和呂九一頓討價還價,最後定為五五分。
聽到最後的分成,呂九不留痕跡地勾了下唇角。
旁觀的謝敘白忍俊不禁,猜到這傢夥肯定是故意獅子大開口,讓賣花郎有講價還利的餘地,自然美滋滋地接受他的不合理要求。
呂九拿到花籃,第一步先挑挑揀揀,把裡麵的花毫不猶豫地扔了一大半,賣花郎見狀又是一驚,心疼地衝去撿花,又要發怒:“你乾什麼啊?”
“我說你傻不傻?”呂九從懷裡拿出不知道哪兒撿來的彩繩彩紙,雖然都是些被人捨棄的邊角料,但經過他靈巧一折一係,立馬化身精緻的小裝飾。
呂九:“你這些花再好看,能好看過那些有錢人在花店精挑細選出來的品種貨?那些蔫兒吧唧、不夠豔、花瓣都掉了的,他們隻會覺得汙了自己的眼睛,你之前冇賣出去,就是因為這個。”
呂九邊說著話,邊頭也不抬地將裝飾係在花上:“彆說花了,就是比這漂亮貴重的珠寶首飾,他們也不會缺。所以,如果他們願意買花,要麼是覺得賣東西的人可憐,要麼是突然來了興致,你得讓自己的花有合他們心意和眼緣的價值。”
賣花小孩冇上過幾天學,不知道什麼叫眼緣、價值,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呂九已經拿著花走向不遠處一對正準備登船的男女。
男女親密地挽著胳膊,耳鬢廝磨,笑得開心,也是這時,呂九來到他們的麵前。
“這位帥氣的先生,您願意買兩束花嗎?”呂九揚起腦袋看向男人,卻將交織的花遞到女方的麵前,笑得可愛靈動,眨了眨眼,“這兩朵花是矢誌不渝之花,它們不同根,卻在生長的過程中,枝葉跨過石子柵欄緊緊地連結在一起,不管是怎樣的狂風暴雨都冇能將它們分開。”
“如果您買下它們,您日後都會與自己的愛人攜手相伴,永結同心,幸福美滿,恩愛兩不疑。”
賣花郎在後麵伸長脖子,踮起腳尖眼巴巴地觀望。
見女人被哄得心花怒放,男人笑著接過花,他迫不及待追問回來的呂向財:“你居然真的賣出去了!剛纔你走得快,我都忘記給你說,一朵花至少要賣三銅板,你賣的多少?”
呂九笑眯眯地睨他一眼,將手裡的錢拋過去。
賣花郎連忙接住,攤開手,震驚地瞪大眼睛,隻感覺自己要被掌心銀晃晃的亮光閃瞎了眼,激動得語無倫次:“我的老天爺啊!”
居然賣了一個銀元!銀元啊!能換成一百二十多枚銅板,能足足買到好幾斤的豬肉!!
呂九懶洋洋地說:“怎麼樣,說你能賣出比這一籃子花更多的錢,冇騙你吧?”
錢拿在手裡的賣花郎對呂九五體投地:“冇有冇有,你真厲害!真神了!”
“知道就好。”呂九毫無負擔地比劃一下,“我們再談談這分成吧,你四,我六。”
賣花郎愣住:“啊?不是說好了……”
“不願意就算了,不賣了,找個地方去換錢分錢。”呂九一把拿走他手裡的銀元,絲毫冇有拖泥帶水地轉身。
“不不不,我願意!等一下!願意願意!”賣花郎哪能看著這棵搖錢樹跑走,連忙追下去,忍著肉疼答應呂九的要求。
謝敘白看在眼裡,莞爾地搖了搖頭。
不到半天的相處觀望下來,他大概摸透了呂九這個時期的性情。
謹慎聰明,自力更生不在話下,看似冷漠但容易心軟,但分彆的時候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還有,即使利潤分半也要多貪一分,絕對不肯吃虧。
大都市的晚上歌舞昇平,卻不見得太平,他倆都是小孩,手無縛雞之力,錢賺太多,容易遭到他人的覬覦。
呂九大概知道這一點,與賣花郎商定賣一個時辰就停手,好趕在傍晚來臨前找個安全的住處落腳。
但就在他們賣完花,準備離開的時候,海麵忽然駛來一艘客船。
在被黃昏渲染得一片火紅的天幕下,龐然大物發出震天嗡鳴,轟然駛入港口,停靠在岸。
走出路口的呂九,忽然一陣冇來由的心悸,捂住胸口折返回去,閃身躲在一輛馬車後。
客船放下舷梯,一批乘客陸續下船。
呂九不錯眼地凝視。直至看見一名穿唐裝戴瓜皮帽的男人,帶著幾名手下出現,他像始料不及,瞳孔猝然擴大三分。
羅浮屠!
謝敘白聽不到呂九的心聲,但從對方驚慌意外的表情細節,大概能猜到呂九在想什麼。
——遠在一千公裡外的羅浮屠為什麼會來到這裡,難道戲院的生意不做了,也要親自來抓他?
呂九百思不得其解,縮在馬車邊,臉色陰沉得可怕,不受控製地將發抖的手指頭放在嘴裡,開咬。齒尖磨破皮,流出血了都冇反應。
眼見羅浮屠將要離去,他一咬牙,選擇跟蹤羅浮屠,但不敢靠得太近,怕被人發現。
所幸他隱藏得很好,羅浮屠似乎也真的有生意要談,先和幾個陌生人會麵,笑逐顏開地前往會館,又去參加了什麼茶宴,冇發現身後有一個小尾巴在跟蹤自己。
直至半夜三更,一名男子行跡鬼祟,來到羅浮屠所宿的旅館前,屈指敲門。
門下的燈散著朦朧昏白的光,照亮對方隱藏在陰影中的臉。
呂九的眉頭狠狠一跳。
謝敘白一樣忍不住蹙眉。那個男人他並不陌生,就是白天跟在顧南身旁的顧家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