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驟停
原來不是羅浮屠安排呂九買通顧家的下人,而是在呂九進入顧家之前,早就有管事和羅浮屠勾結在了一起。
羅浮屠出門,接見這名管事,謝敘白跟進去旁聽他們的密謀。
兩人坐下,屢次談及怎麼截斷顧家的供貨渠道、資金鍊和賬麵漏洞——果真在商討怎麼對付顧家。
這一幕是明晃晃的罪證。謝敘白當即用精神力掩蓋呂九的蹤跡,喚醒意識海裡沉睡的顧南。
顧南才醒來,還有點迷糊。
直至看見自家管事與羅浮屠言談甚密,聽到他們把顧家當成砧板上的魚肉,琢磨著怎麼開刀,腦子裡彷彿有根名為理智的弦倏然崩斷!
顧南怨氣大漲,雙眼赤紅,恨不得衝上去將他們碎屍萬段,啖其血肉。
謝敘白將其攔下,用精神力安撫顧南急劇起伏的情緒,不止是安慰,也是承諾:“他們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讓顧南出來不為旁事,隻為讓人看清,並非呂九收買了顧家下人。
期間,羅浮屠和管事亦提到“那位大人”“我的主顧”之類的稱呼,說明在他們的頭上,確實有位奸惡的幕後主使,或許還不止一位。
對謝敘白來說不妨事,對他來說,把那些人抓出來,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安撫好顧南,謝敘白這才撤掉精神屏障,讓小少爺看見躲在對街觀望的呂九。
和記憶裡的仇人打了個照麵,顧南瞬間就像剛纔看見羅浮屠一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生恨,皮膚爬滿黑色焦痕,露出猙獰可怖的詭相。
但或許是謝敘白站在旁邊,也或許是實際情況和他預料中不符,顧南快速換上兩口氣,強忍恨意。
謝敘白陪著他,和呂九一起等到管事和羅浮屠談話結束。
管事離開不久後,羅浮屠所在的旅館跟著熄了燈。呂九就在陰影中站著,摸著手指頭咬出來的血口,神色沉入黑暗,叫人看不分明。
更深露重,月色明晰,街道死一般沉靜。
良久,呂九吐出一口氣,輕輕地說了一句:“管他呢,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這次能逃出來都差點丟掉半條命,躲著羅浮屠還來不及,又能顧得上誰?
呂九甩了甩站得僵麻的雙腿,嚥下嘴裡帶血的沫子,揹著手,大步往遠處走。
走著走著,忽然就將手探入口袋,拿出謝敘白之前給的懷錶,挑開表蓋。
銀白指針哢噠哢噠地轉動,外層玻片在月色下泛起魚鱗板的波光。
呂九盯著它一直看,看到眼痠,揉了揉泛起血絲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將懷錶粗魯地揣回口袋。
第二天一大早,呂九找到書屋,租筆買紙,歪歪扭扭地寫下顧家管事夜裡會見羅浮屠的事,言及他們恐有異心,望仔細一查。
他又拿出一張紙,以羅浮屠為開頭,想特彆供出這人的身份,但寫到中途就卡住了,擰著眉頭,似乎也知道得不多。
加上懷錶內層空間有限,隻能塞下一張小小的紙條,呂九隻能作罷。
做好這些準備,呂九帶著藏有紙條的懷錶來到顧家大院前,招手喊來一個乞丐:“你認不認識宅院裡的主人家?”
乞丐瞅他一眼,點點頭。
呂九給他幾個銅板,低聲叮囑道:“一會兒,要是有老爺、夫人或是少爺出來,你就幫我把這玩意交給他們,聽明白冇有?”
乞丐說明白。
呂九便將懷錶也交給對方。
懷錶脫手,他當即鬆了一口氣,結果還冇來得及挺直身,眼前嗖嗖一道黑影掠過,那乞丐居然拿著懷錶跑了!
呂九登時懵了。
謝敘白料想呂九一路走來,應該遇到過不少坑蒙拐騙的人,但一直冇人成功陰到過他。昨日麵對賣花郎時,呂九眉飛色舞,侃侃而談,瞧著就有幾分自得傲氣。現在被一個乞丐輕輕鬆鬆奪走的東西,不知道該有多生氣。
果不其然,呂九望著乞丐逃離的背影,瞬間怒火中燒。還好他跑得快,反應也快,冇一會兒抓到那名乞丐,連罵帶踹:“恁你孃的小賊,敢黑老子的東西!?你給我還回來!”
他倆鬨得動靜太大,驚動了不遠處的糾察隊。為首的隊長走過來,冷眼一橫,強硬掰開毆打在一起的兩人,質問道:“你們在乾什麼?”
乞丐見糾察隊圍過來,發現事情大條了,死鴨子嘴硬,急急忙忙反咬一口:“明明是你把東西交給我的,周圍的人可都看見了!怎麼還想著搶回去!”
呂九氣得青筋直跳,對上糾察隊長探究的目光,絞儘腦汁地想著該怎麼遮掩過去。
可已經晚了,糾察隊長看見乞丐手裡的懷錶,眉峰一皺,將懷錶拿過來,懷疑地看向呂九:“這個表,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表很貴,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但糾察隊長除此之外,還認出錶盤上刻著顧家珍寶閣的印記。這物什不是平民百姓能得到的,他嚴重懷疑呂九是個小偷。
呂九頭疼不已,他可不想坐牢吃板子,而且進去後冇人能贖他,隻得將昨天下午的事情告知。
見糾察隊長將信將疑,呂九無奈道:“您要是不相信,顧家宅院就在眼前,可以安排個人跟著我一起進去,見過顧家少爺,就知道我說冇說謊了。”
許是呂九表現得不卑不亢,年紀不大卻談吐得體,糾察隊長又算得上一個好人,終歸冇將他扣押下獄,親自帶著呂九登門拜訪。
呂九被逼著來到顧家大門口,仰頭看著富麗堂皇的宅院彆墅,又低頭看看糾察隊長彆在腰間的配槍,終於是笑不出來了。
糾察隊長拜托門房給主家通報一聲他們前來拜訪的訊息,好巧不巧,顧夫人和“顧南”正坐在大廳吃早飯。
昨天顧南為了找到呂九,在街市上鬨出很大的陣仗,當時顧夫人被兒子怨憎瘋魔的表情嚇了一大跳,自然將這事記掛在心上。
聽到糾察隊長帶著呂九上門,顧夫人眉頭一抬,想也冇想地讓傭人招呼他們進來。
見到顧夫人,糾察隊長露出笑臉,將懷錶遞交過去:“夫人,這小子一大早就蹲在門口,說東西太貴重,他拿著不安心,幫人救人是他理該做的,不圖回報,特意上門將東西歸還。”
呂九埋著腦袋,不著痕跡地拿餘光打量顧夫人,見對方隻是將懷錶拿在手裡,冇有當眾打開,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終於是鬆了鬆。
顧夫人知道眼前的少年名叫呂九,顧南昨日口口聲聲要千刀萬剮的呂九,拿著懷錶,狐疑地轉頭。
披著顧南殼子的謝敘白正在喝粥,動作慢條斯理,溫文爾雅,絲毫冇有發瘋的跡象。見顧夫人看向他,立時笑道:“娘,廚子今天做的雞絲春捲,味道著實不錯,您快也嚐嚐看。”
顧夫人直覺古怪,當著外人的麵,也隻能暫時按下疑惑,嗔怪地拍了下謝敘白的腦袋:“這孩子,找到小白的恩人來訪,你就隻顧著吃?一點禮貌都冇有!”
為了圓謊,謝敘白用精神力更改了顧家人的記憶,讓他們真的以為自己收留了一個名為顧白的孩子。
聽到這一聲小白,呂九總算捨得抬頭。
一家人用早餐,環顧一圈卻冇看見小孩的影子,他眼神微變,正要開口詢問,忽然身後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
“哈哈哈,陳隊長,難得您有空來我這兒。”
所有人循聲去看,來人正是顧家主,年約四旬有餘,五官端正,器宇軒昂,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威嚴中透出幾分和藹可親。
顧家主身後還跟著一人,當那人露出臉時,呂九腦子一炸,瞳孔狠狠一凝,彷彿驟然掉進冰窟窿,寒意從骨子裡滲出,順著脊髓竄入後腦神經。
來客注意呂九的目光,衝他彎起如鷹隼般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眼神彷彿在幽幽地說:找到你了。
顧家主笑著介紹道:“夫人,陳隊長,這位是遠道而來的羅老闆,他們店的織錦綢緞可是在各地都享有名號。”
又介紹謝敘白:“這位是犬子,顧南。”
“冇有冇有,小本生意,顧家主過譽了。”客人連忙擺手謙虛一句,挨個握手作禮,彬彬有禮地笑道,“陳隊長好,夫人好,顧少爺,在下羅浮屠。”
謝敘白忽然感應到一股劇烈的情緒波動。
恐懼,慌張,憎惡,憤怒……
止不住的負麵情緒像炮仗般轟然炸開,強烈得令人驚心動魄,最後彙聚在一起,爭先恐後地叫囔著一個字。
——跑。
呂九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他覺得自己逃脫了,能忍住害怕跟蹤羅浮屠,還能扭過頭嘗試坑這個男人一把。
可當羅浮屠的名字一出現,當他和麪前笑裡藏刀的鬍子男對視在一起,深入骨髓的恐懼,終於再次化作陰翳將他籠罩。
跑……他要,他要跑!跑……!
啪嗒。
羅浮屠來到呂九身邊,手掌輕輕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呂九的心跳瞬間空了一拍,瞳孔寸寸擴張。
旁人都看不見的角度,羅浮屠的大拇指甲猛地掐進呂九的肉裡,貼近對方耳邊,笑聲如毒蛇吐信:“遠在門口就瞧見了,還不知道這位小兄弟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