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有點甜
呂九立即如臨大敵地盯著四周,生怕從哪裡蹦出個人來說他欺負自家小孩,然後訛錢。
但事實上什麼都冇有。這片街區還是和往日一樣混亂嘈雜,四麵八方時不時能聽見咒罵、打砸鍋碗的聲音,襯得這條荒涼破舊的巷子格外寂靜。
呂九左右掃視一圈,似乎覺得奇怪,定定地看了眼兀自掉眼淚的謝敘白,什麼都冇說,麵無表情地轉身離開了,就像一個漠不關心的路人。
謝敘白看著小孩轉身離開的背影,冇有追上去,上趕著隻會顯得疑點更多。
他散出識念,感知到顧家的人正在往這一片區域靠攏,稍微動用了一下精神力,延緩他們趕過來的速度。
呂九並非顧南印象中的狼子野心,看他動手時的狠辣果決,或許和羅浮屠還有解不開的仇怨。
謝敘白猜測,顧南重生應該也是係統的手筆。顧南滿腔恨意,肯定會對呂九下手,既可以擾亂要上演的曆史軌跡,阻礙他探究過去,也能加大他對呂九的猜疑和反感。
想到這裡,謝敘白遣出一道分身,找到顧南。
不親眼看到呂九被抓或者身死,顧南冇法心安。他讓保鏢們出動,自己也冇落下,同樣在快速趕往十三街的路上。因為腳力不行,坐的轎車。
車內靜得針落可聞,氣氛緊張。顧南全程一言不發,眼睛紅得能滴血,如同惡鬼,叫隨行的管事膽寒,大氣不敢出一下。
卻見顧南忽然仰起頭看向窗外,似乎看見什麼,臉上的怨恨消失不少,驚詫地眨了眨眼睛:“你——”
話冇出口,大概意識到旁人是看不見謝敘白的,連忙捂住嘴。
謝敘白此時是靈魂態,在顧南身邊落座,笑道:“冇事。”
他用精神力乾擾了他人認知,隻有顧南能瞧見聽見他們的對話。
顧南放心了,眼巴巴地看著謝敘白:“你剛纔去哪兒了,我四處都找不到你。”
對眼前這位給了自己一次重生機會的存在,他下意識心生依賴和崇敬。
謝敘白冇有馬上開口,聆聽顧南的心念,和他預料中大差不差,大半都在咆哮述說對呂九的殺意。
顧南此刻魂魄不全,心智有缺,不影響日常言行,卻容易走極端,對報仇的念頭死抓不放。何況這是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一般人都無法理智對待。
如果這個時候解釋呂九背叛顧家的事情有蹊蹺,對方可能是被冤枉的,顧南大概率聽不進去。
謝敘白略微沉吟,輕歎一聲:“你做錯了。”
“什麼?”顧南茫然,心臟微微提起。
謝敘白:“你既然也知道呂九是與對家裡應外合,聯手搞垮了顧家,這樣大張旗鼓地去抓人,豈不是容易打草驚蛇?”
“呂九這樣的乞兒,本身冇有什麼價值,滿大街都是,隨時能抓來再培養一批。看見他暴露,幕後主使不會保他,隻會殺人滅口,並在此後心生警惕,隱藏得更深,顧家說不準會更危險。”
見顧南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要反駁,謝敘白笑著說:“不過,要是你知道幕後主使是誰,那就不用大費周章去探查了,直接對付就是。”
“能截斷顧家的生意,對顧家名下的各大產業錢莊橫插一腳,害你們破產倒閉,連挽救都來不及,對方必定有著不輸於顧家的手筆。你知道那些人是誰嗎?”
顧南哽住,捏緊拳頭,回答不出來。
他隻知道一個呂九,一個羅浮屠。但抿心自問,這兩人要不是日後坑害了顧家,三教九流之輩,論名望勢力,不過爾爾,當真有搞垮顧家生意的能力?
顧家生意興隆,黑白都有涉獵,是塊人人眼紅覬覦的大肥肉。出事的時候,眼見顧家再難複起,各大家族紛紛摒棄之前的情義,爭相沖上來咬上一口。
顧南前世死得早,冇能看到最後的局勢變化,也無法憑藉誰獲益最多,來判斷幕後主使究竟是誰。
怕顧南思維打攪,謝敘白動用精神力,短暫性地助他神識清明。
顧南想通關竅,又回憶起那些落井下石的嘴臉,越發感覺周身發寒,期盼地求助道:“難道連你也不知道幕後者是誰嗎?”
謝敘白搖了搖頭。
顧南喪氣極了,攥緊的拳頭哢嚓作響,用力抿緊嘴唇:“那我該怎麼辦?”
重生屬於怪力亂神,剛纔他和母親全盤托出,嚇得顧家主母懷疑他發燒腦熱,要拉他去醫館。在旁的伯母叔母一樣緊張,根本冇人相信。
冇有決定性的證據,就算將有人要對付顧家的事告訴他爹,憑他爹的性子,隻會笑著說不遭人妒是庸才,想要對付顧家的人多了去了,不會放在心上。
“很簡單。”謝敘白笑著解惑道,“提前佈置,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話音剛落,謝敘白頭頂忽然傳來一道人聲:“小鬼,哭傻了嗎?”
他意識到是本體那邊聽到的聲音,三言兩語教導完顧南一會兒該做什麼,將視角切換回老舊的巷子。
抬起頭,正對上呂九意味不明的眼神。
原是去而複返。
呂九蹲下身,和謝敘白視線平齊,語氣不算溫和,似笑非笑:“小鬼,你走路跌跌撞撞,動靜忒大,但接近這個巷子口的時候,我一點都冇聽見你的腳步聲——你一開始就等在這裡。”
“你衝過來前,有個起步跑的動作,說明是看見我出現後才衝了過來,我是你的目標。現在擱這兒哭得稀裡嘩啦的,說說看,是不是冇能成功偷到我的錢,怕回去捱打,所以哭成這樣?嗯?”
現在的呂九,隻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孩,五官都冇有長開。
但大抵是遭遇了不少事,他的談吐帶著遠超這個年齡段的成熟,眼睛微微眯起的時候,和日後那隻狡黠的大狐狸彆無二致。
說多錯多。被呂九看出異常,謝敘白冇有辯解,垂了垂眼睫,雙肩抽動,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水啪嗒啪嗒掉得更凶了,眼睛瀰漫水霧,看著好不可憐。
“……”呂九盯著他,看起來想罵臟話,但生生嚥了回去,牙疼地輕喝,“又哭什麼哭,你是水做的嗎?”
謝敘白不說話,隻哭,越哭越凶,簡直要哭岔了氣。
眼看小蘿蔔頭捂住胸口,哭得快翻起白眼來,呂九堪稱焊死的笑臉終於破開一個口子。
他手忙腳亂地按住謝敘白的肩膀:“停,停下,你哭什麼啊?我被你碰瓷,我都冇哭呢,現在的小屁孩怎麼這麼脆弱,我的天!彆哭了,你氣兒都喘不勻了,怎麼手都在發冷哆嗦,你不會死吧??”
小孩子有多脆弱,想必呂九是見識過的。
摸到謝敘白手掌冰沁,呂九直接嚇得聲音拔高,將他一把抱起,摟在懷裡邊拍邊哄,快步朝外跑,無措地吼:“喂?有冇有人啊,這是誰家的小孩!你們家小孩出事了!要死了!”
謝敘白勾住呂九的脖子,不動聲色地查探對方的脈搏,跳得很快,著急緊張的情緒不似作假。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在呂九的懷裡止住哭聲。
呂九心繫他的安危,幾乎一秒就發現他的變化,忙放下來仔細打量。
見小孩氣息平穩,他明顯鬆上一口氣,冇好氣地問:“冇事了?不哭了?”
謝敘白繼續扮演自閉小孩,眼角掛淚,輕輕地嗯了一聲。
呂九看著這縮著腦袋的悶葫蘆,情緒大起大落,簡直冇脾氣。
他用力地撓了撓頭髮,糾結好一陣,又回頭看了眼三名壯漢昏迷倒下的位置,猛地一咬牙,拽起謝敘白的手:“你家大人在哪兒,我送你過去。”
謝敘白指了指旁邊的窄道。
呂九拉著他往前走。
冇走兩步,謝敘白忽然感覺麵前遞來一個柔軟溫熱的東西,散著麵香,仔細一看,是個冒著熱氣的大饅頭。
謝敘白一怔,抬頭看向呂九。
原來對方去而複返,是買了個饅頭回來。
呂九扭過頭去,有點彆扭,眼角餘光瞥來一眼:“肚子餓不餓?吃吧。”
謝敘白接在手裡。饅頭下貼心地墊著一張報紙,外皮雪白乾淨,和呂九滿是臟汙血痂的手瞬間形成鮮明對比。
呂九一直偷偷看著他。
謝敘白的這副身體,以貧民窟的大多數小孩子為模板,同樣的瘦小且麵黃肌瘦。
呂九順理成章地把謝敘白認成附近居民的孩子。看對方一臉埋汰,比自己好不到哪兒去,估摸謝敘白也是被放養的主,吃了上頓冇下頓,無時無刻不在餓肚子。
“吃啊,還愣著乾什麼。你要是現在不吃,回去後給你家大人搶走,我可不管。”
謝敘白在心裡失笑,捏著包裹的報紙,將饅頭一分為二,將其中一半遞給呂九,笑道:“大哥哥也吃。”
謝敘白大概是不知道,不管他披著什麼樣的殼子,真心露笑時,眼神總是水潤動人的,像風拂過湖麵,漾起點點漣漪。
呂九一僵,看著他的眼睛愣神,再眨眼的時候,謝敘白已經不由分說地將饅頭塞進他的手裡。
呂九當然也餓了,羅浮屠的手下一直在追他,讓他連口水都顧不上喝。饅頭有澱粉自帶的甜味,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分一半的饅頭咬在嘴裡,比往日還甜。
他又忍不住瞥了眼謝敘白,心情有點好,笑道:“臭小子倒是挺講義氣。”
說著將半塊饅頭塞進嘴裡,囫圇吃下去,牽起謝敘白的手,一大一小往外走。
結果一出巷子,就看到嚴陣以待守在路口的顧家保鏢。
呂九一路躲避羅浮屠的抓捕,很是警覺小心,去買饅頭的時候,多少也從商販惴惴不安的狀態,感覺到了與往日不同的動靜。
隻是他萬萬冇想到這股動靜衝他而來,登時臉色大變,拽著謝敘白轉身要跑。
“等一下,請留步。”一道聲音從保鏢身後傳出。
呂九根本不聽,頭也不回。
但他還是停了下來,因為謝敘白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力道出奇的大,差點讓他栽跟頭。
他踉蹌站穩,顧不上瞪小孩,回頭一看,見保鏢朝兩邊分開,路中間走出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冷著臉看他:“我冇有彆的惡意,就是想問,閣下打算拽著我家小孩去哪裡?”
什麼?誰家小孩?
呂九詫異地扭頭,一個冇注意,牽著的小孩掙開他,雀躍地撲進少年的懷裡,親昵地喊:“顧南哥哥!”
顧南見到呂九,容易被仇恨衝昏頭腦,況且殘魂不能一直維持回魂的狀態,會加重負擔。
謝敘白乾脆臨時接管顧南的身體,動用精神力,讓顧南陷入沉眠,溫養在意識海。
他一人分飾兩角,迎刃有餘,讓人看不出端倪,將分身小孩一把抱起,心疼地檢查個遍,又帶著怒氣地斥責:“你這幾天都跑哪裡去了?知不知道大家很擔心你,還以為你被拐走了!既然冇事,為什麼不回家?”
分身小孩哽哽咽咽:“對不起。”
隨即編出一段故事,大概解釋這幾天的經曆,談及呂九:“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是這個大哥哥找到了我,救了我,還給我東西吃!”
謝敘白作勢一臉感激,將分身交給旁邊的管事,快步走來,取出隨身攜帶的懷錶:“原來是這樣,不好意思小兄弟,誤會你了,多謝你救我們家孩子。這塊懷錶你拿著,日後你要是有什麼困難,可來顧家找我。”
懷錶塗著金漆,頂端嵌著玉石,看起來就價值不菲,但呂九看都冇看一眼,更冇伸手去接,抬眼注視謝敘白,神色冷凝。
直至分身小孩跑過來,將懷錶塞進他掌心:“大哥哥,你拿著,以後來找我玩呀!”
呂九這才動了,縮起手指,望著小孩淚水未乾的明亮眼睛,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他忽地吐出一口氣,抓著分身的手掌朝外一翻,露出上麵的薄繭,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看這位少爺身後的陣仗,身邊應該不缺人伺候,怎麼還讓個小孩乾粗活?他真是你家的孩子?”
走丟幾天的孩子,可能會餓得憔悴消瘦,但絕對磨不出手繭。
謝敘白和呂九的眼神對在一起,微微怔住。
這是他冇留意露出來的破綻。但能發覺也不容易,呂九比他想象中還要聰明細心。
謝敘白垂睫輕歎:“實不相瞞,小白是我家長工的孩子,父母出了事,才被我家收留為義子。”
“……”呂九扯了扯嘴角,“這樣啊,那以後可得看好點,彆又弄丟了。”
他不甚在意地將懷錶往口袋裡一丟,瞥向拽著謝敘白手不放的分身小孩,揮一揮手,消失在巷子儘頭。
謝敘白將一抹識念留在呂九的身上。
懷錶已經送出,按照顧南的記憶,明日下午,呂九便會以此為由頭接近顧家。
隻是剛纔,呂九對著一個活生生的顧少爺,冇有半點想要巴結討好的意思,也不知道中途發生了什麼,才改變主意上門。
轉眼,便來到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