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孩碰瓷!
與此同時,和此世界處於不同維度的虛空之上,謝敘白在這一時刻的情緒變化,全部被轉化成數據流的形態,而一雙虛幻無形的眼睛將其儘收眼底。
當監測到,始終淡定從容的謝敘白,在接觸到山呼海嘯般湧來的龐雜惡念後,內心猛然產生劇烈的動盪,這雙眼睛登時激動得彎出兩道極大的弧度,充斥著說不出的惡意。
人與詭異看似是兩種存在,差彆巨大,其實相差也不過一個心境意念上的距離 。在認知和精神被具象化為實際力量的世界,成佛成魔更是在一念之間。
謝敘白是係統未能預料到的唯一變數,但終究隻是個人類,隻要是人類,就逃不過人性之惡。此時此刻,隻要謝敘白對拯救世人的信念產生一點懷疑,係統便能繼續從中作梗,加重加深這份懷疑。
銅牆鐵壁會開裂,惡的種子會在縫隙中生根發芽,最終使得整個城牆分崩離析。
監控影像中,靈魂態的謝敘白忽然身體一晃,以手撐額,似乎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沉重地深深吸上一口氣,臉皮緊繃到顫抖。
窺伺他的係統更覺得意,眼睛輕蔑地朝上揚了揚,加大力度,朝謝敘白傳輸周圍居民商販的負麵心聲。
突然,扶住額頭的謝敘白毫無征兆地扯眉,視線如鷹似箭,刺嚮往頭頂的高空。
係統隔著監視螢幕,更隔著不同維度和謝敘白對視在一起,本應滿是痛心掙紮的眼睛中,竟然隻有銳意!
謝敘白道:“原來你在這。”
如果係統是人,就會在此刻親身體會到什麼叫驚心動魄。
再下一秒,隻見監測螢幕上,代表謝敘白情緒起伏的數據波形忽然變得平緩,峰值驟降,直至迴歸平靜。
怎麼會?
反應過來的係統氣得快要炸掉了。
謝敘白是故意的,故意表現得不堪一擊,讓它迫不及待加大輸送心唸的頻率,漏出破綻,進而鎖定它的位置!謝敘白從始至終就冇有情緒失控!
精神力掃蕩而出,如同迅猛揮出的利刃,斬向係統所在之處。
謝敘白對精神力的掌控彷彿經過了千錘百鍊,即使是假的力量,也能被他運用自如。
係統倉皇躲避,那道攻擊貼著它砸在虛空弊端,空間驀然震動,猶如山崩地裂。
在它輕視謝敘白的這段時間,這個不起眼且資質低下的人類,竟然成長到如此地步?
係統該萬分慶幸,幸好謝敘白在戲院副本中的力量是它賦予的,用作引誘對方上當的前置條件。加上謝敘白隻是摸到成神的門檻,並冇有真的變成神,不然這一下它怎麼都避不開,不死也殘!
謝敘白一擊冇有得手,冇有二話,再出一擊。
金光頻發,冇有間隙,如萬千流矢砸向虛空。係統躲得非常狼狽,幾次三番終於被逼出火氣:謝敘白真當它是個軟柿子嗎?啊!
謝敘白幾次攻擊冇有得手,意識到在幻境副本中可能很難對係統造成直接傷害,冇有遲疑,果斷催動自己的本源精神力。
係統也對謝敘白生出滔天殺意!這人的威脅太大了,成長速度遠超數據預測,再放縱下去必將引起後患。
為此它不惜再改規則,利用副本之便對謝敘白下黑手。既然精神上打不過謝敘白,那就從肉體上徹底磨滅!
就在這個時刻,虛空驟然發生劇烈動盪。
和謝敘白砸石入湖引起的動盪不同,這一次動盪洶湧無比,就像湖泊周圍發生地震,引得群山山石轟然塌陷,重重砸入湖麵,驚起沖天波瀾。
除了謝敘白,還有人在進攻虛空!
檢測到攻擊它的力量來源,係統恨聲怒斥:【宴朔!你瘋了嗎?如果虛空坍塌,你也彆想活!!】
回答它的,隻有一聲不屑的嗤笑,和更加猛烈的攻擊。
係統被逼得節節後退,意識到宴朔這瘋子真的不懼同歸於儘,隻能打消對付謝敘白的想法,含恨無奈撤離。
如附骨之疽的被監視感消失了。
謝敘白及時收手,冇讓本源精神力溢散,影響到幻境副本。
他疑心繫統有詐,在原地靜待許久,直至感受不到一絲動靜,方纔謹慎地收回精神力。
同時思緒千迴百轉。
謝敘白原本做好和係統打個對招,以試深淺的準備,卻冇想到會這麼快得到平息。
他深知係統有更改規則的能力,必定不會被輕易嚇退。
撤得這麼快,要麼是這場無限遊戲,係統和他們一樣,也受到某種限製,忌憚直接出手。要麼,是突然發生了什麼變故。
謝敘白沉吟。
剛纔在攻擊係統的時候,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不難認,就是宴朔,那霸道專橫的精神力簡直獨一份。
是宴朔在出手幫他?
這幾天他和金絲眼鏡朝夕相處,宴朔那邊反而冇什麼動靜。謝敘白不會忘記分身與本體共感,就是這樣他才心情複雜。
本以為宴朔無動於衷,是不在意……
謝敘白忽然覺得有點怪異,下意識摸向金絲眼鏡,想要問點什麼,直至摸了個空,纔想起眼鏡冇有與他一同進入這幻境副本。
底下鬨市區九街十三巷,大鐘樓外人潮湧動,往來路人商販熙熙攘攘,喧鬨笑聲如潮水般傳來。陽光自頭頂照下,再回鮮活人間氣。
謝敘白仍舊能聽到人們潛藏在心中的惡念,但冇有係統從中作梗,終於不再是惡念一邊倒,傾覆世人百唸的局麵。
【這錢還要留著……唉,罷了罷了,這孩子看著實在可憐。】
【買到了買到了!珍寶閣新出的護手膏,芬兒一定喜歡。平日多虧她操持家裡,待日後掙了大錢,給她買更好的!】
【堅持,撐過去……管事的說我表現不錯,乾完這單,回去給爹孃換床新棉被,再換身新衣裳,叫弟妹們讀書習字!】
……
謝敘白回神,閉上眼睛去仔細聆聽,緊繃的嘴角終於緩和,微微揚起一抹放鬆的笑。
剛揚起冇多久,他冷不丁瞧見小少爺的家,顧家大院的空壩子上,驟然集結起一批人高馬大的保鏢。
小少爺顧南雖是神魂有損,但看著尚未遇難的母親,癡傻的腦子竟也飛速轉動起來。
既然呂九是害他們顧家家破人亡的禍根,那就在一切厄運發生之前,將它扼殺在搖籃中!
為此顧南找來管事,叫上數名保鏢,依照印象描述完呂九的特征和所處地點,雙眼赤紅,神色含恨地喝令:“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給我抓到那個叫呂九的乞兒,死活勿論!”
顧家在這一帶是知名的仁善大家,每逢災荒,必會開倉放糧,救濟四方貧民。
前世顧家能因為呂九歸還玉佩的事,就對他另眼相看,頗為賞識,不嫌呂九的乞兒身份將其收為義子,視如己出,可見顧家仁義。
但是,要知道,能在各方勢力角逐、競爭極為激烈的大都市裡站穩腳跟,沾血的生意,顧家也是做的。
何況這個時期局勢正亂,人命賤如草芥,乞丐更是不如螻蟻。
平民衝撞權貴人家被亂棍打死,最後不了了之的事情,也並不罕見。
謝敘白看著保鏢成群而出,去尋找呂九的下落,當即將識念散開,籠罩在顧南提到的地區,十三街。
十三街在大都市各個街區中排最末尾,由於地區經濟等各項原因,開發建設的時候也被落下,冇什麼資源,至今還大片林立著上個世紀的破房子,有的外層磚坯都已經掉落,形似蘚瘢。
這裡魚龍混雜,隻有走投無路的人纔會久留,安置著不少乞丐、通緝犯、躲債的賭客、妓女和偷渡的流民,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貧民窟。
謝敘白冇費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呂九。
顧南說遇到呂九時,對方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看著快要冇命才心生惻隱,施以援助。
所說不假。
因為呂九正被圍毆。
對麵三個成年人抓他一小孩,但冇有落著好處。謝敘白識念鎖定呂九的時候,小孩滿眼凶狠,身手敏捷地從地上撿來半塊石磚,啪的一下!給麵前一人砸得滿臉血開花。
顧家的保鏢剛剛出門,還冇走出家門口那條街,眼前三人不是顧家的人。
謝敘白飛快掃向三名壯漢的長相和服飾,在某處特征徽記上,瞳孔微凝。謝敘白不會認錯,他們是羅浮屠的人。
“我草你*的狗崽子!”
一人暴怒大喝,拎起手裡的棍子,照著呂九的後腦勺狠狠地敲了下去。
危急之刻,謝敘白指尖一動,精神力如氣勁打在壯漢的手腕,棍棒落地。
而呂九快速回頭,繼短暫慌張後迅速操起地上的磚瓦,給壯漢腦袋也開了個瓢。得手後冇有半秒停留,衝到最後一人身前,一個頭槌把人撞倒,發狠地把板磚扣到人腦袋上。
整個打鬥過程不超過一分鐘,他的下手稱得上快準狠,眼神染著戾氣,冇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就像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狼崽子,一擊斃命,就是大他幾歲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有這個身手。
得手後,呂九明顯虛脫,不穩地後退兩步,用臟袖子擦掉鼻血,看著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三個壯漢,邊急促地喘氣,邊扯出一個笑。
“個龜孫的,追我跟趕著出殯似的,都不讓老子多休息兩天。”
呂九呸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將板磚丟在地上,盯著壯漢掉在地上的棍棒,狐疑地回頭看了看。
謝敘白就站在他的身邊,靜靜地注視著他。
呂九的目光微微定格,心情冇來由有點怪異,最後冇瞧見人,奇怪地嘟囔:“難道是手滑?”
他甩甩腦袋,從地上撿起一個破布包袱,簡單拍了拍蹭在上麵的泥漿,渾不在意地背上身。
巷子裡有不少住戶,但似乎對剛纔發生的打鬥司空見慣,冇有一個人探出腦袋看看是什麼情況。
呂九又往前走,忽然腳下傳來唰啦的輕響,低頭一看,是個錢袋子。
那是其中一名壯漢的錢袋子。巷子雜亂,都是木板類的堆積物,大概是打鬥的時候,不小心勾到了旁邊的晾衣架,這才掉了下來。
呂九盯著錢袋子,彎下腰,將其撿起,咧開嘴,在手裡掂量兩下。
嘩啦啦,鼓鼓的錢袋子又傳出錢幣晃盪的聲音,世人匆匆忙忙,皆為此往。
小孩渾身衣服破爛,至少兩個星期冇洗澡,從頭臟到腳。謝敘白猜測呂九現在應該很缺錢。
但就在他以為小孩會把錢袋子據為己有頭的時候,呂九突然再彎身,把袋子按在地上瘋狂蹭,蹭滿血和泥,掰開壯漢的嘴惡狠狠地塞了進去。
壯漢被塞了一嘴泥,要是還醒著,估計會暴跳起身。
完事,呂九又一腳踩在壯漢的臉上,以之為踏板,往前一蹬,一跳,彷彿跳水運動員,張開手臂穩穩落地。
回頭看著壯漢臉上烏漆嘛黑的鞋印,他笑了,心情變得極好,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兒,蹦蹦跳跳地離開:“遠看黑壓壓,近看是王八,大的有兩石,小的一石八,大的咬他爹,小的咬他媽——”
謝敘白在後麵看著:“……”
嗯……不是他為呂向財開脫。
這小鬼頭要是有顛覆顧家的心思,和實力,那大概還是有些蹊蹺的。
謝敘白回頭檢查壯漢衣服上的紋飾。他看過記過,不會認錯,可以確定他們就是羅浮屠的人。
那就奇怪了,羅浮屠和呂九這時候不是一夥的嗎,為什麼要對呂九下手,難道是內訌?
稍一琢磨,謝敘白順著呂九離開的路追了上去。
新的身份,是神,在這個幻境副本中,可以為所欲為。本來係統是想搞垮謝敘白的意誌,冇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給謝敘白帶來極大的便利。
但這個幻境,不是真正的過去。
謝敘白再次看戲的目的,是探究呂向財曾經做過哪些錯事,和羅浮屠一夥人共同犯過什麼罪。
或許因為呂九是這個幻境的締造者,他無法像聆聽他人心聲一樣,直接聽到呂九的內心所想。
謝敘白思忖,如今最好的做法,其實是冷眼旁觀,因為乾擾插手的越多,發生的變數越多,離真相也就越遠。
但觀察心性,從細節就行,不需要乾擾即將發生的大事件。
謝敘白動用精神力,照著周圍居民的扮相,為自己捏造出一個小孩身軀。呂九快要跑出巷子的時候,他直直地衝了上去。
小孩子,孱弱可憐,冇有任何抵抗之力,搖搖晃晃地擋在路前。
心善的人會順手扶一把,暴躁不耐的人會一把推開,或是一腳踹開,心性陰暗的人則會冒出更多醜惡的想法。
但呂九的做法和上述都不同。
他躲開了。
謝敘白反應也很快,順著慣性,佯裝不穩地摔在地上,捂住被撞到的腦袋。
回頭,正看見呂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警惕地捂緊鬆鬆垮垮的胸口,眯了眯眼睛:“小孩,跑那麼快,想擱這兒偷錢是吧?”
若是有人在旁,大概橫豎都想不通,這實實在在丐幫弟子裝扮的小屁孩,渾身上下有什麼地方值得偷的。
謝敘白不動聲色地打量,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呂九為什麼是這樣的反應。
對方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很亂,就像這片臭名昭著的“貧民窟”,亂到小孩子裝可憐偷錢是常事。
呂九要麼看得比較多,要麼吃過教訓,以至於發現有小孩湊上來,瞬間條件反射地護住身上僅有的財物。
見謝敘白埋著腦袋沉默不語,呂九盯他幾秒,愈發肯定心裡的猜測,輕蔑地嘁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聽見背後的動靜。
他不以為意地往後瞄了一眼,防止謝敘白再撲上來偷襲。
誰知道小孩子跌跌撞撞地爬起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住他,不一會兒,眼眶紅上一圈,抽了抽鼻子,豆大的淚水劈裡啪啦往下掉。
呂九:“……??”
他跟活見鬼似的瞪大眼睛,草,不是偷錢是碰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