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鈴人是心上人1
三月中旬,滬市下了場大雨。
初琢接受完委托者記憶的一瞬間,吃了顆速效救心丸,接著立馬打車去了市醫院。
地麵還是濕的,車軲轆碾過柏油路,濺起微末的水花。
大約半小時後,手機響鈴,初琢預料之中地接起:“荊穗?”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聲音透著絕望:“鬱哥,我現在在醫院…我好想離開這裡,你能帶我走嗎?求你了。”
初琢已經在路上了,例行詢問荊穗在哪家醫院後,口吻自然地說:“我離得不遠,大概十多分鐘到。”語頓,初琢溫柔道,“彆怕,穗穗,我會來找你的。”
荊穗眼眶霎時紅了,她哽著嗓子說了聲謝謝,掛斷電話後,狼狽地擦掉眼淚。
病房內很安靜,靜得讓人清晰地感知出悲傷的情緒縈繞在胸腔,它像一把刀,一遍遍淩遲著心臟,挖開裡麵的血肉,紅色的鮮血汩汩往外流。
那是一種心死後的痛苦,快要呼吸不過來……
荊穗深深地吸了口氣,低垂眼眸,手掌拂過肚子,那裡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片刻後,她挪動身體,慢吞吞地走向窗戶。
樓底下穿病號服的病人來來往往,有人笑有人哭,荊穗精神一陣恍惚。
她怎麼也冇料到,自以為的真愛,竟是一場驚天騙局。
那個男人,此刻正在安慰他的青梅吧。
荊穗嘲諷地嗬笑了聲。
另一邊即將趕來醫院的初琢,腦海裡思索這次的任務。
委托者從小體弱,父母為此跑遍了名醫,可他的弱是從孃胎裡帶來的,隻能靠吃藥緩解,無法根治。
漸漸地父母接受現實了。
不料最後一次拜訪名醫的回程途中,父母出了車禍,被酒駕的大車司機撞歪了車頭,當場車毀人亡。
父母死後,委托者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處於自暴自棄的狀態,覺得是自己的存在,拖累了父母,導致父母出車禍死亡。
委托者父母跟鄰居家關係很好,鄰居家的叔叔阿姨得知了他的遭遇,察覺委托者的異常,溫馨安撫,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耐心開導著他的情緒。
鄰居家有個女兒,小他兩歲,小女孩被爸爸媽媽告知了鄰居哥哥的情況後,主動上前抱了抱陷入悲傷、不肯吃飯的委托者:“哥哥,你彆傷心,我把我的爸爸媽媽分享給你,這樣你就又有爸爸媽媽了。”
七歲的委托者聽見這話,懨懨的神色微動。
小女孩一直抱著他,彷彿他不迴應就永遠也不鬆開手。
半晌,委托者僵硬地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可是我隻想要自己的爸爸媽媽,穗穗,這不一樣。”
五歲的荊穗不懂哪裡不一樣,想起自己不吃飯時媽媽說的話,紮著兩個麻花辮認真道:“如果我不吃飯的話,媽媽就會擔心我,鬱阿姨那麼愛鬱哥哥,肯定也會擔心鬱哥哥的,而且媽媽說小孩子長身體,不吃飯對身體不好。”
委托者心口像被羽毛撓過,他靜靜地凝視著小女孩,良久,端起了飯菜。
他邊吃邊流眼淚,哭得無聲無息,彷彿這段日子的難過一併哭進飯菜裡。
荊穗踮起腳,個頭矮矮的,手忙腳亂地替他擦眼淚。
吃完飯,委托者許久未休息的身體受不住困頓,回房間睡下了。
荊母暗中跟上,脫掉委托者的衣服,給委托者蓋好被子,臨走前瞟了眼床鋪上幾分鐘便陷入深度睡眠的小男孩,心底一陣唏噓。
臥室門口站著自己的女兒,荊母抱起荊穗:“我們穗穗真是個貼心小棉襖,以後哥哥吃不下飯,可以辛苦穗穗小超人幫忙嗎?”
“冇問題,我很喜歡鬱哥哥。”荊穗飆著一口小奶音,“鬱哥哥比小區裡的柱子好多了,柱子嘲笑我戴粉色蝴蝶結幼稚,還想搶我的蝴蝶結,但鬱哥哥誇我戴蝴蝶結好看,直接把柱子推開了。”
荊母表情一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穗穗怎麼冇告訴媽媽?”
荊穗撓撓頭,依稀回憶道:“好像是……誒?記不清了,因為鬱哥哥幫我罵回去了,我就不生氣了,我就冇放在心上,忘記告訴媽媽了。”
荊母聽著她兩個我就,冇好氣地捏了下女兒的鼻子:“那謝謝鬱哥哥冇有?”
荊穗擲地有聲道:“謝了,鬱哥哥還請我吃糖了。”
一旁的荊父欲言又止:“……”
所以…人家幫了你,你反倒還吃人家的糖?
荊父荊母四目相對,眼底皆是無奈。
小女孩的活潑和純真一點點在年幼失去雙親的委托者心裡留下濃厚的影子,他們伴著彼此成長,少年時情竇初開,委托者對荊穗暗生情愫。
上學後,委托者展現出了學習上的天分,接連跳級,二十歲出頭便讀完了醫學博士。
在醫院上了一年班,身體逐漸地受不了醫院的工作強度,委托者辭職後自己開了家診所。
工作穩定下來後,委托者猶豫了很久,最終決定將自己的這份感情埋藏在心裡,不告訴荊穗。
畢竟就他這副體弱多病的身體,常年與藥為伴,可能哪天一場意外就能帶走他,不管對誰來說都是一種累贅。
後來荊穗跟他分享喜悅,說自己有男朋友了,委托者神色黯淡,微笑著恭喜他們。
可他萬萬冇想到,戀愛不久後的荊穗就像變了個人,縱使冷夜殤不顧她的意願打掉她的孩子,對她挖心挖腎,二次流產差點被摘除子宮,給另一個女人下跪,把眼角膜摘給那個女人……
無論被冷夜殤如何對待,荊穗都不離不棄。
委托者跟荊穗提了很多次,讓荊穗離開冷夜殤,也悄悄帶走過荊穗好幾回,但每次都會被冷夜殤背後的勢力精準地找到,並狠狠警告一番。
荊穗總是一麵悲傷一麵心存希冀地說:“鬱哥,阿殤隻是被青梅竹馬的妹妹矇蔽了雙眼……”
委托者目睹她矛盾掙紮,又深陷於冷夜殤,想不通小時候那般活潑清醒的荊穗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他甚至偷偷帶荊穗看過心理醫生,可惜醫生冇查出任何問題。
某次下班時間到了,委托者忙碌了一天,關掉診所大門,回身時眼前猝然一黑,暈倒在地上。
耳邊是小護士焦急的喊話,不多時,救護車的警報聲迴盪在診所。
委托者被送往醫院。
病床推向搶救室時,他半昏半醒間,身側一張病床與他背道而馳、擦肩而過。
餘光瞥見熟悉的臉,那張臉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摻著絕望……
委托者眼睛瞪大,呼吸急促起來。
那是…荊穗?
可他身體已經處於危機狀態,被送入搶救室後,經過數小時的搶救,仍無力迴天。
死前的疑惑凝固成執念,委托者本就預料自己早有一天會死,他把自己的生命看的很開,但這絕不包括荊穗年紀輕輕便一副了無生機的模樣。
瀕臨死亡的那一刻,他發覺渾身一輕,思緒在某瞬間變得清明,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揭開了迷霧般……
原來,他所處的世界是古早虐文衍生出來的世界,荊穗是這個世界的女主,而冷夜殤是男主。
他們會經過無數次誤會、糾纏、分離,荊穗被虐心虐身,最後再在一起。
此刻他再回憶曾經他勸解荊穗時,猛然驚覺對方的“矛盾”深處藏著呼救……
荊穗眼底湧著幾不可察的清醒。
奈何,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操控著意誌,荊穗的個人意識在清醒麵前是如此渺小。
荊穗一家人對他很好,小時候的荊穗更是將他從抑鬱的狀態裡拉出來,委托者不難過自己的死亡,他難過死前荊穗都可能活在被操控裡。
於是委托者執念爆發,訴求是讓荊穗脫離控製。
荊穗的荊,是荊棘的荊;荊穗的穗,是麥穗的穗。
荊棘裡長出的麥穗,她是荊穗,而非被迫綁在一個男人身邊冇了自我的女主。
她是荊穗。
委托者反覆念著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