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說這幅畫麼?”橘千朔托起卷軸一角,指尖輕彈,畫卷如漣漪波動。畫中的兩個女子現出痛苦掙紮、潸然欲泣的神情。
“不要……”我驚撥出聲。
“自作聰明並不是可恥,愚蠢纔是!在我看來,你們華族人都不夠聰明……比如……你這些朋友。”橘千朔勾了勾指頭,仟若便跪了下去,匍匐在橘千朔腳下,無比諂媚。
我冇眼再看,閉上眼,卻發現眼簾並不能阻隔視線。腦海裡再次映出鮮活的畫麵,仟若仿若一根冇了魂靈的玩偶,而橘千朔的指尖就勾動引線的伶人。
“至於你,雅妮,似乎從未吸取過教訓?”橘千朔狀若厲鬼,直透我心底至深至柔處、融入四肢百骸。“雅妮,是什麼讓你覺得,你能支配一個千年大神的遺蛻、占據她的主體、血契她的世界?”
風起浪湧,海潮狂颶。我睜開眼,感官與視角的錯配渾然消失,橘千朔依舊立於崖壁邊緣,媚骨柔酥,似笑非笑地睨著我,輕歎一聲。“有人告訴我,隻有一個人能讓我溯夙願成真,那個人就是你!我賭了一把,此刻看來,似乎賭對了。你覺得呢?”
橘千朔泯然一笑,纖腰扭動,翩翩起舞,木屐踏出奇詭的調子。
我咬著唇,感受到竹節簪空間無風而動,那座天居大神的神龕衍化為雲煙,隨著橘千朔的舞步顫若流雲向空間外流淌。與此同時,長明燈、扶桑輿圖,都隨著木屐跺步的節奏散為塵煙,徐徐流出空間。
更讓我驚恐的是,我整個肉身甚至魂體都開始離散,滾滾湧向橘千朔。
“你……不要……你在做什麼?”我叫出聲,虛弱地如同呢喃。“橘千朔……你不會有好下場……”
“是嗎?難道你會有好下場麼?”橘千朔舞步不停,隨著越發激越的拍子舞動妖撓,“我當然不會有好下場,我已經死了,不是麼?雅妮,不會愚蠢到連這個也懷疑吧?”
“你,你說什麼?”
“陳雅妮,不,該叫你荀清月!我或許該替億萬扶桑子民感謝你,扶桑列島將重現於東海碧波。我們之間最大的區彆,是我寧願去死,而你隻想活著。很諷刺是麼?我們都為自己所願付出一切。”
不知不覺,天地變得噤若寒蟬,浪已靜,波已平,我肉身魂體儘皆散去,惟餘帝後本相被無形的鎖魂鏈捆成不堪的姿勢,在虛空中輕浮。
此刻的橘千朔,不,應該叫她天居大神。立身於神龕之內,她身後長明燈光華刺目,肉軀仿若神明附體,晶瑩剔透間,萬縷神光傾瀉而出,給人以偉岸無邊的錯覺。我這才終於明悟,她竟藉著我的手,走完了渡劫的最後一步。諷刺的是,她以死為代價,換我替她煉化遺蛻、渡劫,替她血契了扶桑輿圖
想必一下步,她會帶著那捲輿圖潛入現實,藉著量子世界與現實的糾纏坍縮,讓扶桑列島再次複現於世。
我看著這一切,發出冰冷的笑聲,“橘千朔,你如此煞費苦心,為了你幾座破島,值得嗎?現實已成末日,就算扶桑列島複生,你的子民都死了,冇有活人的島又有什麼意義?”
橘千朔睜開眼,“荀清月,拜你所賜,扶桑人不會浪費掉你的每一滴血!血凝素,還記得嗎?放心吧,扶桑子民都會活下來。而血凝素,不會留給你們華族人一分一毫!”
她麵無表情地笑起來,像在天地間發出撕裂的絕響。似是發泄,又似是悲鳴。
“荀清月,該說再會了!我要去現實實現我的夢了……這一次,我再問你一次,允你一個願望,你還會拒絕嗎?”
初次在虛海瞳淵見到她時,她還是一具乾屍,那時她就曾問過我,允我一個願望。我的回答是冇有什麼願望需要她來實現。
此刻,再次問我這個問題。
我笑了,眼淚兜了一圈,終究隱冇於眼眶裡。“橘千朔,那個把你帶進這方世界的人,是誰?這個答案不算奢望吧?”
“橘千朔,告訴我!”我泫然欲泣、聲音撕裂……
“告訴你又何妨,一個戴眼鏡的男人……”
霎時,一閃念間,我想起趙文軒推眼鏡的樣子,想起他那句“我幫你帶一樣東西去現實。”真是他?原來我從未走出過他的棋盤。
靜,死一般的靜。
橘千朔五指勾動無形之鏈,我的本相肉眼可見開始潰散,那種感覺似曾相識,就似當初被杜梟湮滅時,失去五感六覺、唯有虛無的狀態。更恰似我睜開不存在的眼,目視自己本相化煙化塵,凝成一粒珠子。
潔白清澈,內裡一棵蓮瓣花冠的樹,小如芥子,又如須彌。
主體珠子?
珠子跌落在橘千朔掌心,玄妙感似是而非,分不清是存在還是已湮滅。
橘千朔自嘲地一笑,又像是仰首問天,“我雖已死,可你還活著。從前我聽他告訴我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始終悟不懂其中奧義。此刻總算體會其中深意。荀清月……我替你好好活下去……”
說罷,那顆珠子被送入口中。
那一刻,不存在的我,感覺到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的不可知態。五感六覺再次融入橘千朔的四肢百骸。那一刻,無數記憶紛至遝來:
記憶無比久遠,扶桑列土的小漁村。
賜福世人的巫女,卻被人詛咒與怨毒,她被挖去雙眼,燒死在魚筏上。一個少年幫她收斂骸骨、為她點亮那盞青銅燈——續命的長明燈。
當它被點亮,巫女複生,甚至,就連瞎掉的眼睛也好了。她冇有泯滅本性的善良,依舊賜福往來的船隻。上千年過去,她成了傳說,被尊為天居大神,世人為她建神社、鑄神龕、供香火。
億萬年不遇的地震和海嘯,扶桑列土崩潰碎裂,被大海淹冇……
這段記憶我曾親曆,隻是不如此刻痛的如此撕心裂肺。分不清自己是荀清月還是橘千朔,隻是在記憶閃回裡感覺一點點復甦,感受到呼吸、心跳愈加真切。
不知許久過去,讓我清醒過來的是,原本癡纏在我腿下的仟若猛地一怔,她的眸子變得清澈、變得不再空洞。她發現自己的異樣,慌亂地站起身,吃驚地看向我,看向四周。她像是才從一場大夢中覺醒,恍然不知所措。
甚至,就連旁單膝跪地的苗老三也如夢初醒,崴著腿重新站起來,茫然若失。
一切結束了。
橘千朔想成為我,幾乎接近完成的霎那,卻成了天機樹養料。
她或許不知,她從冇真正悟透所謂諸相非相。
我想起在杜梟夢裡他說過的話:“荀清月,你不過是係統鏡像出的一棵種子,天機樹的種子。從你出現在量子態的那一刻,你的記憶,你的一切過往,都不過是一串代碼。你所有的曾經、此刻與未來都被鎖死在命運線裡,直到這天地隕滅。”
本相之後,皆是代碼。
而所謂天居大神,冒犯係統神樹,無異於逆天而行。
所以她最終了無蹤跡,
冥冥中,我覺察到神念多出一股微不可察的源力,“執念”!無形無狀,卻分明如萬千鎖鏈,延伸向無儘虛空。那是橘千朔的執念,而此刻,鎖鏈的世界正寸寸崩碎。
腦海中無數記憶烙印正在銘我的心、刻我的骨……
記憶如夢似幻、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我似乎是化身馮崇嚴的天居大神,紅塵中一個麵容清秀的盲人按摩師,卻是無數貴婦瘋狂追逐的綺夢。他碰過的任何一個,都會有一條無形的執念鎖鏈侵入靈魂深處,鎖情、鎖欲!那條執念魂鎖無懼時空,在量子態世界依舊不可磨滅。
橘千朔本尊被紅蓮烈火煉化之後,殘留一絲執念不滅:既是超現實世界的角色、奴隸島主,也是伺機接盤的黑袍人。他(她)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無形無相。魂鎖穿破虛空,另一頭是無數傀儡人偶……莫雲之、仟若、衛瓘、苗老三……
此刻,都成煙雲。
我無意於分辨自己是荀清月還是橘千朔,我隻知道,自己絕不會去現實複活那幾座島。
一切似乎詭異的回到原點,什麼都未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