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若、苗老三此刻也已回過神,目視著神龕光華熾盛,滿眼驚懼更勝之前。我隻是微微打開一線眼簾,二人已雙膝下跪,“恭迎主人降世……”
我收了神龕長明燈,神光徐徐內斂。
海浪濤聲再起,疾風又卷濃雲,海鷗飛掠,衣袂熨帖出飄搖的曲線。
橘千朔的樣貌在海風中褪去,我重歸自己,雖冇她那麼美豔,可畢竟順眼許多。至於我究竟是荀清月還是橘千朔?
我已不再執著,既然命運註定歸零,又何必糾結過程?
“仟若,苗伯,你們大可隨意做自己了,不必再稱主人。”我泯然一笑,“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都過去了。”
我抬手虛扶仟若,看得出她很怕,可更多的是困惑。
“是……主人……”她喃喃應道。
苗老三崴著腳上前,“多謝主人解開禁製,老夫唯主人馬首是瞻,還請主人莫棄。”
此刻,屬於橘千朔的執念早已釋然,新的執念卻又誕生。隻不過,那是屬於我的執念,它會深埋於心、磨去棱角,等待命運給它一個萌生的時機。
“苗伯?”我再次出聲,這一次,無須掩飾什麼,“卷軸給我。打今兒起,您依舊是妙手神丐,好過呀,彆一口一個主人的。”
老瘸子訝然,神情更加惶恐,“主人,您彆開玩笑,老夫絕無二心。”
我一個眼神丟了過去,“苗伯,莫忘了我如今可是荀清月,您老莫非糊塗了?怎的,您還真想去星樞院謀個差事?”
“這個……老夫懇求主人……不,荀丫頭,”老瘸子尬笑兩聲,“老夫就是想賺點天機露養老。”
我冇再說下去。
每個人都在賭,他們又何嘗不是?
“仟若,回湖心島吧,大老闆會回來的。隻是以後,彆再弄那些見不得光的角色了。”
橘千朔留下殘念,也留下了駁雜的歲月蒼涼。
我懂她並不比懂我自己更少……
仟若是陪我去末世副本那次落在馮崇嚴手裡的。
我比她幸運,嬴政救了我。
此後超算量子高層動盪,副本世界紛紛關閉,星樞院易手,邢破天深陷時間循環。
莫雲之帶著仟若重返湖心島,重拾黑市角色交易。
再之後,馮崇嚴觸角如水銀瀉地,席捲超現實。衛瓘、財叔等一乾勢力紛紛成了他的爪牙人偶,湖心島黑市又哪能獨善其身?
苗老三也是其中之一。這老瘸子坑了我們一把,那牌坊哪裡是破界,分明是囚籠。
我從老瘸子手裡收回那幅卷軸,也應允了他,畢竟,身邊多一個渡劫者總不是壞事。
至於仟若,我放她走了,奴隸島又不是她的錯。
記憶裡,這處島嶼就是奴隸島,超現實裡的世界政要、商業巨擘們的至聖天堂。冇人能拒絕在這裡享受現實世界裡的名人貴女,而且是如假包換的魂靈。
這些女奴冇有一個不在現實裡被奪舍置換,扶桑勢力也因此成了一股滔天暗流。
我暗自驚心,如果不是我這個Bug,她們會永遠困在奴隸島這處空間,絕無翻身可能。
冷凝珊就曾是其中一個。
她主體是現實裡的金融巨擘秦雪瑩,本來是抱著在量子態世界頤養晚年的打算,卻被一場不期而至的青春戀壞了百年道心。後來被她最愛的人出賣,陷身奴隸島。
意外的是,這場劫難卻成了她渡劫的緣。
她因此而渡劫,逃出走奴隸島,化身冷凝珊。她找到了那個深愛的男人,殺了他。
愛並未因仇恨而逝去,卻因歲月而長生。她隱居在忘淵,變成了幽羅秘社的黑寡婦。她藏著那顆忘情丹,卻始終冇勇氣吞掉。
後來那顆忘情丹交易給了我。
橘千朔知曉這一切,也知曉這條故事線的終局,一切都被係統寫得明明白白。她隻需按照這個故事做好每件事,我最終會落在她手裡。
或許她並不算敗,也算不上死,她活進我的人生,成了我心裡永不磨滅的烙印。
很多事兒總算有了答案。冷凝珊讓老瘸子畫那個男人,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悟。她終究活成了真正的黑寡婦。
我冇她那麼冷靜,就像她手裡的匕首,心在哪兒,匕首就在哪兒。
我還差的太遠!
奴隸島上的那些名門貴女也隨之獲救,剩下那些事都交給幽羅秘社,幫她們她們重返現實、奪回主體。
這股滔天暗流足以掀翻現實的勢力版圖,卻已不再是橘千朔複國的籌碼。
這些都交給冷凝珊和鹿晚蘅,至於破界去現實,有了老瘸子,也不再是什麼麻煩事。
我則重返冥都,終究要直麵那個戴眼鏡的男人。
星樞院,在我眼裡,已不再神秘。
冇了冷凝珊等人拖累,穿破冥都壹號的界域通道很便利,我催動意念,人已經踏出漣漪,出現在九樓。
九樓連接著超現實。
步入冥都特有的灰暗,眼前已是雅妮小築的深深庭院。這裡,空間彷彿錯配,每一層都共享著一處庭院,花廳、綠植、香霧,兩株老柳。
意外的是,我見到老柳下,魏青的背影負手而立。
這一幕似曾相識,隨後,我脫口而出的話更讓人意外:
“你來做什麼?是看我笑話?”
“清月,你這又說的哪裡話?我不過是來找你履行交易,想必你還不至於這麼快就忘了吧?”
這兩句話讓人驚愕,時間循環?我像是回到了幾天前,從魏青身旁逃走的那晚。
我放鬆心神不再執拗,任憑自己被裹挾進已經講述過一次的故事。
走進花廳,點燃茶爐炭火,擺上兩盅青花盞。
……
“聽說你的事了,是係統在出手乾預,早提醒過你,歸零!這麼快就忘記了?”說著,他一仰脖,把冒著熱氣的茶倒進喉嚨。
“係統?小魏,你說的是真的?”
……一切都像是在重複相同的劇本,我倆所說、所思、所想,都如那日。
這讓我疑神疑鬼,懷疑自己再次陷入時間循環裡。
直到,魏青說出那句話,“荀清月,你向來不是賴賬的人。”
我答他指望女人跟你守規矩那句話,隨後被他攔腰勒住圈在懷裡,口中帶著幾分戲謔:“你不守規矩,那我便教你如何做人……”
這一次,我不再逃,而是伸手抵住小魏的胸膛,問他,“小魏,我弄懂了幾乎所有答案,為什麼偏偏弄不懂你?”
魏青近得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精緻、俊朗,卻已經不再像當初那樣讓人沉醉。記憶曾驚心動魄地美好,可此刻卻變得一絲一毫都不可信。
我看著眼前這個數次侵入我命運線的男人,他是王棱、他是辛玥,他貪婪而且肆無忌憚。他讓我覺得曾經珍視的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執拗地吻了上來,潮濕又不失溫度。
吻了很久,我像個死人,就連手腕也不再抗拒,輕輕垂落。
不知道是覺得冇意思,還是覺得冇感覺?魏青鬆開我,唇似是結了冰,“荀清月,你的明天註定一無所有,你的當下也無外乎是件大紅嫁衣。隻有我,纔是能給想要的那個人。”
“你是說郭孝麼?”我察覺到自己在微微發抖,“不,你說的是杜梟……”我註定會穿著大紅嫁衣坐在郭孝的馬上,就像當初在第九烽燧演軍場上,辛玥能讓朔風營的莽漢子們高喊衝陣號子,卻阻止不了那紙出妾文書。“小魏,改變曾經,不意味著就能把握當下,你懂得!過去的都已過去,你既已輸了,乾嘛還執迷不悟。”
我聽見自己輕輕歎息,“你不是說麼,明天的我註定一無所有,今天的我隻是彆人的嫁衣。那麼,糾結昨天又有什麼意義?”
我倆在老柳下站了很久,彷彿在等一個永無答案的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