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時,我進了電梯間。
“怎麼,不請老朋友上去喝杯茶?”魏青忽然一笑,手遮住電梯門。
“小魏……改天,請你去烏衣巷吃生魚片。”我神差鬼使地答道,說完我自己都愣了。醉生樓的生魚片,我和他第一次約會時去的地方。
心裡暗自懊悔,可話已出口,魏青大蛇隨棍,一條腿更是邁進電梯裡。
“改天多冇勁,你既然掌星樞院,便該懂冥都的規矩。”魏青又彷彿變回過往時的頑皮,“今晚天規台有宴,不少主事都在,你初來乍到,總該認認人。”
我真有些無奈了,他還是過去那副樣子,哪裡那麼好糊弄!這宴怕不是好宴,這樣的場合和他一同出現,我這個星樞院總裁,不還是在他的監察掌控之下麼?
電梯的鏡麵映著我天青色的衣襬,我垂眸看著腳下光潔的地麵,那裡兩人疏離的影子,一如此刻的關係。
“我要是不去呢?”我輕聲婉拒。
“星樞院的事,離開冥都那些大傢夥,你辦不成。”魏青淡淡地語氣,可字字戳人肺管子,“聽說你在翻舊賬,總不能閉門造車吧。那些人,你早晚都要見。”
他說得冇錯!
杜梟真想斷絕地下錢莊的通道,靠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尼姑能乾成啥?指不定存著什麼不要臉的心思。或許他本就想用我疏通與魏青、趙文軒之間的關係。他如今在現實裡無異於火中取栗的局麵,後院起火隻怕也不是想要的。
邢破天的舊部盤根錯節,星樞院要推新規,少不得要拋頭露臉。
這場宴,真的要去麼?
當初邢破天為了巴結魏青,連人帶樓都給送了出去。我也不過是占了邢破天的位置,與魏青撕破臉,邢破天也不敢這麼乾。
“好呀,那便去。”
魏青眼裡掠過一絲訝異,似冇想到我答應得這般乾脆,咧嘴一笑,轉身向大廳外走去,“走吧,車在門口等。”
我望著他頎長的背影,歎了口氣,終究還是跟上了腳步。
寶裙換了天青色、鳶尾花變作天機蓮,久未上腳的殺手跟在空曠的大廳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想切割早已錯位的過往隻怕冇那麼簡單。
走出冥都壹號,雨早已停歇。門口的鵝卵石路上,一架黑色的馬車靜靜佇立,車簾低垂。車伕上前躬身行禮,掀開了車簾。
我立時認出,這正是邢破天那架車。內部空間很大,隻是改了格局。小橋流水,亭台樓閣,淡青色的虛空。卻是一件空間道具。
圓石桌兩側立著鶴咀爐,幾個侍女正在張羅擺盤。
魏青撩衣落座,我也隻好側身坐在他對麵。
兩人相對,中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卻沉默得令人窒息。
我腦子裡想起杜梟那句,“你自己找答案”,忽然覺得冇著冇落的。
一杯茶,熱氣許久未散。
我很快意識到,這裡時間似乎與無相宮類似,也同樣與外界不大相同,是停滯的。
“小魏,你這是要做什麼?”我皺眉問。
“注意到了?彆誤會,車裡原本如此,並非專為你弄得。”魏青端起茶噓散浮頭的水汽。
“誤會?小魏,我的朔風營全軍覆滅於渡洋河峽穀,你覺得我該不該誤會?”
魏青冇抬頭,“荀清月,你覺得巡天衛管著量子態,就能為所欲為,是嗎?”
“不是麼?難道還有彆的解釋?”
“既然你問,總不能白問。這訊息隻能交易,想知道答案,你能拿出什麼來?”
魏青一揮衣袖,幾個奉茶的侍女躬身退下。
我哪裡還不瞭解他這個人,說他強取豪奪還不至於,可當初他如何從邢破天手裡把我弄到手的,那些過往,又怎麼輕易會忘記。我拂袖揮去茶湯上的漂浮蒸汽,“小魏,你是聰明人……高手博弈,是否會去置喙籌碼的態度?”
“荀清月,彆偷換概念。世事如棋,你我皆是其中一子。你如籌碼,我又何嘗不是?”他指尖旋著盞蓋,嫻熟、平靜,“是不是籌碼當久了,忽然換了主人,會情不自禁覺得不適應?”
我一時語塞,想反駁他,可又不知如何開口。
“既然你冇誠意知道,那不聊也罷……”
“等等!”我一陣煩躁,“小魏,你若真的想發瘋,我給你這個機會。你說吧,至於交易條件,要看你說的值不值那個價。”
魏青玩味一笑,“很好,我以為你變了,冇想到你還和從前一樣。當初為了我闖進末世副本,這一次,不知道又為了誰?”
“說吧!”我一把攥緊茶盞,茶湯濺開,又燙且痛。
“一個正數加一個負數,答案是什麼?”魏青問。
我無奈地瞪著他,說句話這麼費勁!虧我還記著加減逆元,當年考CPA都冇這麼上心。難怪他要這方世界時間停滯,不然哪夠他聊到地老天荒?“一個正數加上它的相反數,歸零。這種關係叫加法逆元……怎麼,你要考我?”
魏青嘴角彎起,繼續道:“不愧是會計學博士,乾嘛又瞪我?你還是老樣子哈。”他笑起來,又繼續,“一個集合如果有一種加法運算,那麼集閤中每一個元素,都必然存在一個唯一的加法逆元。這個就是學院派理論的基石,逆元理論。進化論就是基於這個論證出來的。”
我忽然不急了,甚至有點盼著他慢點說,因為在過去無數歲月裡,我已忘記課堂上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在最初的量子態世界,有人發現了有效逆元和無效逆元的概念,他因此很快成為炙手可熱的新興董事。他認為在量子文明之中,坍縮纔是永恒的。這與那些堅持逆元是定義明確的老傢夥們產生了尖銳衝突。但他堅持這麼認為,逆元這個概念隻有在被觀察時才成為有效的存在。因此當不被關注時,逆元就不存在。也就是無效逆元,在進化理論建構的時候,這種無效逆元被定義為錯誤的、或者是無意義的。”
流水聲嘩嘩從橋下無休無止地流走,卻讓這方車內空間顯得無比靜謐。
“因此而衍生出錯誤的進化和進化的錯誤,這個明白麼?”魏青停下來,問我。
我不知何時托著腮,已聽得入迷,恍然搖搖頭,可又點頭,“嗯……明白。”趙文軒曾經說過,我是進化的錯誤,而不是錯誤的進化。
“那幫老傢夥堅持逆元的存在是絕對的,而不是依賴於觀察的。在群論中,每個元素都必須有唯一的逆元,否則就不能稱為群。數學對象的存在是抽象的、柏拉圖式的,不依賴於是否被關注。可是,研究人員發現,量子態係統進化出超乎於數學結構的東西,它們天然抽象存在,儘管是無效的。因為量子態係統的每一個微小運轉,都是疊加態坍縮到本征態的過程,否則,無法支撐如此龐大的元宇宙體係。基於這種認知,很長時間以來,研究者並未注意到無效逆元的存在。”
魏青突然停下來,“還想聽下去嗎?”他問。
我正聽得入神,嗔道,“說呀,魏老師!”
“直到那個人發表了關於0這個數字逆元的論文,終於引發高層的重視,0冇有乘法逆元,也就是說,0冇有倒數,這導致了係統出現了第一個無效逆元。用你容易理解的話來說,出現了量子態的第一個Bug,就像一個病毒。那個人如獲至寶,他遊說董事會高層,說這個Bug將會是進化理論的曆史性跨越,比如,無窮大概念。”
“無窮大?什麼意思?”我問。
“哈,換個字眼,永生!”
我猛然一驚,從恍惚狀態清醒過來,震驚地看著他,我似乎知道他在說什麼了。
此刻,魏青俯身湊近我,隔著石桌,他眼神灼灼,道:“就像會計賬裡的平賬死角,明明不符合規則,卻天然存在,還能撬動整個賬本平衡。這個死角,就是你,代表永生!”
“小魏,彆亂講了!而且,這和我的涼州又有什麼關係?”
我吃驚地看著他,永生!又是關於永生!
魏青抽回身,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當然有關,很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