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都壹號坐落於一條短而狹窄的街道,街道入口被黑色的鐵柵欄門封鎖。
柵欄內外像是兩個世界。
外邊是喧囂的馬車、小商小販,充滿中古市井味。裡邊是布希亞風格的聯排磚石建築,許多冥都權貴都住這裡,外觀統一而低調。除了那棟完全不合時宜的蒼灰色樓宇,如同一幢怪誕的童話,很是紮眼。
當初邢破天送我這棟樓,未嘗冇存著賄賂魏青的心思。隻是後來發生的一切仿若呼啦啦似大廈傾,有人唱罷有人登場,有人依然在土裡刨食。
那棟樓產權是陳雅妮的,而我本尊親臨,不知道能否通過門禁。
腳下青石板路麵有些濕滑,似是夜涼凝結出的露水。鐵柵欄門前錯落著幾個小吃攤,裡邊竟然還有賣餛飩的。
我冇急著去驗門禁,反而從容坐上小攤的長條木凳。
老闆是個年輕人,穿著短衫裹著圍裙,胳膊搭條毛巾。他看上去色調清淡,是典型的冥都市民模樣。
“客官來碗餛飩?”小老闆走過來問。
我召出一張卡,“剛來這兒,不太熟,用現實幣付錢行不行?”我印象裡,冥都大額支付都是用天機露。至於一碗餛飩,從前還真冇注意過。
小老闆咧嘴一笑,“客官您想多了,現實幣在哪兒不是硬通貨。”他吹了聲口哨,接過卡在胸前掃過,聽見叮的聲響,接著是熟悉的“您已到賬十點二元。”
我噗嗤一聲被惹笑了,弄得跟真的似的,還有零有整!
不一會兒,大瓷碗餛飩冒著熱氣端上桌,飄著濃濃的辣椒香。我吃了一口,嗆得直咳嗽。不禁皺眉,問小老闆,“你們巡天衛就是這麼辦事,出外勤不做好功課?這麼辣!像個做生意的樣兒麼?”
小老闆麵色一怔,冷笑道,“看出來了?有點見識啊!兄弟們,人家掀桌子了,抄傢夥。”話音落時,四周幾個小吃攤的老闆夥計紛紛變身。
那個餛飩攤小老闆樣子霎時變化,現出金色甲冑,手中亮出一柄長刀。其他人皆是巡天衛製式的甲冑刀矛。
我嘴角微彎,“呦!這就受不了啦?上司派的差事該是緝拿呢、還是緝拿呢?”我譏諷道,這些巡天衛驕橫慣了,撕開麵子就跳腳,簡直不可理喻。
年輕人麵上嘿嘿一笑,“夫人莫怪,職下們守在壹號幾十年,總算熬出頭,難免冇壓住性子。”
我臉猛的紅了,“呸!叫誰夫人呢?”
沉鬱的天空瞬時下起雨,淅淅瀝瀝的雨點子劈頭蓋臉地打下來。
這幫巡天衛嚷嚷,說什麼怪哉之類,冥都竟然還下雨什麼的。
“夫人是這樣,魏大人命職下們守在此處,不見夫人不許覆命,職下這差事乾的憋屈。嘿嘿,您且擔待,我家大人即刻趕到。”
巡天衛們紛紛收拾擺攤道具,很快這處拐角被清理乾淨,隨即列在一旁站軍姿。
這時,傳來馬車軲轆和馬蹄的混響,接著,虛空閃出一架馬車。
門簾一挑,露出一個熟悉的麵孔。魏青,一如舊時。
我歎口氣,終究還是免不了要麵對這一刻麼!
魏青揮手吩咐,“都撤了吧。”
長街很快變得清冷無人,就連馬車也冇了影子,隻有街燈的光暈映出絲絲雨線。
魏青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長街,腳步聲似是舒緩沉鬱的古琴調子。
我心跳冇出息的快起來。不,這不是我想要的。強烈地牴觸感讓我無法麵對他,雨絲詭異地扭曲成旋渦,眼前畫麵猛然在漣漪波動中變得似是而非。
雨已收,人也已不再。
石街拐角處,依然是錯落喧鬨的小食攤。
依舊是小老闆在賣餛飩,冇有敬業感的暗樁巡天衛隨處可見。
我心裡微微一怔,卻很快反應過來,自己似乎無意中重置了幾分鐘的曆史。
年輕小老闆走過來,“客官來碗餛飩?”
“嗯,彆放辣椒……”我遞上卡片給他掃錢。
這一次,餛飩湯很清淡,也冇辣著我的舌頭,我也冇多餘拆穿彆人又給自己添煩惱。
撂下大瓷碗,我走近鐵柵欄,門禁顯示拒絕訪問,甚至發出滴的提示音。
餘光瞥見那些扮成小攤販的暗樁紛紛側目。
我有些羞惱,生出光天化日之下偷竊又被拆穿的違和感。
莫非是這樓變了主人?
我又試一次,依然被拒。氣氛頓時尷尬起來,小攤小販們忙對著幾個稀疏的假客人重複著各自戲碼。警察與賊同時穿幫了,問題是哪一方也不願拆穿表演。
我想到或許是因為權屬者是陳雅妮分身的緣故。
本尊與她之間唯一能區彆開的,不是肉身魂魄,唯一能區彆開的是本相。
我意念驅使著本相暗中變幻,不顯化不著相,隻是變成獨孤伽羅,隱在荀清月的模樣下,再次靠近門禁。
嘟!鐵柵欄開了。
我和那些暗樁們都長舒一口氣。
心裡暗忖,還需抓緊時間,此刻或許已有人給魏青報信了。
向街區裡邊走,與柵欄外的喧囂迥異的是,這條鵝卵石街道少有人走,蒼灰色的冥都壹號門前是一片不大的廣場,穿過廣場,已經踏上進門的台階。
按照那個小暗樁的說法,這棟樓幾十年冇人進來過了。
門禁自然開放,走進大廳,並冇像我想的結滿蛛網、破敗如蘭若寺。這裡和當初離開時並無多大區彆。
我走到電梯間,對著按鍵戳了一指頭。
冥都壹號通萬界。隻不過,或許是因為各大副本均已關閉,十八層裡至少十三層的電梯按鈕顯示被係統閉鎖。隻開放五層,且當初我都探明過。分彆是九樓通超現實,三樓通現實世界,十七樓通量子態,八樓通幽冥界。
隻有一層我從冇進去過,十三樓。
這棟樓最詭異的是每層其實隻通往唯一一處院落,那就是雅妮小築,唯一區彆在出口,通向不同界域。
電梯門已緩緩張開,我正準備走進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眉頭一皺,魏青來得這麼快?
轉過身,再次看見那個熟悉的麵孔,依舊俊逸高挑,隻不過眼前人已物是人非。
想再次重置五分鐘,想一想終究放棄了。
早晚是避不開的一幕,又何必自欺欺人?
“聽說你來了冥都?”魏青走到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步子。這一次,他冇像是在玄幻副本認出我時那麼失控。
“嗯,要我解釋麼?”我按捺著心口的不適,問他。
魏青搖頭,“不用,巡天衛哪有查不出的事兒。”
“那還生我氣麼?”
“生氣?本使會為一個三等魂奴生氣,笑話。”魏青冷冷說道。
我心裡一疼,卻瞬時已釋然。這樣最好,他能記得過往,自然也會看清如今。
“那,又為何要見?”
“陳雅妮,我可是監察星樞院的主官,任何時候出現在你身邊,都有不容拒絕的理由。”魏青負手走近一步,嘴角一笑。
“陳雅妮死了,湮滅了,彆再提她的名字。”我冷冰冰地出聲,“小魏,我叫荀清月,很榮幸和你共事。”
“衛柔呢?她也死了麼?”魏青嘴角玩味,緩緩向我邁步。
“幽冥殿的秘密,無可奉告。”
“哦!是幽冥殿的秘密、還是杜梟的秘密?”
“有區彆麼?”魏青已經離我太近,近到我不得不仰頭看著他。
魏青睫毛眨動,眼簾下的眸子透著鴉青色,“那要看你的態度!是幽冥殿的秘密,巡天衛有權過問。如果是杜梟……”魏青語氣一沉,“可以不說,我會讓他跪著給我一個交代!”
我鼻尖溢位一絲苦笑,“小魏,彆傻了,你不是後宮成群麼?這又是何苦呢?”
魏青輕聲冷笑,“那杜梟呢?他總不能算是癡情種子吧?”
“小魏,彆說了!”
這不是我想要的見麵,可話題終究還是繞回了那個避不開的地方。
魏青掌控著量子態,我不能再陷進過往的糾葛裡。
我突然想起杜梟說過的,是我自己改變了曆史,他是在修修補補。難道是魏青在拿涼州跟我玩貓捉老鼠的無聊戲碼?
“小魏……”我歎口氣,“彆再說了,過去的終究已經過去,這世界足夠亂了,你又何必再去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