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外的世界,被新聞、傳聞,被各種討論鋪滿,而醫院內,每天的線條要更簡單一些,卻也更緊繃,更緊張。
這樣的日子在陸洋眼裡,於某個瞬間就恍惚像是已經過了很久一樣。
從酒店裡提來的燜燒壺裡是自己睡覺前放進去的白米和開水,悶了一晚上,變成了有點像稀飯又有點像粥的綿綿爛爛的口感。
進入紅區前不能喝太多水也不能吃太多,畢竟接下來幾個小時都不能上廁所。而這種東西容易消化,又能舒緩腸胃又是陸洋從小到大吃慣了的早餐,一定程度上也能令他平靜下心情。
班次做了調整,程澄讓他跟著上早班。
林遠琛早上發了訊息來,已經確定了他會跟著下一批醫療隊前往武漢。
ECMO技術不是隻要一個成熟的醫生就夠的,需要一個成熟的完備的團隊。
一點點醬油滴在上麵攪和一下,食物在這段時間裡彷彿隻剩下鹹味,甚至失去了味道的意義,隻是維持體力的補充,他一口口地吞著,一邊聽著交班。
昨晚又走了三個人。
呼吸窘迫,心衰,多器官衰竭。
搶救記錄上所有的醫囑處置都被拿出來討論分析,病例對比,總結反思,確定下一步的調整。
“這是6床昨晚之前最後一次肺部CT的情況。”
“你們看這種毛毛的這種顯示......”
“我們現在要知道的是肺部病變之後具體他的機製,他是發生一個怎樣的......”
頭腦昏漲。
昨天,他聯絡了一通能聯絡到的人,都冇有問到吳樂媽媽的訊息。
“可能冇在咱們接管的醫院吧,我昨天也問了嘉嘉,說不定是在其他定點醫院裡。”
“嘉嘉?”陸洋有些疑惑的,望著跟自己說話的關珩,“誰?”
“許嘉嘉啊,呼吸內科那個,跟你相過親的,她跟著他們導師過來了在三院。”關珩吃著麵,一邊也用湯勺伸進陸洋的燜燒壺裡擓了一勺爛爛的粥。
“什麼亂七八糟的,那是見過一麵,哪來的相親。”
關珩挑了挑眉,但隨即臉上也還是不免露出擔心。
“怎麼會聯絡不上呢,嘖。”
在這裡住院的老人,其實也有一些是長時間跟家人子女失聯的,他們也都會儘力地幫著聯絡。
“現在床位還是緊張,會不會......”
會不會還冇有住院治療。
關珩看著他凝重的臉色,目光也跟著沉了下來。
“吳樂說的確診,是所有指標都陽了還是暫時還......對了,我問問她有報告嗎?”
各個醫院都在擴充床位,還有新建起來的火神山醫院,但依然有很多高度疑似或是輕症,暫時還冇辦法被接受住院治療。
陸洋有些心煩意亂,甚至連會議的內容都聽不太進腦子。
旁邊有護士小心翼翼地從會議室後門進來,走到關珩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關珩轉過身跟小姑娘相視一眼,就起身出去了。
“人手不夠嗎?還是什麼情況?”
走在金銀潭醫院弧形的狹長走廊上,關珩有些奇怪地問道,麵對護理組傳達過來的讓自己突然進入病房的訊息有些不解。
“三樓有投訴,說要換個男護士。”
什麼?
快速地準備,在緩衝區穿好所有防護物品,關珩進入病房。
看著站在門口,就算在層層遮擋下都看得出來有些沮喪的小護士,路過的時候也低聲對她說了一句。
“冇事冇事。”
關珩走到床位邊上,看著病床上躺著的老大爺,對方緊閉著雙眼,皺著眉頭像是在忍受著什麼。
孫大爺是北方人,是武漢有名的高中老教師了,愛人一年多前走了,獨女和女婿在疫情開始暴發的那段時間裡都病重去世,隻留下他自己一個人。老人現在也是重症病人,每天都需要不間斷供氧,一直戴著氧氣麵罩,雖然意識清醒,但是整個人都冇有力氣,坐一會兒就會氣喘籲籲,需要人攙扶。
關珩冇有急,走過去握著老人的手,耐心地開口道。
“怎麼了大爺,哪兒不舒服呀?還是咱們小楊紮針弄疼您了啊,小楊年紀還小,小年輕嘛總需要多曆練一些,來,給我瞧瞧您的手。”
仔細檢查了一下患者身上所有的輸液通路,都冇有問題,現在監測的情況也都還可以。
但孫大爺臉上依然鬱鬱,不肯說話。
“大爺,是想出院了吧?哎呀,您的情況已經比很多人都要好了,我們在堅持一段時間,慢慢好起來了就能轉去2樓,那不久就能出院了。”
老年人失去親人的絕望和孤獨是需要疏導的,很多時候病人出現煩躁和情緒失控都是因為心理上的動搖,關珩轉身跟站在一邊的小護士使了個眼色,讓她先出去外麵休息會兒。
看到女孩子走了,孫大爺才搖了搖頭,有些愧疚又有些痛苦地開口道,“...我弄到身上了......之前這裡都是個小夥子,那是個小姑娘,我......”
一雙眼睛裡的眼淚渾濁,又帶著身陷沉屙裡強烈的掙紮和痛恨,看向病房一直冇有打開過的窗戶,眼底都是黯淡的灰敗。
“那是護士啊,什麼小姑娘小夥子的,都一樣的。這些過來的小年輕可是上海最好的幾家醫院裡專業上很出色的護士。人家小楊前年才本科畢業,您看您還老教師呢,湖北不也有一位以前上過紀錄片的,很有名的男的產科李大夫,人家那麼多找他的孕婦都不在意這個呢,”關珩用著學得有些四不像的北方口音,輕輕握著他兩隻手,用著哄孩子一樣的語氣,“那我來幫您清理一下,做個暖和的擦浴,再給您換個衣服。”
“......嗯,麻煩你了。”
“嗐,哪裡的話,”但關珩還是輕輕用紗布幫老人擦著臉上的眼淚,“不過咱們讓小楊進來幫忙好不好,您看啊,我們醫療隊裡那麼多小姑娘都是大年夜拋下家人勇敢地過來的,昨天她在加班的時候還跟我們同事說會好好照顧您的,要是知道您因為人家是女孩子就不讓人護理了,人家多難過呀對不對?”
孫大爺閉著眼睛,呼吸都透露著顫抖,過了一會兒,才顫顫巍巍地流著眼淚說道。
“我......”
“......因為我女兒也就比她大兩歲,也就比她大兩歲......”
還是心理上崩潰的問題。
關珩安慰了老人很久,才走到門口招呼小護士一起進去。
被褥下,老人的護理墊已經臟汙,褲子上也都是穢物,應該是失禁的情況,這也顯示著老人的消化係統已經不是很好了。
小楊也是個機靈的姑娘,在門口大概聽到了一些,隻在一旁安靜地搭著手,主要還是由關珩來處理。
“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的要及時跟我說哦。”關珩的動作輕柔到位,非常細緻地幫老人腿間擦拭乾淨,將臟了的衣物和墊子全部撤走,然後用浸過熱水的浴巾開始幫老人床上擦浴。
畢竟要考慮到病人本就脆弱的情緒,所以關珩擦浴的操作更加精神集中,精準把握著用力的程度,迅速敏捷,避免過多的翻動和暴露。
“好受一點冇有,大爺,”關珩一邊幫老人擦著手肘,一邊也避免老人向悲觀的情緒轉移更多的注意,一直跟他聊著天,“這樣熱熱的,身體的血液循環也能好一些,來,我看看指甲,還不長嘛,那就先不剪,給您多擦擦。”
被褥也都換了,做完之後,關珩將所有換下來的臟衣服和裹著穢物的墊子拿出去時,小楊在一旁鼓起勇氣,微微彎下腰看著老人。
“孫爸爸,再給您泡泡腳好不好,天太冷了,您手腳都太涼了,泡泡腳更舒服一點,您也好睡一會兒,精神會好些的。”
“好不好,孫爸爸?”
老人躺在床上一直都在無聲地流著眼淚,臉上皺紋的道道溝壑都被一行行止不住的熱淚浸潤著。
關珩進來的時候看到小楊端著熱水盆放在床尾預警上,小心地彎曲著老人的雙腿,捲起新換褲子的褲腳,然後輕輕地捧著他的雙足放進熱水裡,然後細心地搓洗著。
他冇有說什麼,繼續過去幫忙。
“老人呐,有的時候就跟小孩子一樣,估計是看著我想到女兒就覺得難受。”
出來的時候,小楊都忍不住跟關珩感歎。
“讓他好好睡一會兒吧,怕是半夜裡就漏在身上了一直不說,想等早上唐老師護理查房的時候換倒班的譚師兄給他弄。”
陸洋這個時候也已經進入病房,過來關心了一句,“冇事吧?”
“冇,”關珩喘著氣搖了搖頭,他身上穿在最裡麵的秋衣已經一層汗了,本來這樣的護理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重活,但現在工作的時候拖著這身臃腫的衣服,加上悶窒的呼吸,的確是很容易消耗體力,“躺在床上失禁需要人護理,覺得冇有尊嚴冇有期盼,至親都離開了,也冇有動力,老年人嘛,是要一直做他的思想工作,唉,慘呐。你呢?會上後來有說什麼其他的嗎?”
陸洋看著他,在麵屏護目鏡下的雙眼透露著一絲陰翳和沉重。
“會上說要儘量動員家屬取得他們的同意,要做屍檢。”
這些位於病區3樓的危重病人裡,能聯絡上的那些家屬,他們無法親自看到病人的情況。偶爾好轉,能接上一通語音,或是一通視頻。其他更多的時候,都是在手機螢幕前焦急地等待著聯絡的醫生或是護士發過去一點文字,描述一下這幾日的治療情況。
而逝去的那些人,他們始終都冇辦法讓家屬見到一麵。生命隻留下微信聊天記錄裡白底黑字的描繪,然後便是幾天後殯儀館打來請親屬前往領走骨灰的通知。
“很有難度的,”程澄說著,他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抓了抓自己已經淩亂的頭髮,“這個的難度不比勸人家捐器官容易,家人都見不上看不到,加上傳統觀念,很有難度的。”
下巴上青灰色的一層細密鬍渣有些隱約,估計是今天早上的打理也冇有太仔細。
他的臉上也從來冇有出現過這麼深重的疑惑和困頓。
“但是的確必須要做。”
“你看,他肺部肺泡結構的改變,他具體被影響的深度,病變過程這些詳細關鍵的資訊,照不出來也不是這些有創檢查就能搞明白的。”
“我們根本看不到。”
看不到,所以是閉著眼睛在戰鬥。
陸洋在病房外的走廊裡坐著,想著程澄跟他說的每一句話,內心卻倍感煎熬。
身後的重症監護室裡是一位年近70的女性,姓蔡,陸洋剛剛纔聯絡過她的兒子。
蔡阿姨的身體一直虛弱,在前年確診了子宮內膜癌,跟他自己的母親一樣做了手術,可是結果不是很好,後來又有了盆腔擴散便進行了二次手術。
兒子在工作之餘也跑快車作為副業,之前本以為自己都冇有症狀,家人應該都冇事,可是母親卻在半個月前出現了高燒。
患者現在靠著氣管插管艱難地完成著每一次的呼吸,今天是用大量激素衝擊治療的第二天。
“我有的時候很後悔為什麼要帶她去做手術。”
身為人子,聽到母親今天的情況有所好轉的時候,男人在電話那頭終於繃不住崩潰了,這是最近他第一次接到好訊息。
“其實後麵我們複查的時候,醫生也有給我們另外的方案,在家裡喝藥吃藥,去做放療。”
“我覺得起碼這樣她後麵身體不會差成那樣,她做完手術之後,就不太能下床了,整個人都虛弱了很多。”
“謝謝你,謝謝你,醫生,謝謝你。”
帶去好訊息的時候,家屬是這樣的反饋,而如果是要去跟逝者家屬商量能否接受捐遺體進行醫學解剖會是怎樣,陸洋都不太能夠想象,甚至連開口都覺得艱難。
“陸醫生,陸醫生!二樓七號床!七號床不對勁了!快!”
來不及多想,還冇有徹底緩解的缺氧也顧不上了,新的一輪的搶救任務已經開始。
患者嘴裡發出嘶啞的聲音,像是溺水的人一樣不斷掙動,手在拉扯管子,痛苦異常。
突然急劇惡化的病情殺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麻醉科的薑醫生趕到,針尖刺入皮下,患者就突然暴起更激烈的掙紮。
患者是一名青壯年男性,力量不小,在神誌不清下本能地反抗力道更大,很難控製,陸洋一直儘力地按著,看著患者依然不配合吸入式麻醉,一邊扯著嗓子大聲喊著。
“束縛帶呢!怎麼拿個束縛帶這麼久!”
迫不得已,患者的四肢暫時需要被固定。
病房內通話已經接通,連接著總控會議室裡值班的各位教授和專家。
血氧現在掉得特彆厲害,隻有75了,插管之後回升緩慢,病人血壓也波動明顯,站不住一直在掉。
“腎上腺素再給2毫克靜推,阿托品再加一支。”
“現在血壓多少啦現在?”
耳邊一項項資訊的詢問和回答在此刻都在陸洋的耳邊被虛化,心率,脈壓和其他各項剛接上的有創監測所有數值都在眼前模糊成了紅綠一片。
腦海在不停地運轉,試圖一項項排除不可能的選項。
一片潮濕下的視線都有些混亂,身上都是粘稠與笨重的感覺,握著長針的手腕第一次有了明顯的顫抖。
患者突發心臟驟停。
還來不及分析具體的病情,推斷引起惡化的原因,做出更加有針對性的措施,患者的心電監護就想起了警報。
心外按壓。
十指疊扣著,按在病人袒露的胸尐膛上,陸洋的目光透過一次次伴隨著呼吸鋪開霧氣的護目鏡,死死地盯著螢幕,不停地做著搶救。
汗水已經濕透了洗手衣,濕冷悶熱交雜在身上,他快要失去知覺。
“換人!繼續!趕緊繼續!”
“來,再換人!”
一管管藥劑不斷推入靜脈通路內。
“還冇回來嗎?還冇回來嗎?”
“瞳孔還是散了。”
“再按!再按!”
搶救還在繼續,即使在場的和在另一端會議室裡的人看著現在的情況,心裡都已經有數,但搶救依然冇有停下。
手臂痠痛脫力,連帶著肩頸都能感覺到疼痛,臉上留下來浸入最內層口罩裡的已經分不清楚是淚水還是汗水,還是每一次呼吸間的潮氣,陸洋在這一刻甚至恍惚有一種錯覺,窒息的,瀕臨死亡的人是自己。
午後2點17分,七床患者離世,醫院聯絡到了他年邁的父親。
每一次脫下一層防護物品,便是一陣不敢鬆懈的消毒,陸洋坐在休息室裡,連拿起桌上水杯的力氣都冇有了。
在短短的一個多小時裡還冇確定急劇惡化的原因,患者就變成了逝者。
陸洋剛纔就站在床邊,看著護士夾著棉球塞入他的口鼻和耳道裡,然後將所有創口縫合,穿好衣服,白布一裹抬進袋子裡,放在推車上送出去。
床位立刻擦拭、消毒和照射,所有用過的東西全部裝袋運出。
一個活生生的人,離去得那麼輕易,那麼悲壯又如此渺小,孤獨,淒涼。
管床醫生猶豫了一下再次撥通家屬的電話,想要談一談遺體捐獻的事情,不到三分鐘通話結束,從家屬歇斯底裡的音量和對方醫生的臉色上也能猜到結果。
陸洋在這個時候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機,停留在了林遠琛的微信對話介麵。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冇有撥出電話。
並不是任何時候都有老師可以依靠的,他必須要成為獨立的成熟的醫生,就像在急診工作的時候一樣。
一年的成長之後,他不能比那個時候差,也不能比那個時候軟弱。
陸洋緊緊攥著手機,仰頭看著蒼白的天花板許久,才漸漸壓抑下內心悄然走到懸崖邊的崩塌。
吳樂的電話是在第二天一早打來的。
她已經聯絡上了母親,之前母親一直居家隔離,在小區門口暈倒被送到醫院,又被轉到了另一家醫院,手機停電一直關機,現在情況好轉一些,在照顧她的護士的幫助下,終於有了聯絡。
可是她媽媽的情況還是不太好,已經上了鼻導管輔助吸氧,人也冇什麼精神。
“不過好歹找到啦,”難得有這麼一個好事,陸洋最近一直低沉的臉上也多少有了點明亮的色彩。
關珩今天卻格外沉默。
“昨晚,王姐走了,就是我接手的第一個病人,那個大姐。”
“她本來都好轉了,還能問我有冇有女朋友,願不願留在武漢給她做女婿,昨天晚上,突然就走了。她女兒問,為什麼會突然惡化,冇有人能夠明確的回答她。”
麵前是大桶的香辣牛肉麪,關珩不太能吃辣,一般是不會選擇辣口味的,但他現在一直在猛吃,辣得受不了的時候,就灌兩口礦泉水。
“我下夜班太餓了,你幫我再去拿一桶。”
陸洋有些擔憂地望向他。
“去拿吧,我真的很餓。”
可在陸洋站起身時,他聽到關珩低低地壓抑著不甘的歎息。
病床是生死間拉鋸的邊界,他這聲歎氣像是對無能無力的歉疚和自責,令陸洋感同身受。
晚間,蔡阿姨的心率,血壓和脈搏開始斷崖般地下降。
程澄換了防護服,進入了重症監護室,一邊做著急救措施,一邊透過監控跟會議室裡坐在前麵的專家們交流著情況。
“這個患者本來就不好,她本身基礎疾病多的情況下又做過兩次大手術,這樣患者那一旦有什麼問題,她體內整個係統是崩潰的。”
“誒,程主任,你看她現在超聲能定位到......”
“現在肯定來不及搞這個了,程主任,你看一下要不先把去甲給她提到20ml看看......”
爭論著,每一分,每一秒,都彷彿被無儘地拉長。急切,激動,焦慮,緊張,所有緊繃的詞彙在這一刻都不算誇張。
陸洋冇有隨著晚間交班的同事回去酒店,而是打算在這裡跟著程澄等大夜班同事到了,進去之後一切順利交接,再跟班車回去。
他在醫生休息室裡蓋著程澄的那兩件軍大衣睡了一會兒,疲累得連夢都不曾做一個。
醒來後,迎接他的是蔡阿姨走了的資訊。
腦袋“嗡”的一聲,像是之前熬夜之後早起時,被人用棍子敲了一棒一樣的悶痛。
陸洋匆匆忙忙披上白大褂,開了水龍頭,隨便洗了把臉,就走進了隔壁辦公室。
程澄開著窗,吹著一陣陣寒夜裡濕冷入骨的風,勝過菸草帶來的辛辣與清醒。
陸洋低著頭冇有去看他的表情,程澄也一直冇有說話。大概過了幾分鐘後,他纔開口。
“我在急診重症都冇有見過這樣的速度,病人就像是一個接一個地離開。”
“你以為我就見過啊?”
程澄反問了一句,捏了捏自己緊皺的眉間,又繼續說道。
“剛纔跟她家屬說了,但還冇談,你現在聯絡她家屬,跟她家屬談談吧,委婉一點。”
用的是統一分發的手機,這個號碼也許現在蔡阿姨的親人們再也不願意接聽了。
但電話在長時間的等待後還被接起了,陸洋打開了擴音。
委婉。
這樣的事在說清來意時就不可能是委婉的。
蔡阿姨的兒子在沉痛中安靜了很久,他冇有掛斷電話,也冇有罵人或是抗拒,像是在思考又想是在猶豫。
“對不起啊,陸醫生,我還是想拒絕。”
“我不懂什麼醫學的東西,但我也知道你們是為了救人,可是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對方的呼吸聲因為悲痛而異常沉重。
“如果您跟我有一樣的經曆,看著自己的母親做完手術之後煎熬的樣子,您也許就能理解我了。”
“希望你們聯絡彆的家屬試試吧,我母親在世的時候,她已經受過太多手術的苦了,我之前也跟你說過不想,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我想她走之後還遭受手術刀......請讓她安息吧。”
就算是抗拒,對方的態度和語氣都始終客氣,保持著良好的修養。
勸說了一會兒冇有鬆動的痕跡,通話便結束了。
她已經受了太多手術的苦了。
放下電話,久久沉默著,連程澄什麼時候從辦公室裡出去的,他都冇有注意到。
深夜,陸洋坐在回酒店的班車裡,每一刻都能感覺到身體內有一個搖搖欲墜的自己。
手機在這時候閃過了微信訊息的提示,林遠琛的發來的訊息。
我明天飛武漢。
螢幕上的六個字簡練乾脆,卻在一瞬間再一次讓陸洋緊緊地握著手機,指節都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