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公衛臨床中心位於上海金山區漕廊公路。
金山離上海市區很遠,江述寧在車上甚至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
在某個路口清醒過來的時候,車窗外已經是一副遠離城市的光景,田野和遠處模糊的群山線條,在某個瞬間讓他恍惚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坐高鐵。
“好,我知道了,已經收到了,我先看一下片子。”
閆懷崢接電話的聲音,讓他從半夢半醒間清醒,轉過頭看著對方依然是嚴肅的態度正在工作,自己也瞬間緊張著精神迅速集中起來。
冇有說話,閆懷崢臉上也看不太出是否有在介意自己剛纔的鬆懈,江述寧還在忐忑著,就聽到他開口道。
“你看看這個。”
平板遞過來,是剛接到了CT圖像和超聲心動圖。
“這個病人之前做過二尖瓣手術。”
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上病變且有贅生物,做了瓣膜置換。
“去年做過心臟手術。今年元旦後,想來看看在上海工作的兒子,結果母子兩個人都得了。”
江述寧看著手上的資料,知道這些圖片和文字背後代表的是一個家庭的崩潰,臉色難免有了些沉重。
可在看過病人之前的手術記錄和術前術後相關的材料後,他卻無意識地皺了眉頭。
“我們先去看一下,到底是什麼情況,”閆懷崢也許是有同樣的想法,他摘下眼鏡,揉了揉早就酸脹的眼睛,一想到這幾天估計都要來回跑,就算是在工作上奔波慣了,也還是覺得有些頭疼,“醫院那邊除了急診手術之外,我就不過去了,有什麼事先讓值班醫師跟你彙報吧,科室老總不在,讓他們都機靈點兒。”
江述寧點點頭,在看完病人最新的檢查結果後,把東西收好,前方已經快過防護林了。
二月的第一天,作為上海醫療救治專家組一員的閆懷崢,在完成所有預定好的擇期手術之後,從醫院匆匆奔赴公衛中心。
“閆教授,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在會議室前的走廊裡,江述寧跟在閆懷崢身後,看到迎過來的人,連忙端正了一下表情微微欠身。
“是響,李主任,好久不見了,”閆懷崢跟對方握了握手,但也冇有過多的寒暄,“走吧,我們先看看吧。”
“好。等會兒會進行下午的視頻會議,我們現在可以過去值班室。”
李主任一邊說著一邊走在前麵帶路。
一夜的手術奮戰結束,醫院派車送過來了之後也冇有耽誤,閆懷崢帶著江述寧立刻投入到了工作裡。
值班室內有當值的兩位醫生直緊緊地盯著麵前巨大的顯示屏,上麵有所有重症以上患者在病房內的監控畫麵以及各項監測儀器傳輸過來的數據。
“今天淩晨開始,這個十八床就一直開始出現肺部滲出加重和心衰趨勢,我們現在也一直是用藥物在做一個維持,但是因為這個病人之前做過手術,所以在一些藥物的使用上我們也不敢太大膽。”
閆懷崢坐在會議室裡,看著現在螢幕上所有的數據,“今天有做血常規嗎?”
“有,在這裡。”
一邊閱讀著,一邊在短暫的沉默後,閆懷崢還是皺著眉頭做出了決定,“我現在進去一下吧。”
這個病人的情況不是很好。江述寧坐在一邊,看著閆懷崢越來越沉重的臉色,又看了一眼麵前這個病人的資料。
病人才52歲,可當江述寧踏進病房見到這個女性患者,看到了她滿頭的黑髮間夾雜著的縷縷灰白。
防護服厚重,他的手拿著超聲探頭時都有些遲鈍,欠缺靈敏。
“確診入院兩天內就轉成了重症,上了氣管插管,患者之前瓣膜術後需要按時服用抗凝藥所以她現在的體內凝血機製其實已經混亂了。”閆懷崢看著床旁心超的圖像,一邊跟江述寧說著,“他們用藥有保留是可以理解,但是”說到一半閆懷崢便冇有繼續往下說了。
剛纔在車上時的共識又再度從心頭浮了起來。
江述寧望向對方遮掩在防護服下的模糊麵容,大概也知道了他冇有說出口的話語。
把心臟的瓣膜置換成人工機械瓣膜的話,為了防止在“泵水口”工作時形成血栓,患者需要一直服用抗凝藥,固定每段時間都要去醫院測一測凝血情況,過少效果不好,過量則會出現內出血的風險,所以需要嚴格把握。
這個病人如果在自己科室做手術的話,是完全可以做小切口或是胸腔鏡下的瓣膜修覆成形,後續也不需要終身服藥。
閆懷崢在旁邊交代著護士調整用藥的方案,江述寧聽著患者每一次通過機器管道的輔助才能完成的綿長費力的呼吸,看著她兩鬢乾枯的像是漸漸失去生命力的頭髮,心裡不是滋味。
簡單地在自己的房間安頓下來後,下午的視頻會診會議開始了。
以呼吸科,傳染科,重症醫學科為主的上海頂尖醫療力量聚集在了這裡,上海公衛臨床中心收治著感染新冠肺炎的成年人。
“所以這個患者我們主要還是先控製好血壓,然後慢慢謀求穩定,爭取脫機。”
“好,可以,下一個18床。”
“18床病人還是那個最棘手的抗藥性的問題”一個一個床位的病人慢慢梳理整理,確認下一步的治療方案。
江述寧坐在後排的位置上,看著前麵坐在第一排正在跟其他教授討論著情況的閆懷崢,視線又緩緩移到了自己麵前的平板上。
剛纔那個患者的確非常可惜。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在討論這個病例的時候,閆懷崢發言時的臉色也非常冷峻。
飯點在不停地討論中到來,但休息的時間短暫,所有人便一起在會議室裡,吃著食堂送過來的盒飯解決。閆懷崢已經快二十幾個小時冇有閤眼了,但他的精神依舊飽滿,盯著平板上接收到的隔離病房內的訊息一直在思考。
這讓江述寧久違的突然再次回憶起了很久之前,自己從吳航聽來的一些碎片話語。
帶教的老師都很工作狂的,我得努力才能跟上他們的節奏。
最近可能是真的太忙,他已經很少回憶到吳航了。
“本來那個患者做一個二尖瓣成形,瓣環腱索處理起來不會很難的,我看了一下她之前就診的醫院,按照水平來說,是可以做的。”閆懷崢吃著飯盒裡的飯菜,突然停下了筷子,江述寧的思緒也因為他的話語中斷,抬起頭又聽他繼續說道。
“有些時候看到這種事情真的是覺得很荒謬。”
背後也許有對不起這個職業,有罔顧患者,有上不了檯麵去講的私心與交易,江述寧看著他雖然保持著平靜,但眼裡閃過的森冷和一絲轉瞬即逝的憤怒還是非常清晰的。
他不是冇見過這種事,也不曾想去招惹或是插手,但到這個地步,他認為太難看了。
“患者如果後續一直惡化下去,有很多治療也許也很難去嘗試。”
“是的,”閆懷崢拿過放在一旁的麵巾紙,也抽了一張遞給江述寧,“到時候上ecmo風險更大,萬一有臟器應激性出血,萬一有其他突發情況,她回來的可能性就小了。”
江述寧雙手接過紙巾時,內心也正沉重著,卻在這時候看到了閆懷崢的盒子裡好多菜都隻是夾了一點,被挑揀翻過,不像是吃不下,留的都是香菇胡蘿蔔青椒之類的蔬菜和炒了蒜的東西,更像是有些挑食。
以前也不是冇一起吃過飯,但今天的確是有些不樣。
閆懷崢似乎也反應過來他的目光,意識到在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的工作下,冇注意隱藏好自己不太願意被彆人知道壞習慣,一時也有些尷尬。
“還是自己醫院的東西吃著習慣,也可能是我太累了冇什麼胃口,等會晚交班會結束,我回去房間睡一會兒吧。”
基本上所有聚集到公衛來的醫生護士,除了急事之外都不會返回市裡的,所以每位醫務人員在這裡都有休息的宿舍,下了班次,回去倒頭就睡,睡醒了就過來繼續上班。
自從上次紀桐的父親出院之後,總是隱約有一道很薄的透明玻璃牆豎在兩個人之間,像是在雨中前行的車輛掛著一縷縷雨絲的車窗,又像是浴室鋪滿霧氣的推拉門。
吳航的確是我親自帶的學生,之前不知道你跟他的交情,所以對你提起的時候有所保留,畢竟......
我明白。
當時的對話戛然而止,但多少還是留下了很多壓在心頭不知道該不該說,或是該不該問的話語。
可有些東西還是明顯有了些許的變化。就像是突然在回過頭看的時候,發現了跟現在的人在過去的時光裡有一個遙遠的卻無法忽略的連結,這種感覺還是多少有些奇妙。
閆懷崢像是覺得自己這樣挑食的行為有些尷尬,所以乾咳了兩聲之後,有些突兀地問了一句。
“紀桐有再聯絡你嗎?”
“嗯,幾天前有在微信上跟我說,她父親恢複得很好,可以下樓遛遛狗,現在疫情悶在家裡也在堅持做些鍛鍊,整個人氣色都好了很多。”
江述寧低下頭也冇再看他,但問題還是回答得很認真的。
“那就好。”
閆懷崢想到那個看上去文靜的女孩子,一直以來可能是也能感受到吳航的壓力,所以對自己也有些意見,但在離開醫院的時候還是說了一句“謝謝閆老師”,講這句話時也露出了幾分放下的表情。心裡仍然免不了遺憾和黯然。
隻有師門的幾個人知道,吳航出事前跟自己爭吵過負氣而去,這是他最無法放過自己的,也是一直折磨著他也許會成為他一輩子陰影的事情。
閆懷崢無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邊的江述寧,也同樣微微低下了頭,久久冇有再言語。
晚間,在A3重症病房隔離會議室的醫生再次打來電話,那位做過二尖瓣手術的患者,血壓又出現了些不穩定的情況。
“再推去甲腎上腺素1毫克,你給她稀釋20毫升。"
閆懷崢對著話筒說著,眼睛一邊盯著另一個顯示屏上顯示著的其中一行數值波動,不敢鬆懈。
“還是不樂觀啊。”
“這個病人她現在這樣子,我們大劑量的藥下去其實也不是長久的一個方式......”
“她心功能太差了。”
討論聲不停,江述寧也一直都在關注著那巨大螢幕上小小的一個方格裡,病房內現在的膠著情況。
接近十一點,患者的生命體征纔算慢慢穩定下來。
“我今晚在這裡,有什麼事隨時打過來。辛苦了,鄭教授,辛苦了。”
閆懷崢在關閉話筒前又最後叮囑了一句。
旁邊的幾位教授一聽,都不太讚同。
“你不是昨晚剛從醫院做完手術就直接過來了?還是先上去休息吧,這裡劉教授值班,有人在的。”
“對啊,你先去休息吧,有什麼再打電話,人不能垮掉的。”
沒關係,”閆懷崢麵對著業內這些自己來說都要叫一聲前輩的教授們擺了擺手,“這兩個小時比較危險,後麵要是好些,我就上去睡會兒。”
雖然在一眾已經五六十歲的專家裡麵,閆懷崢無論是年紀還是模樣還相當年輕,但決定事情時的霸氣和魄力還是完全冇有絲毫遜色。
等到會議室裡隻剩幾位值班醫生,閆懷崢端著茶杯淺淺呷了一口,視線冇有離開螢幕但是慢慢走到了江述寧身邊。
“述寧,你先回去休息吧。”
“不用的閆老師,您還在這裡,要是需要進去或是緊急情況我在這裡,您也多個助手。”
“沒關係的,你先去休息,”閆懷崢搖頭,“你也工作很久了,如果這個患者晚間挺過去的話,明天一早你過來工作之後,也要把他的情況詳細記錄下來,到時候跟我彙報的,現在先回去睡會兒吧。"
自己也的確是有些睏倦,江述寧本來已經打算強打著精神堅持了,現在讓他去收拾睡覺,他也有些猶豫,但在跟閆懷崢目光相觸時,看到對方堅定的眼神,他也不再推拒,拿著外套就回到了自己那個單間。
房間的佈置很簡單,單人床,書桌,衣櫃,衣架和乾淨的衛生間,他要草草洗了個澡就往床上一躺。
長時間連續工作讓全身的神經都彷彿在隱隱作痛,疲憊一瞬間就奔湧著衝向他的腦門,還來不及對今天的內容稍稍整理,也來不及再去想其他的事,他的意識就這樣直接墜入了黑暗裡,昏睡了過去。
而閆懷崢在星夜裡依然站在明亮的會議室內,盯著螢幕上的每一個數字,看著監護室裡病人的情況,在每一次護士進去時,草草幾筆記錄下每個報過來的資訊,然後陷入長時間沉默的思考。
在接起顏瑤電話的上一秒他還在思索著下步的激素用藥。
“什麼事說。”
“重症監護9床,蘇教授緊急做的搭橋今晚做了二次手術,血肌酊升高,另外......”
“數據先過來。”
閆懷崢的聲音嚴肅也平穩,嘴上說著,手裡也拿過平板等著接收資訊,同一時間,平板的微信上也傳來了裡麵隔離會議室內的值班醫師打來的語音通話。
估計是剛纔想打自己的手機,但是顏瑤正在跟自己通話,所以冇打通。
閆懷崢手指迅速點到接起,掛上耳機點了下關閉話筒。
顏瑤的訊息發來,他打開檢查結果,已經出現低心排的征兆,一邊看著另一個人的化驗單,耳朵裡也一邊聽著值班醫生的彙報,短短幾秒之後就開口對電話裡回道,“跟家屬談,上CRRT(腎臟替代治療)。”“現在會不會......”
“這個視窗很短的,符合指征了就不能等負荷太大再反應了,為了預後要儘快。”
說完後他關閉了跟顏瑤對話的話筒,根據剛纔聽到的報告又開了另一邊通話,下了眼前病房的醫囑。
“升壓藥再推一支,一樣的配,氧流量調到90。”
“好的,明白。”
對方應答後就掛斷了電話。
閆懷崢盯著顯示屏看著操作,也打開了顏瑤的通話。“你按我說的跟家屬談話,另外吠塞米先按現在的量加一倍。”
“知道了。”
思緒全部被收了回來,又立刻被病房裡的病人牽動著。
整整一夜,他都緊繃著精神盯著病房和體征監控。
日出的時候閆懷崢靠在會議室略微有些硬的靠背椅上,蓋著自己從家裡穿過來的那件厚厚的羽絨服,捂著眼睛歎了口氣,迷糊間便在會議室湊和著睡了過去。
而在八百多公裡外武漢金銀潭醫院的危重病房裡,這個頑固的疾病再一次拖著脆弱的患者站到了生與死的邊緣。
陸洋的全身都幾乎濕透,防護服內是又冷又潮,他被寒意逼得幾乎失去力氣,可渾身上下又像是在炎炎夏日裡般的不停冒著汗。
冷熱交替,像是酷刑。
他一直在顫抖,然而雙手依然保持著很高的穩定度,可患者的血管幾乎乾癟塌陷。
“可拉明和洛貝林各三支,立刻準備靜推。”
他的頭腦努力地保持著清醒,口罩內潮濕得估計已經完全可以擠出水來,濕噠噠地糊在他的口鼻上,讓他幾近窒息,護目鏡內都是水汽,他的眼鏡就好像隻有雙側兩邊角落冇被氤氳,稍稍清晰一些能看到東西。
“快點快點,快點!”陸洋一邊催促著,一邊也不望高聲安排。
防護物資還是不夠充裕,護士的用品必須有足夠的保證,而醫生這邊,帶組的教授一般除了大查房和緊急狀況還是要控製進入病房的次數。
陸洋的工作時長已經有些超標了,在這麼下去防護的效果也會隨著時間越來越弱,但現在他顧不了這麼多了。
幾乎是扯著乾涸地嗓子嘶喊。
“趕緊聯絡程哥!看他那邊病房處理好了冇有,問他這裡這個病人要怎麼辦?我們已經按了快十分鐘了,驟停好幾次!”
“好的好的,明白!”
“還是測不到血壓嗎?看一下,趕快看一下,接著按不要停下來!”
“......還是不行啊,瞳孔的反應都遲緩了。”
“阿托品一支,異丙腎一支,快點!”
話語緊急,一點空隙都冇有留,這個空間的每一寸空氣都似乎會在肺裡焦灼,每一次緩緩撥出時又牽帶著一陣陣隱約的抽痛,光是呼吸彷彿都費儘力氣。
旁邊的人聲是護士正在跟總值班室聯絡,但落在陸洋耳朵裡的時候卻伴隨著悶窒感失控帶來的陣陣耳鳴。
上午。
他在交班的時候跟關珞一起出艙,小心地脫下一層層防護,伴隨著一次次的消毒,在老師們的監督下完成所有步驟,檢查過流程,才讓他們穿越過道道閘門,按照規劃好的動線走到休息區。
剛纔那個病人還是冇撐過來。
而他站在一旁,幾乎脫力,隻能呆呆地看著橘色的布袋將人裹住,拉鍊拉上後被推了出去,床位清空消毒,準備迎接下一個被轉過來的患者。
陸洋扒著水池的邊沿,一陣接一陣完全無法剋製地乾嘔著,五臟六腑都彷彿痙攣,眼淚和口水在每一次上湧的嘔吐欲裡,伴隨著囉的一聲完全不受控製地往下流,緩和了好久才漸漸恢複一點力氣。
“人都快憋死了吧,嘖,真的很難受。”
關珩比他強一些,稍稍呼吸過新鮮空氣,猛地灌下好幾口水,坐著喘了一會兒氣後就好很多了,他抽了幾張紙給陸洋,又扶著陸洋出來。
每次進去工作都是長時間的缺水,饑餓,緊繃和疲累,陸洋咬緊了牙關,不停地加深著必須儘快習慣的心理暗示。
休息室裡已經擺好了飯菜和湯水,可是摸上去都已經隻有溫溫的觸感了。陸洋輕輕推了推盒飯不想吃,從一旁愛心人士捐贈的箱子裡,拿出了一碗鮮蝦魚板的泡麪。
“燒點熱水吧,我泡個麵。”
“有飯菜吃什麼泡麪啊?一點營養也冇有。”關珩把被他推開的飯菜又拿回了他的麵前,“我問問他們哪裡可以熱一下的。”
“彆了,不要了,我想喝點熱的麪湯可能會舒服點,”陸洋蒼白著臉色搖頭,心裡自嘲著這身體素質當真也有些拖後腿了,“你在裡麵不是一直嚷著說餓,你吃兩份吧。”
“我又不是豬,”關珩瞪了他一眼,把他的那份飯拿過來,但還是擔憂地問道,“你等會餓怎麼辦?”
“我酒店的炳燒杯裡還放了點米,等會回去還有粥可以吃。“
“你也是夠奇葩的,還拿保鮮袋裝袋米放箱子裡帶過來,”關珩一邊嘟嚷著一邊把兩份飯菜的蓋子一起打開,過了一會兒又恢複了沉重的臉色,
“誒,你說這個病真的很奇怪,今天走的這位,本來在二樓也隻能算是輕症,明明都有好轉的趨勢了一夜之間就危重了,唉,世事無常。”
是的,非常奇怪。
陸洋的心裡也在想著。
這個病的機製,走向,所有的分析都像是蒙在一片迷霧裡,他從來冇有見過也完全無法理解。
程澄大概也是一樣的困惑。
陸洋看著麵前這個已經三天冇有刮過鬍子,有些邋遢潦草,蓋著兩層軍大衣躺在躺椅上的年長醫生,知道他冇有睡,便在一旁自顧自坐下。
現在的程澄已經看得出來是個年過四十的醫生了。
陸洋剛下夜班,等會兒會有班車過來,送午班的同事來,也將他們這批疲憊不堪的人載回酒店休息。今晚還是夜班,陸洋知道自己的確需要睡眠。
在微信裡跟林遠琛報完平安之後,也接到了對方身體休養得不錯的資訊和肯定的答覆一林遠琛會跟著後續的援鄂醫療隊來到武漢。
批量的筆記和文檔傳過來,是林遠琛自己關於ecmo技術實操和使用過程中相關併發症處理的心得整理和總結。
“我想不通。”
陸洋正點著接收檔案的時候,聽到旁邊的人突然開口被嚇一跳,轉過視線看向突然坐起來的程澄,才發現對方的臉上是有些誇張的憔悴,雙目通紅得嚇人。
“我想不明白。”
程澄的聲音也因為長時間的睡眠不足和精力透支而完全沙啞。
正要說下去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檔案傳輸全都中斷,陸洋抬起頭有些歉意地看向程澄,對方點了點頭示意他趕緊接,陸洋看了一眼來電人的姓名。
“喂,吳樂。”
“師兄,你們現在還好嗎?”“還行啊,怎麼了?遇到什麼事了?科室裡怎麼了嗎?”聲音聽著雖然冇有明顯的哭腔,但平日的相處下來,陸洋幾乎都能想象出來小姑娘現在咬著牙隱忍著說話的模樣。
“冇事,你慢慢說。”在片刻的安靜之後,她聽到了吳樂努力地保持著冷靜卻寸寸都透露著心碎的聲音。
“師兄,我媽媽兩天前確診了。”
“但從昨晚開始,我爸和我都聯絡不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