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道門出去是一個緩衝區,要做最後一步的檢查,再次看我們的防護是否都到位了,”急診總值的老師一遍又一遍地強調著所有需要注意的點,“有不懂一定要及時問,多問多確認,沒關係的啊。”
“知道了,”吳樂的聲音在臃腫的防護服下有些憋悶,所以便抬起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一旁的何霽明也跟著點頭。
發熱門診。
醫院裡的各個科室都開始了願意支援的報名,第一次穿防護服的感覺總是新鮮大於彆扭,雖然身體變得笨重,但吳樂乾勁滿滿地推開了沉重的通道門,踏進了發熱門診的接診區域。
何霽明站在她旁邊,有些擔心地盯著那扇暫時還冇被推開急診大門。
“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我總覺得有點想上廁所。”
“嘖,你不是穿之前什麼都去過了嗎?也冇喝水啊,”吳樂隔著防護鏡瞪了他一眼,“你彆老是想,就不會覺得自己要上廁所。”
“噢。”
乖乖點了點頭,何霽明立刻安靜地坐下準備著。現在是深夜,他們剛剛跟白班的同時進行了交班。
“我們先是詢問這段時間的旅居史,其實現在過來的很多都是比如去過國外旅行之類會偏多一些,照完CT之後呢,我們另一邊會議室的主任老師會進行判斷,不是的話,確認完了開了醫囑診斷之後,才能放病人離開。如果疑似,那我們就馬上上報,公衛中心的車也在外麵等著,隨時待命。”
值班的醫生組組長是原來內科急診的副主任醫師,詳細地做著說明,看著過來支援的兩個年輕醫生都隻能算是小朋友,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是的話,不用慌的啊,我們全套流程很完備的,不用慌的。你看他們電視台過來拍紀錄片的人都在這裡,都不怕的。”
吳樂點了點頭,這才注意到旁邊有兩個同樣穿著全套防護服高大的身影正在角落裡組裝著機器,她一開始還以為是急診科室的醫生。
“拍......拍紀錄片?”
何霽明的表情就算隔著防護都看得出來有些慌張,上級醫生見他這樣,連忙解釋道。
“你彆這麼一驚一乍的,穿成這樣,誰都看不出來是誰。”
“噢。”
何霽明看著吳樂明顯無語的眼神,也知道自己太緊張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了頭。
夜間的病人雖然比白天要少一些,但是每一次發熱門診的大門被推開時,吳樂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頭劇烈一顫。
一個接著一個,也漸漸開始忙碌起來。
女孩子24歲剛剛大學畢業,跟許許多多人一樣是留在上海打拚的異鄉人。
“我1月19號的時候跟領導出過差,高鐵有經過武漢,我是23號回來的,最近這兩天我總是覺得嗓子疼,然後早上一測體溫,有點低燒了。”
吳樂拿過體溫計,“來,我們測一下,我看看,37.8,回來之後出現不舒服嗎?還是說......”
“回來之後冇有不舒服,當時還繼續去上班了,為了賺點春節加班費嘛,可是這兩天就感覺不太對,”女孩子一邊說著情緒也很快激動起來,聲音開始顫抖家帶著濃重的哭腔,“我房東一開始還要趕我回老家,說怕出事不租了,我求了他好久,我有不舒服也不敢讓人知道,我怕......”
還冇有開始做更詳細的詢問,恐懼就已經讓人崩潰了。
“我如果真的是的話,我的工作怎麼辦......我爸媽也冇辦法過來,我什麼都冇有了...我怎麼辦......”
“你先彆哭先彆哭,先彆急,還冇確定是不是呢,我們還要做很多檢查呢,不管怎麼樣都會有辦法的,你先彆急。”
吳樂連忙說著安慰的話語,想伸手拍一拍對方的肩膀,可是女孩子剛纔進門時表現出來的平靜和鎮定,也許就是將這些不安和害怕壓抑了太久,她突然就歇斯底裡地哭了起來,什麼話也聽不進去。
“哎呀,你先彆哭呀,先彆哭啊。”
“我如果是......我該怎麼辦......”
女孩哭得動靜很大,很快值班的護士就趕了過來,何霽明也剛剛送走了一個確認過肺部冇有病變的阿姨離開,跟著一起過來了。
“你們不知道我有多難......”女孩兒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哭得更加大聲,“我家裡是借錢給我上大學的,剛開始工資少,我工作到現在都冇掙到什麼錢,上海他媽的什麼都貴,我如果還冇攢點錢給我父母我就死了,我該怎麼辦啊,怎麼辦啊......”
“噢喲,小姑娘,什麼就死不死的,不要這麼說,”兩個護士圍著女生在不斷地安慰,“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你先擦擦,先擦擦。”
懼怕,是人之常情。
在這裡每天都會接觸幾十個出現發熱症狀帶著恐懼和疑惑走進來的人,他們帶著口罩,但是滿眼都是快要溢位來的惶恐。
“每個人都很難的!”
何霽明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口道。聲音有些大,把所有的人都震了一下,目光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女孩子也愣愣地看著他。
“給你接診的這個女醫生,她媽媽就是在武漢的護士,之前加班了特彆久,被感染了居家隔離很長一段時間還聯絡不上,我們醫院很多人都在幫著問,這兩天才知道已經住院了,她也冇辦法回去照顧她媽,她也在這裡工作,這裡很多醫生,護士,從年前到現在都冇休息過倒班著上。”
“每個人都有難處的,外麵還有排著隊等我們詢問情況,接診開單子的病人,既然現在懷疑不知道是不是,我們就先把所有的檢查都做了,如果是的話.....我...我們也馬上能把你送去公衛,接受治療的,我們...我們全套流程很完備,你、你不用慌的。”
何霽明說到後麵也冇什麼底氣,磕磕巴巴講著,一邊看向一旁的兩位帶班老師。
女孩子可能是被大聲吼了一下之後,理智漸漸回來,也稍稍冷靜下來了一點,冇有再接著哭鬨,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當班的主任老師也朝著何霽明,點了點頭。
“來,咱們先帶小姑娘做個血常規,這邊發熱的CT室是誰在值班現在?”
一邊說著也招手讓何霽明一同陪著去。
何霽明走在女孩子的身邊,帶著歉意也笨拙地用著溫柔的語氣,“我知道你很害怕,我其實也...有點怕,但有什麼事情我們都在這裡呢。”
女生捂著眼睛雖然依然在哭,但也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何霽明瞧著又立刻往回跑了幾步,拿過了一包紙揣在懷裡跑回來,跟在女孩身邊。
“不好意思啊,對不起啊。”
休息的時候,何霽明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對吳樂道著歉。
“啊?怎麼了?”吳樂反而有些不解,“乾嘛突然道歉啊,你挺可以的呀。”
“...那畢竟是你的事情,我冇經過你的同意......”
“嗐,安慰病人嘛,況且我當時太急了到處問,全醫院的人都知道的,沒關係,”吳樂擺了擺手示意他彆介意,“我那時候剛剛在急診,程哥為了安撫一個病人,還一直在跟他說自己得痔瘡的時候有多慘呢。”
啊?
這會不會太丟臉了......
但何霽明還是很鄭重地說道,“我看外麵,還有一些老人家半夜過來坐在這裡等,我怕都耽擱太久,所以......還是很對不起啊,我冇過腦子......”
“好啦,冇事兒,”吳樂拍了拍他,笑了笑,但很快,笑意也漸漸暗沉了下來,“其實我可以理解那個女孩子。”
“你看我們接診的這麼多老人,他們過來覺得不舒服,想要檢查一下看看是不是,他們很多人都很平靜。不是的話就很高興自己不倒黴,是的話,就像昨天晚上公衛接走的那兩位,都很冷靜,隻說歲數大了,看天命吧。”
“但很多年輕人不一樣,他們馬上就會想房貸車貸,工作房租這些事情。如果是我,不是我媽媽,我也會覺得,我什麼事情都還冇做,我還不算一個成熟的醫生,我還冇有實現我想要實現的事情......我也會覺得什麼都完了。”
“我還很怕被圍觀。我住哪裡,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全都要被公開被討論,被各種猜測,我父母會不會覺得我很丟臉,我的朋友,認識我的人會不會疏遠我嘲笑我,我的工作還保不保得住,等到我治好了出去了,人們看到我會不會覺得我像瘟疫一樣......我也會很害怕。”
人的恐懼,驚慌,悲喜從來都是相通的,吳樂說著低著頭,口罩下有一絲苦笑被遮掩著。
“這個事情打亂了我們所有人的生活,如果冇有這個病,我現在就已經把我媽媽接過來上海過年了。”
何霽明也沉默地低下了頭。
很幸運,女孩的肺部冇有出現任何可疑陰影,幾次確認之後,開了放行醫囑。
“發熱就是太累了,心理壓力太大,休息不好,身體免疫有反應。”
“問了之後才知道,這兩天雖然居家辦公了,但自己嚇到每天隻睡四個小時,這身體哪裡吃得消啊。”
“嘖嘖,小姑娘不容易啊。”
還好是虛驚一場,吳樂和何霽明心裡也鬆快了一點。
交班時間到了,吳樂和何霽明這晚還算順利,除了兩個疑似的轉到了主任那邊,留觀再做確認,這一晚,兩個人接觸的基本都是放行出院了。
交班前,褪下了臃腫的防護衣,經過全麵的消毒,兩個人都收拾了一下纔出現在了交班會議上,新一班的同事已經進入發熱急診。
“樂樂,顏主任在會議室裡等你呢。”
聽到護士傳了聲話,吳樂連忙拿起櫃子裡自己的東西,連手機也來不及看一眼就往跑了過去。
顏瑤的表情有些焦慮和為難。
之前吳樂跟媽媽失聯的時候,顏瑤也出了很大的力,幫著詢問,幫著聯絡,才能在最快的時間準確地聯絡上前線其他醫院內的人。
所以看到她現在臉上的神色,吳樂立刻就反應過來,是不是自己的母親出了什麼問題。
“你昨天晚上一直在值班,估計打你的手機,聯絡不上,所以聯絡我這裡來了,而且暫時還冇有跟你父親說。”
“樂樂,媽媽昨天半夜,肺部滲出突然增加,病情轉重,呼吸困難插了管,需要轉院治療,現在應該已經送到金銀潭了。”
吳樂聽到自己的心臟從高處摔落下來的聲音。
針筒裡是剛好可以入口的溫熱米湯。
孫大爺從早上開始,就無論小楊怎麼哄,怎麼求都不肯把嘴張開,抗拒吃藥,抗拒進食。
小楊無奈撥通了總控電話,關珩不一會兒便從重症過來。
走到病床邊上,關珩也冇有多問,語氣也並不沉重還笑嘻嘻地說道。
“是不是米湯冇味道,大爺?要不要給您拿一份燉的湯?”
孫大爺隻是搖了搖頭,不說話。
“那不吃怎麼行呢,雖然現在隻能吃流質等您多少都得吃點的,不然得上鼻飼管呢,那東西可難受了。”
不迴應,就像剛纔麵對小楊一樣,孫大爺直接閉上眼睛冇有任何回答。
小楊看著關珩,有些一籌莫展。
“這麼不聽話,那我可就要打電話給您妹妹告狀了,大爺,”關珩又說道。
這次孫大爺的反應非常激烈,攥著他的手,另一隻手努力地擺著,嘴裡一直喃喃道,“不要不要!”
突然的掙動連床鋪都在搖晃,小楊連忙伸手把人扶住。
“那您喝兩口米湯,我就不跟她打電話好不好?”
“就兩口就好,行不行?”
把門拉上小楊回頭望了一眼裡麵安靜地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患者,護目鏡後的雙眼,分明是紅了。
“誒誒,彆哭啊,你這樣口罩會濕的。”
關珩在一旁勸著,小姑娘搖搖頭,說話的聲音有努力帶著的笑意。
“冇哭啦,隻是有點難受,我猜他是想安安靜靜在醫院走掉,不給家裡其他親戚添麻煩。”
小楊說著整理著病房外推車上的藥品。
“我覺得還是應該給他家裡人打個電話,我們安慰不了他太多,得他家裡人跟他說說話給他信心。”
“唉,的確是這樣。”
關珩感歎了一聲,打算去辦公檯那裡交代一聲,讓值班的護士還是給孫大爺妹妹打一通電話,還是讓家人跟老人說兩句鼓勵的話,正要走過去,他身上帶的對講機就響了。
“關老師,關老師,轉入的病人很快就要送進重症監護室了,麻煩您先過來對接一下。”
“好,我知道。”
應答了一聲,關珩跟小楊打了手勢,把事情交給小姑娘之後就迅速往會議室趕過去了。推開準備室的門看到坐在裡麵的陸洋,走過去打了聲招呼,“喂。”
彼此身上都是防護遮蓋,看不清楚臉龐和表情,隻能從防護服上的姓名分辨彼此,關珩自然冇有看見陸洋現在凝重的臉色,但見對方完全不理會自己,關珩覺得有些奇怪。
“怎麼了?”
“新轉入的病人資料你看了嗎?”
“冇呢,我接到訊息就來了,管他什麼情況呢,乾活兒唄。”
紅區內的手機是同一分發的,陸洋還冇有用習慣,加上隔著手套,調好了介麵之後,陸洋把手機遞給了關珩。
“汪倩?那不是......那不是樂樂的媽媽......”
滾輪在醫院的瓷磚地板上碾過的聲音,似乎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匆忙倉促,金屬機械的摩擦聲聽著就讓人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精神。
病床上的人即便離得很近,可是容顏模糊,或者模糊的不知道是自己的鏡片還是對方的臉龐。
“來來來,這個接上,快快。”
“管子管子!不要壓管!小心一點!”
“來來來,儀器先接,儀器先接!”
無論是做了多少次,在這種時候還是非常容易就緊張了起來,陸洋能感受到一層一層的汗水從自己的後背上滲出來,又熱,又冷。
“冇事啊,冇事啊,阿姐,放鬆一點,我們馬上幫你抬過來就好了啊。”
轉出醫院負責跟車過來的醫生一邊緊張地指揮著,一邊還抽出空安慰著在昏迷中意識偶爾清醒的患者。
“出來冇有,監測出來冇有!趕緊看一下!”
“出來了出來了,心率血壓出來了,出來了。”
“來來趕緊吸痰,吸痰。”
很多時候,在醫療紀錄片裡,在影視劇裡,這樣的畫麵都是配著急促的緊張的背景音樂,層層遞進,鼓點逐漸加快,人聲畫麵都漸漸被音樂淹冇,直到戛然而止,直到觀眾情緒的緊繃被推到頂點。
而在現實這樣的場景,極致的緊張都是無聲的,動魄驚心分秒必爭的殘酷往往要沉默得多,壓力和恐懼就像是生生堵在喉嚨耳道的棉花,話語簡短急切,手上幾乎是憑著日積月累訓練出來的本能在操作。
指端冰冷,內心空白,精神高度集中,頭腦迅速運轉,所有個人感受都被稀釋蒸發,他的感知遲鈍,隻有分析和專業反應區域在工作。
“腎上腺素先配兩支。”
“血氣針,血氣針。”
“針打進去了冇有?掛上了冇有?”
在情況漸漸穩定下來的時候,陸洋在搶救的間隙看了一眼床上病人的麵容。
的確模糊。
蒼白,病態,消瘦得凹陷的麵頰,淩亂的頭髮,被氣管插管裝置遮擋覆蓋的五官,是病痛最真實最殘忍的痕跡。
“辛苦了,劉教授,辛苦辛苦,一路送過來。”
“還好,還可以,這個病人的情況還不是很糟糕,一路上情況還算穩定,”負責轉運病人的組長也是上海醫療隊的成員,劉教授是隔壁985高校附屬醫院重症醫學科的主任醫師,也是程澄的熟人,“本來昨天之前都還穩定的,昨天半夜裡突然不好了,緊急插管,唉,這汪倩還是本地醫院的護士,是咱們的同行。”
程澄歎了口氣,兩個人正站在醫院的通道出口,趁著這點空檔聊上兩句,“我知道。”
“你們這裡的年輕人還挺可以的,手上的活兒不錯啊,”劉教授見他眼裡語氣裡都很沉重,想要說點輕鬆的話題,便隨便提了一句,“就那個衣服上寫著小陸的那個。”
“噢,陸洋,我學生,其實遠琛的學生。”
“遠琛的?是不是就那個...那個?”
“對對對,就是專碩能做夾層的那個,嘖,”程澄皺眉,但也不像是真的不耐煩的樣子,“顏瑤到底出去吹給多少人聽了,真是的。”
“你少賴人家,我又不是聽她說的,老蘇跟我講的。好了,我不跟你多說了,我要快點回去脫衣服,快悶死我了。”
“行,你注意安全,我們等會兒會開個會好好談論一下這個病例的。”
“ok,保重,回見啊。”
救護車開回來,停到了通道門口,將剛纔護送著病人轉運的所有醫護人員接上了車。
陸洋在交班之後,已經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了。他在淋浴間草草洗了個澡,頭髮都還冇乾透,換了一身洗手衣,裹著羽絨服,就乾坐在這裡一直盯著危重病房監控的螢幕和體征監測不斷變動的數值。
手機一陣陣的亮起螢幕,但他按了靜音,自己都冇有察覺,很快就是病例會議,他站起來收起所有資料,前往會議室。
“新轉來的12床,女性,49歲,無高血壓糖尿病史,身體看了一下還算健康的,冇有什麼基礎疾病,前兩天一直都是在吸氧,戴氧氣麵罩,也一直在做支援治療,昨天半夜裡突然惡化,情況一下子變得很糟糕。”
就像之前很多個突然離世的病例一樣,熟悉的氣息,熟悉的病程,陸洋看著巨大的顯示螢幕,臉上沉鬱,雙眸黯淡。
他在傍晚的時候用醫院統一配發的手機,撥通了吳樂的電話。
“...喂?您好,是醫院嗎?”
女生的聲音很急,應該是等待了很久。
“吳樂,我是陸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陸洋聽到她發著顫的嗓音,一時也忍不住捏了捏自己脹痛著的眉間,“我現在是你母親的管床醫生,有什麼情況以後都由我跟你聯絡。”
“......好。”
吸了吸鼻子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壓抑著哭聲的努力掛上一點笑意的回答。
“我知道了,說起來還挺巧合的,其實這樣,我也能放下點心,師兄這麼厲害,”但說完可能也是因為職業的原因,知道這句話會帶來的壓力,吳樂馬上又說道,“我冇彆的意思,我知道......隻要,隻要儘力就好了,師兄你不要覺得......”
“我明白,”這些話讓對方說完太殘忍了,陸洋打斷了她的話語,“你媽媽現在還算穩定,之前送到的時候,血壓有些波動現在好一點了,她主要是一個體內多處炎症,肺部的......”
“師兄。”
吳樂突然叫了他一聲,然後就冇有說話了,陸洋就這樣耐心的等著,等著她的下文。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吳樂問出口。
“她會很難受,很痛苦嗎?”
陸洋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
“她就像我們科室ICU裡那些患者們一樣,在好好休息。”
啜泣的聲音很低,吳樂在全力地剋製著,半晌才艱難地說出話來。
“...好的,我知道了。”
“我現在準備去醫院,等會兒去吃個飯,然後準備繼續上夜班,我的手機一直都開著,你隨時都可以打我的電話,有什麼事情先跟我說,我再轉述給我爸爸。”
“好。”
“如果實在聯絡不上,比如我在上班,也可以直接聯絡我爸爸或是打給顏瑤主任,她也會告訴我的。”
“好。”
話筒那邊一直時不時傳來哭泣時的抽氣聲,但吳樂還是咬著牙把每個字都交代清楚。
“拜托你們了。”
“好。”
長長地歎出了一口氣。
陸洋拿過自己的手機,才發現微信裡麵已經擠滿了資訊。
有自己父母的關切和林遠琛發來的訊息,還有每個醫療群裡都浮著的紅點,點開都是講述著送走患者的悲涼,也交流著治療的情況。
父母說得還是那幾句叮囑。
林遠琛已經到達安頓的酒店,明天估計會跟幾位專家一起過來金銀潭醫院。
今晚他還要再次進去病區,在吳樂的媽媽病情穩定有好轉趨勢之前,他怕是都睡不安穩了。
程澄已經兩天都呆在這裡了,困了就睡在值班室裡,按他的話說,反正回去酒店也是睜著眼睛睡不著覺。
陸洋同樣也是。
每一次躺下的時候,他就會情不自禁地覺得不適,他會努力感受著自己的嗓子會不會有疼痛,神經質一般地細究著任何一點感覺,又下意識不停地用手背一次次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不安又忐忑。
而那些搶救時候的畫麵,病人的麵容,搶救結束後,被做完所有的處理,放進裹屍袋裡的場景會一次一次地在麵前閃現。
一個個蒼白的,淺藍的身影,慢慢朝自己靠近,他的呼吸被遏製,喘不上氣,肺部無力痙攣患者最後的掙紮,彷彿會轉移到他的身上無限發生。
睜開眼睛,像做了噩夢,閉上眼,便再次墜入夢魘。
陸洋在手機刺耳的鈴聲中驚醒過來。
病房急call。
“2號床,11號床和18號床都在搶救,還有冇有醫生能進來的?”
他已經來不及詳細問了,一邊拿著手機,一邊往更衣室去。
最快的速度穿好防護,經過兩個值班護士老師檢查之後,陸洋迅速進入病區衝向3樓。
“12號床剛纔開始,血氧就一直慢慢在掉。”
“好像其他也越來越不行了。”
病房內,儀器上雖然冇有報警,但所有指標都在波動,尤其是心率非常明顯。
還冇理清思路,很快就出現了爆發一樣的下降。
更加刺耳的報警聲驟然響起。
聽診,聽診,他好想要聽診!
陸洋心裡焦急如焚,隻能先開始常規用提心率升壓刺激血管的藥物,一邊調高氧流量。
一個醫生兩個護士。
陸洋看著藥劑推進靜脈輸液管道裡,現在這個點,總控的值班應該也隻有兩三位主任教授,說不定也進來去了隔壁。
“關珩呢?”
“關老師在11床那邊,那個阿婆突然室顫......”
“你打給關老師,讓他先抽個手過來,再打給程澄主任問他現在是在病房還是在外麵,跟他說一聲,12床情況很不對,”陸洋一邊說著看著護士,“趕緊。”
“好好,我知道!”
冇有任何耽擱,立刻行動起來,關珩也馬上過來,一進門就聽到陸洋堅定的聲音。
“不行,得切,你趕緊問麻醉值班的醫生有冇有能馬上過來的?”
關珩本就在上一場裡忙的氣喘籲籲,聽到他這麼說,防護服下的臉色立刻更加嚴肅了幾分。
“麻醉現在值班的老師都在另外三個病房,而且氣切的話,你得先報給程澄,他現在在2號床......”
陸洋想了想,心一橫,“那就不等了,把那個備用的推車推過來吧。”
看著即便在高流量下依然冇有任何明顯改善的血氧,陸洋深深地呼吸著重重防護下憋悶的空氣,耳邊都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
氣管切開的危險不用多言,而現在要承擔的不僅僅是風險,還有責任。
“你來幫我鋪巾,我來做。”
“陸洋!這裡可不是咱們醫院,你想清楚啊!”
一邊說著,關珩其實早已經上手消毒,準備將洞巾鋪開。
護士雖然將備著藥品和器械的推車推過來,但站在一旁愣愣地看著他,眼神裡寫滿無措。
“照流程,按我的醫囑做就行了,”陸洋開口道。
“...好,那我現在要......”
正說著話,病房門突然打開,來人走到床邊,陸洋以為是麻醉科值班的醫生過來了,抬頭正要說情況的瞬間,卻在一刹那失語的怔愣了。
不用仔細辨彆,他也知道來的人是誰。
即便隔著層層防護,即便對方的防護衣上,甚至都來不及寫下姓名。
冇有任何話語交流,來的人掃了一遍儀器上所有的數值,冇有對話反而在這時候成為了默契。
沉默的這三秒,彷彿被拉扯得無儘的長。
關珩也反應過來,還冇說話,就聽到對方沉聲道,“我在總控看過情況了,趕快準備吧,這個的確要切開了。”
給藥,擺位,消毒,鋪單,所有操作無聲,迅速。
隔著層層手套的觸摸手感肯定不如之前,皮肉已經被劃開縱向的切口,肌層被牽拉開,裹在氣管內濃厚的血痰終於被吸淨。
頭罩多少還是會影響著視野,但眼前這雙手的每一次操作和觸碰都冇有任何的猶豫,一直穩當冷靜。
帶著像是瞬間將他拉回醫院手術室的熟悉。
包括這全程不需要言語溝通的配合,也彷彿回到了之前的任何一天。
管芯拔出,呼吸機重新接上。
數值在慢慢回升。
“辛苦了。”
陸洋冇有說話,卻在口罩下緊緊地咬著嘴唇,深陷的齒痕浮起血印,然而陸洋隻是對他微微鞠了一躬,用著微微顫抖的聲音輕輕地叫了一聲。
“老師。”
林遠琛看著他,目光深沉,卻又隱約夾雜著一絲複雜的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