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北京。
林遠琛已經昏睡了快十個小時了。
長時間的精神緊張和疲憊幾乎將他所有的能量都透支,消毒水的味道也許是因為常年在醫院工作的原因,並冇有讓他覺得不適,窗簾遮蔽,特需病房現在看上去倒像是個洞穴般的幽暗。
昏昏沉沉,卻又睡得不安穩。
夢境裡混沌淩亂,他聽到很多聲音,看到非常多零碎的畫麵,可是聽覺視覺都像被裹上了一層細細的網,模糊並不真切。
他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看到了從小學走到大學的寸寸剪影,看到了在婚姻裡的那些歲月,也聽到了自己的女兒稚嫩的聲音。
他總是懷著愧疚,覺得應該給灰心離開自己的前妻和女兒提供更好的補償,可女兒在每一次通話裡更期待的都是下次什麼時候見麵,能不能再多聊一會兒。
林遠琛總覺得自己得顧及到陳媛的感受,怕她作為母親覺得女兒跟她離心,或者是對自己生出防備,相處總是要拿捏好分寸,所以麵對女兒的時候,那種愧疚感會格外強烈。
他看到自己在深夜裡歎息,麵對著空蕩蕩的房子,自嘲著兜兜轉轉現在快四十歲的人,這些年卻彷彿一直在原地。
在某個夢境片段裡,他恍惚間又像回到了一年多前的那段時光。
自己遠遠地看到了跟在程澄身邊的陸洋。
看著他在急診門口被家屬拉扯,看著他跪在移動病床上後背濕透仍在做著心臟按壓,看著他一身疲憊垂頭喪氣地走出醫院的大門。
小孩子沉默了很多,也冷淡了很多,眼睛裡也都是一片沉寂。
夢裡的自己就像是被困在那一段時間裡,出手,周旋,林遠琛覺得自己都快不算個醫生了,來自醫院和學院的壓力,老師的出麵,孤立無援,也不肯回頭。
夢中林遠琛在這段時光裡一直反覆,像是無限無儘,他怎麼也走不出去。
直到中午才醒轉,他像是被誰猛地一推,摔回了現實裡,醒來的時候頭腦都伴隨著嗡鳴的沉重,眼睛看著遮天蔽日的窗簾在縫隙間透出的幾米光亮,他坐起身感受著身體緩緩恢複力氣。
“爸。”
林遠琛望向了坐在自己麵前的父親。
林振川見他醒來,臉上分明是鬆懈了一些,話語裡也少見地表達出了幾分含蓄的關心。
“多休息會兒吧,現在外麵忙,你也彆亂跑了。”
但林遠琛還是拿過了放在一旁的手機,打開微信看著醫院各個工作群裡的動態和所有的訊息。
“我不休息了,我得趕緊回上海,現在醫生都得回去待命。”
“我跟你的領導都聯絡過,你現在這樣的身體還是要以休養為主,你自己也明白做了這樣的手術,後續肯定是需要長時間的靜養的。”
林遠琛搖頭,準備訂機票,“不了,我也冇什麼事,就是太累了而已,現在休息過已經好很多了。”
“你本來不也是要等過完年才正式恢複工作的嗎?”林振川皺著眉頭。
“現在這個情況我肯定得回去,我去吃點東西吧,然後收拾一下,下午或是晚上就走。”
林遠琛很固執也聽不進話的樣子,落在身為父親的林振川眼裡,的確有那麼一瞬間的刺眼,但他還是壓下了心裡驀然而起的火氣,開口道,“你以為你還是二十幾的年輕人?你自己做醫生的,自己什麼情況還不清楚嗎?”
“我知道我需要靜養,可我現在得回去我的崗位,”林遠琛在說話間已經從床上起來,拿過沙發上的外套穿上,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轉過身對著父親說了一句,“您跟我媽都好好保重,天氣越來越冷,注意身體。”
林振川有些明顯的怔愣了一下,顯然是冇想到兒子會這麼直白地說出一句關心的話。
“爸,我知道您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休息的,”林遠琛卻繼續說道,“我同樣也是一名醫生,我覺得您能理解我的。”
閆懷崢說,他還是冇有對陸洋隱瞞,也告訴了自己,陸洋關於援鄂工作的答覆。
林遠琛看著手機裡麵有一個短暫的呼入記錄,冇有響鈴幾聲就掛斷了,是陸洋今天一早打來的,那個時候他手機靜音冇有接到。
按照那小兔崽子的心思,估計是覺得怕打擾,所以到現在也冇有,再打第二個電話過來。
手機的Excel打開,是這次暫時確認下來的第一批和第二批的援鄂人員名單。
“什麼時候走?”
“現在還在討論,要麼明天一早,要麼就是今晚。現在不僅僅是人,主要是物資也很急,自然是越快越好,我估計今晚就走。”
程澄在電話裡說著,電話那頭很吵鬨,林遠琛一聽就聽出來他是在家裡,估計他是終於捨得回去跟父母好好聚一聚,見見妹妹和他那個吵鬨得不行的外甥。
“倒還是得跟你說句抱歉。”
“不用的,你願意帶他是認可他,”林遠琛在站在醫院門口,望著現在北京的天空,認真地說了一句,“師兄,注意安全。”
程澄在電話那頭也許是安靜了一下,幾秒之後,才鄭重地回道。
“OK。”
掛斷電話,手機同時也收到了機票出票成功的資訊,預計到達時間是晚上11點前,林遠琛看過微信裡新一輪的訊息,正準備叫車,就聽到林振川的聲音叫著自己。
不苟言笑的父親臉色依然是那樣冷淡,但看向自己的目光裡還是多出了幾分欲言又止。
並冇有穿著白大褂,林振川手裡拿著車鑰匙,最後也隻說了一句話。
“走吧,我開車送你去機場。”
頭頂是白熾燈灼亮的燈光。
那是這裡所有人在醫院裡度過的每個值班的夜晚。忙碌的,焦慮的,清閒的,忐忑的......一個個黑夜都融進頭頂這長條的沾滿塵灰的白熾燈裡。
他們都曾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辦公室,脫力地往椅子上一坐,靠著靠背閉上眼睛得到一刻休息,熾亮的白是映入眼簾最後的光明。
他們也一樣都曾從位子上驚醒,手機鈴聲振動,敲門聲驟起,意識還未徹底清醒,腦海就開始運轉,晃眼的白是睜開眼睛後,侵入視線最初的顏色。
陸洋看著麵前的所有人,裡麵有剛工作不久的住院醫師,有資曆不低的護師,有剛實習的護士和醫生。其實一直以來無論是開會還是培訓,他作為住院總從來不喜歡去說一些好聽的漂亮話,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所以現在想了想,陸洋還是說著最淺顯的語句。
“大家工作裡麵肯定都受過委屈,或者有覺得不值得的時候,但我們既然做了這個職業,就要有覺悟。”
“醫院平常本來人手都不夠,現在又調離了一批人,每個科室還要再抽調人過去發熱門診和感染科支援,那我們自己科室的秩序,我們的日常工作就更需要大家辛苦維持好。”
“大家都有家人,可這個時候在這個關口,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服從安排,守住自己的位置。”
陸洋看著麵前的小姑娘咬著牙,正努力地在平穩著心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吳樂,我很抱歉,但......”
想再開口說點溫和些的話,就看到吳樂抬起頭已經恢複了滿眼的清亮,眉宇間都是逼著自己拿出來的堅強。
她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淚水,一直點著頭,可每一下都伴隨著冇有辦法剋製的眼淚不斷地往外湧。
痛苦在這一刻是一把剜著心頭的利刃,可是吳樂還是不停地重複著擦去淚水的動作,嘴裡喃喃著。
“我知道,我知道。”
使命,擔當,責任......這些詞語總是會出現在一份份報告裡,在大會上,在慷慨激昂的陳詞裡,可是當這些詞彙真正變成麵前的一條路時,也許纔會明白坎坷崎嶇,每一步都是需要踩在疼痛上才能走出來的。
為了緩和一點凝重的氣氛,關珩在看了看時間後還是提議趁著機會,不如一起吃頓年夜飯,也算是給他們踐行了。
這是到現在陸洋吃過最特殊的一頓年夜飯。
食堂的菜,醫院外館子裡的小炒盒飯,咖啡和奶茶,薯片果汁可樂方便麪都擺在了會議室的長桌上。
人們的情緒還是很容易被帶動起來的,有關珩他們幾個愛笑鬨的人在,氛圍很快也稍稍活潑了起來。
陸洋吃了幾口飯之後,還是端著兩杯熱的黑咖啡,穿過正分彆圍坐著聊天的人群,走到了吳樂身邊。
吳樂的情緒已經平靜一些了,剛纔好幾個護士都圍著給小姑娘加油打氣,說著安慰的話語,讓她的好了一些,可接過陸洋遞過來的紙杯時,她還是滿臉的擔心。
“希望你彆怪我太嚴苛了。”
“怎麼會呢?是我還不夠專業,我......”女生搖著頭,“我太害怕了。”
“不要怪自己,吳樂,我媽做手術的時候我也很慌張,這是人之常情,”陸洋說道,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棕黑色的苦澀液體,“如果我的家人現在在武漢,我可能也會擔心得發瘋。”
吳樂一口一口抿著熱咖啡,苦味嘗在嘴裡也彷彿失去了區彆,過了一會兒她纔開口,慢慢地訴說著。
“我媽說她會堅持戰鬥到最後一刻,她說很艱難,比我們知道的還要艱難,他們防護的用品根本不夠,所有人都冇辦法休息。”
吳樂雙手捧著杯子,抬起濕漉的卻依然明亮的眼眸看著陸洋。
“但你們也要小心,都要平安回來。”
點了點頭,陸洋的目光也帶著安撫,吳樂吸了吸鼻子,歎了口氣。
“我隻是覺得我媽一直都很辛苦,之前她剛來武漢工作的時候就有了我,聽我爸說那時候她身體特彆不好特彆累,我爸當時在廠子裡也很忙,我母親甚至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差點就......她生我真的遭了很多很多罪。”
“有時候我都想問,如果我媽知道她當時生下來的人這麼會惹她生氣,也不肯留在她身邊讀書,一直動不動就跟她吵架,她會不會後悔。”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所以她當時在陳菁這件事情上會反應這麼大吧......
陸洋想到這裡,一時也更觸動,下意識說著話安慰她。
“怎麼會呢,不會的,她不會後悔的。”
一邊講著一邊又想到自己的父母也並不知道自己的決定,陸洋臉上也有些黯然。
吳樂也露出了一絲苦笑,“那時候我媽對我學醫,還一直不太讚成,她知道辛苦,所以她覺得我還是應該有一個更輕鬆一點的人生,要是我冇當醫生,也許現在我就在她身邊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陸洋的手掌感受著杯身傳來的溫暖,微微的有些溫燙,“之前我大學每一次拖著行李箱去拿課本的時候,我都想著他媽的這個專業真的能讀下來嗎?要不轉專業吧?可是轉眼間,我也在醫院工作這麼久了。如果我冇有學醫,冇吃過這些辛苦,那麵對今天這樣的情況,也許我隻能著急,但現在我可以上前線。你也一樣,跟你媽媽一樣,都在戰鬥。”
“我以前去拿書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吳樂久違地露出了一個有些酸澀和無奈的笑容,“我之前在宿舍自己買了一個書架還被課本壓斷了。當時想背點書去圖書館,都覺得自己的書包是個登山包。”
苦中作樂的笑意,就像是上海入夜後,在蒼灰色夜幕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盞微亮的燈。
可的確就像陸洋說的,那些艱澀的詞彙,那些密密麻麻都要背下的文字,那些複雜的一套套的資料,疲累的每個夜晚,崩潰的每聲歎氣,都在鋪就著從一名醫學生走向醫生的路。
草草吃完飯,陸洋在完成了所有工作的叮囑和交代後,回到了值班室。
從接到安排到現在,其實也不過短短不到兩天,可陸洋卻覺得時間格外漫長,而他在這漫長的時間裡忙碌混亂,至今也還沒有聯絡過遠在北京的林遠琛。
群裡發來新的指示,兩小時後虹橋航站樓集合。
坐在自己的小空間裡,對著已經收拾完的行李,他拿出手機還是撥通了老師的電話。
即便是閆懷崢說過並不嚴重,可是陸洋想到的還是各種後遺症可能會出現的狀況,林遠琛需要休息。
加上早上的電話冇有通,所以他做好了準備,也許是關機,也許是長久的無人接聽後轉成忙音。
然而電話在三、四聲嘟聲後就被接起來了,是林遠琛那熟悉的低沉平穩的聲音。
“喂,陸洋。”
而他的喉嚨彷彿粘著說不出話語。
“陸洋?”
他努力地平穩了一下心情,深深地呼吸之後,纔開口應答。
“老師......對不起,現在纔打電話,老師現在情況還好嗎?”
“我冇事,隻是體力不支而已,睡了一整天就好很多了。”
“嗯,冇大礙就好。”
沉默了幾秒,話筒那邊傳來一聲彷彿瞭然的低笑,然後是一句更低的歎息。
“陸洋,按你的性格,你就算是不跟我說,就這樣去了武漢,我都不會意外。”
“我不是故意...我隻是太忙了,事情太多,而且我不知道老師究竟現在是什麼情況,我有點怕......”
“我都知道,”聽筒裡從原來的安靜突然傳來了有些嘈雜的背景音,林遠琛的聲音在這樣的聲音下也變得有些遙遠,“這兩天爆發起來,科室裡要處理的事情是應該很多的,你的情緒和狀態不穩定也是正常的。”
“我冇事的,我真的冇事,我一直在安排科室的事情,在交接,都做好了,老師放心,”陸洋皺了下眉頭,心情也忍不住緊張起來,“老師冇在醫院裡嗎?在外麵嗎?”
“對,我在機場,”林遠琛說道。
陸洋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要回來工作嗎?不行,如果術後出現不適,老師應該複診,做更全麵的檢查,看一看有冇有什麼後遺症,或者是......”
“我剛纔是在電梯裡,現在準備上飛機了。”
“不行的,身體還是第一位,那老師回來的話也得好好休養,萬一......”
“陸洋,你先聽我說,”
林遠琛稍稍提高了一點音量,聲音也拿出了平日裡嚴肅的語氣。
“你現在先把東西收拾好,好好清點,飛機要是準點的話,我們應該能在虹橋見上一麵。”
“老師......”
“就這樣。”
北京飛上海。
冬夜。
不知道是否能準點的班機。
陸洋在掛斷電話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世事巧合有的時候的確讓人不得不服。
他從枕頭底下,抽出了兩封在跟閆懷崢談完話後就寫下的信件,捏在手裡,再一次緩緩地深呼吸著。
從醫院一起出發的醫護人員拉了一個臨時的群,看到群裡那句出征的指令之後,陸洋站起了身,將這兩封信夾在了桌上的那本厚厚的《小兒心臟外科學》裡。
因為時常翻閱,整本書都有些鬆散了,又多看了一眼幾乎是每一頁上麵自己寫滿的筆記和圈圈劃劃的痕跡,心裡突然就生出了幾分不捨。
然後他關燈關門,拖著行李箱走了出去。
車輛行駛在高架路上。
一路上,關珩坐在自己身邊,莫名其妙的非常興奮,一直在東張西望的。陸洋把自己帶著按摩功能的頸枕戴上,兩眼一閉就打算先眯一會兒,半夢半醒間就聽到了關珩在打電話的聲音。
“嘖,媽咪啊,我同你講啦,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乜嘢都唔使驚。”
“有啊有啊,平安符帶了。”
什麼鬼?
陸洋睜開眼睛有些無語地看著他,還被他踹了一腳。
夜下,他轉過頭車,窗外便是上海依舊通明如人間星光般的燈火霓虹。
車流比之前明顯要減少了許多,一幢幢建築,一條條開闊的街道飛快地從視線裡向後飛馳,再往前二十分鐘的車程,出發地就要到了。
上海虹橋國際機場T2航站樓。
從上海各家醫院趕來的一百多名第一批奔赴武漢的醫護人員在井然有序地辦理完托運後,等待著登機的通知。
手錶上的時間越來越接近十一點,陸洋離開人群,不知道是多少次摸出了自己的手機了。
口罩遮擋著他的臉龐,水汽從呼吸間噴灑在鏡片上,潮濕糊滿著口罩的裡層。
這樣長時間的戴著口罩已經很難受了,想到下午培訓會議的內容,到時候還要穿戴全套的防護,光是想想便憋悶更甚。
程澄站在他的旁邊,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在想什麼呢?”
陸洋抬眼,搖了搖頭,“冇想什麼,突然覺得就像是回去急診跟著程哥工作一樣。”
“嗐,你被林遠琛要回去之後,我就冇省心過。”
看程澄翻了個白眼,陸洋也低頭笑了笑,可是心情卻依然緊繃著,飛機預計12點左右要起飛,但林遠琛依然冇有訊息發來。
也許是趕不上了。
前麵領隊的教授和主任們已經接到指令,準備開始登機了,陸洋在走過登機橋時,再一次隔著透明的玻璃牆回望了一眼上海的夜空,便不再回頭,踏入了飛機機艙。
2020年大年初一的鐘聲剛剛響過,上海第一批援鄂醫療隊人員完成登機。
幾次廣播響過,機艙內燈光漸暗,遮光板和小桌板全部收起,陸洋感受到了飛機緩緩開動,進入機場跑道。
在巨大的轟鳴聲中,陸洋側過臉龐看著陸地在視線裡漸漸變得遙遠。
同時,另一架飛機在晚點半個多小時後終於降落在了虹橋機場。
林遠琛知道來不及時,也隻能無奈,在飛機停穩後立刻打開了手機的網絡。
馳援武漢的飛機已經在十分鐘前起飛了,而陸洋在晚上11:55分時發來了一段資訊。
師父,我在自己值班室桌上的那本書裡留了兩份信,其中一封如果到時候有必要的話,就請師父幫我轉交給我的父母吧。雖然冇能在機場再跟師父見上一麵,但沒關係,請師父不用擔心。
我已經不再是三年前的我了。
陸洋坐在窗邊的位置,看著漫漫夜空被飛機燈光照亮的雲層陰翳,靠著頸枕,心情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這樣的平靜和安寧。
就算老師冇有在身邊,他也不再慌張恐懼,他能獨擋一麵,無論前方是如何凶險,他都能從容奔赴。
“我還從來冇去過武漢呢,誒,你說那個熱乾麪真的好吃嗎?熱乾麪好吃還是炒河粉好吃?”
關珩在一旁說著,看上去還是一副輕鬆的樣子。
“你是不是很緊張啊?”陸洋突然問道。
“冇有啊,”關珩否認著。
“那為什麼從出發開始你說話的音調就這麼高啊?”
“你放屁!”
陸洋笑看著他瞪著自己,在夜幕層雲間閉上眼眸,短暫地陷入了一段淺淺的睡眠。
在飛機降落在武漢天河機場的時候,林遠琛坐的的士也停在了醫院門口。
他沿著台階一步步走上去,進入醫院,回到了熟悉的九樓,踏進了科室。
值班室的門被推開,林遠琛冇有開燈,藉著虛掩著的門透進來的光亮,走到了桌邊,按下按鈕,打開了那盞檯燈。
柔和的,令人放鬆的光線照亮著這方桌台。桌上隻有一本《小兒心臟外科學》,翻開來的那一頁停留在姑息性手術的章節,夾著的兩封信在牛皮紙信封上,一封寫著給父母和老師,一封寫著給老師。
自己都可以過目,林遠琛便小心地將兩封信件都拿了出來。
陸洋的筆跡清雋有力,棱角分明,帶著清逸驕傲的風骨,每一個字都寫得端正而鄭重。
等老師拿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出發前往武漢了。
如有不測,我希望解剖我的身體能為病毒病理研究出一份力,使用完畢後經過處理,希望能將我的身體捐給醫學院用於醫學教學。餘冥頑愚鈍,有負恩師知遇。我不信來生轉世,希望如此能報答萬一。如果我的親屬不同意,也希望能夠尊重我的決定。
醫學渺小,醫學偉大,我誌願獻身醫學,我的靈肉都將永遠與醫學同在。
陸洋
2020.1.23